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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沿着官衢直走,出城门,过三岔口,往东边走。
      荀冉说他祖父荀士平就在那山上隐居,白泽祭起云头没命般地往那方向奔去,只想在鬼灯追上以前能够让荀士平看一眼那铜镜,告诉他那个传说中可以呼风唤雨的神女女王,她把自己所有的作为一个普通女子的思念都倾注在你身上,她一生都只想念着你,哪怕死后,也要冒着被人指责不管国家死活地带走这面铜镜,只想向你传达这一份错过一生的爱恋。
      白泽远远就看见了山上的一座雅致楠木小楼,他降下云头,也不管现在已经是深夜了,径直进了屋子,很快就找到了主人房。
      奇怪的是,房间里竟然也还有灯光。
      白泽顿了顿,还是敲了敲门。
      很久也没有回应,只有映照在门窗上的黑色身影,显示着有个人坐在房间里。
      白泽推开门,只见一个须发俱白的老人佝偻着身体坐在桌子前,桌子上放着一些零散的纸片,而老人却合着眼睛,细微地打着鼾。
      白泽走到他跟前,半蹲在老人跟前,试图从这张衰老得没了人形的脸上找出一点当初让卑弥呼倾心的俊朗来。
      但是他失败了,无论他怎么努力联想,在他眼前的也都还只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无力地跟流逝的时间做着无谓的抗争。
      有那么一瞬间白泽想要放弃了,算了吧,就这样好了,告诉卑弥呼,她的爱人已经转世了,现在已经什么都不记得,劝她也放下尘缘,度过那三途川,再世为人去吧。
      老人垂下的头颅忽然动了动,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白衣男子,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到一点情绪的波动。
      白泽问,你是荀士平老先生吗?
      老人眨了眨眼睛,没有出声。
      你还记得,景初三年,从倭国来的使节里的一个少女吗?白泽再问,你们当时叫她作卑弥呼,是来自邪马台的女王,她头上戴着一支碧玉簪子,应该是你送的,你还记得吗?
      老人还是那副不言不语的模样,没有疑惑没有意外,好像根本看不见白泽,也听不到他说话一样。
      白泽站起来,把铜镜吐出来,那铜疙瘩落到地上便开始化形,逐渐变回那座厚重的半人高大铜镜。
      希望这件信物能让他记起那个魏国女子吧,白泽看荀士平老人完全一副痴呆老人的模样,只能抱着听天由命的打算,姑且让他再接触接触铜镜,看这样能否刺激他想起往事了。
      如果他这样也记不起来,那白泽也已经尽力了,倭姬命也不能说他没有信守诺言吧?
      铜镜仍在缓慢复原,荀士平老人的目光逐渐凝聚在这个慢慢变大的金属物品上,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尘封的记忆里挣扎,准备突破重围,重新回到他的心腔之中。
      你难道看不出来,这个人已经老得痴呆了吗?
      讨厌的声音又在他背后响起了,白泽目光一沉,锵一声地把一截蹄甲化成了长剑拦在鬼灯跟前。等一会,就等一会,要是他完全不认得了,到时候我再把镜子还你不就行了?
      或者反过来,你先把镜子还我,让我把紫金印找到,我再把镜子送你,你就有很多时间给这个痴呆老人去辨认了。
      鬼灯,你以为我对日本鬼道一无所知?铜镜所施幻术一破,就失去了灵力,卑弥呼就无法在镜中显出身影,你叫他看着只有自己模样的铜镜认什么鬼!
      白泽,你也以为我对中国方术毫无研究吗?如果这个老人想起了卑弥呼,他们的灵魂就可以在镜子里相会,到时候你还愿意把铜镜还给我?
      倭姬小姐……
      白泽正和鬼灯针锋相对,却听见一声苍老沙哑的低语。两人惊讶回头,只见已经恢复本来大小的铜镜埕亮生辉,映着烛光的镜面像波光潋滟的湖面一样轻微荡漾了起来,而那些泛开的水纹后,逐渐映照出一个穿着神女服,头戴碧玉簪子,婀娜起舞的少女身姿。
      那是卑弥呼在跳舞,跳的是只有在拜祭天照大神时才能跳的“祝舞”。但她的动作相较祭神之时更多了两分柔美与多情,眼波流转,好像在东张西望,但目光却始终看着一个方向,当年那位风度翩翩少年郎的方向。
      鬼灯眉头一皱,狼牙棒便呼啸出手,直朝铜镜砸去,白泽举剑格挡,差点被蛮力震飞了长剑,虎口刺麻生痛。
      你疯了!鬼灯真的生气了。卑弥呼想把荀士平的魂魄引进镜子去!你就由她这么做?!
      人家愿意,你管得着!白泽吼了回去,他们一个死了,一个离死也不远了,现在不过求一点相处的时间,你就连这一点点时间也不肯宽容?
      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祥瑞神兽!人间天天在打仗天天在死人!早一天把紫金印找到,少几个无主孤魂难道不比这些儿女私情重要?!
      鬼灯大人,你自己的地狱自己管去,反正这是我的人,我说不还,就是不还!
      白泽说罢,手中长剑咻然化作几道光柱,围住了荀士平跟那面铜镜。他自己也逐渐化出兽型,身躯猛然暴长,成了一只足足两人高的獠牙利齿的野兽,雪白的毛发无风自动,摇曳着一阵阵带着火焰的光泽。
      这才是真正的白泽,不是那只眯着眼睛打呵欠的小马驹,而是御风掣电,通天贯地的神兽白泽!

      眼见白泽显出真身,鬼灯皱着眉头,把狼牙棒耍了个轮花,直指着它发出怒吼的尖长嘴巴说道,你以为这样就能打赢我吗?
      白泽发出厚重的吼声,像一只应对挑衅的狼。
      鬼灯握着狼牙棒,紧紧盯着白泽的眼睛。
      光阵之内,荀士平老人已经靠在铜镜上安然入睡,嘴角带笑。铜镜中的画面,也多了一个吹着笛子为倭姬命的舞蹈奏乐的年轻身影。
      邂逅时有多痛苦自持才能做到不越雷池,而又是多少年的刻骨思念,才终于能在行将就木时兑现当初的诺言。白泽对这所谓的“爱”并不了解,但他想,我一步都不能退,就算我真的就这样死了,也要守护他们这份心意。
      一鬼一兽僵持良久,鬼灯冷哼一声,把狼牙棒狠狠地往地上一砸,地砖顿时炸裂成细碎的石块。
      白泽,你想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他把狼牙棒扛到肩上。
      我会跟阎魔大王报告此事的。
      直到鬼灯完全走出了楠木小楼,远离了这座山头,再也感受不到他的气息了,白泽才缓下了浑身架势,化回原形,转头去看铜镜里正沉默对望的两人。
      镜子里的荀士平,果然丰神俊朗,比荀冉更爽朗风流,他朝白泽鞠个躬,用纯正古朴的吴音对白泽道谢。白泽大人,非常感谢您。
      倭姬命也一样弯腰道谢,抱歉把你卷入了为难的事件,白泽大人。
      白泽笑,哪有什么为难的,你们放心。
      不用了,白泽大人,请你把铜镜带回邪马台国吧。倭姬命却道,我已经了却了最后的心愿,现在,我不能让我的国家因为我而继续遭受战火蹂躏,请你把铜镜带回邪马台国,为倭国选择一个比我更虔诚的女王吧。
      白泽惊讶得微张着嘴巴,他问荀士平,你也同意?如果铜镜带走,破去术法,你就永远都无法再见到她了。
      我不会再离开她了。荀士平笑笑,我不出去了。
      不出去?白泽大惊,你这是自杀!
      我都活到这把年纪了,太足够了。荀士平握着倭姬命的手,两人一起跪在了地上,朝白泽郑重地磕起了头来。
      皇天在上,后土四疆,神兽尊前,为我亲证,魏国荀士平,倭国倭姬命,愿从此永囚幻境,赎所造杀孽之罪,永生永世,再不分离,有违此誓,三魂散离,七魄诛灭,丹心为凭,神明为鉴!
      白泽好一会儿才从那朗朗坦荡的誓言中回过神来,铜镜中的人已经逐渐隐没了形迹,铜镜也逐渐缩小回手捉大小的形状,而靠在书桌前的老人躯壳,已经停住了呼吸。
      明知道人死如灯灭,身体发肤也总会成为一具没有意义的枯骨,但白泽还是小心翼翼地把荀士平那轻得只有两张凳子重的身躯抱到了床上,为他摆正手脚,整理好仪容。
      然后他才回到了桌子前,看着那面铜镜发呆,双手无意识地把桌子上零散的纸片拼凑了起来。
      竟然也真让他拼出了字样。
      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期于为善而已。故匹夫守志。
      白泽想,自己真的离开人世太久了,久到他都不知道,原来这些小泥人儿原来又给自己想通了很多当初连黄帝老头也回答不到的问题了。
      既然当初他们相遇之时会因为天下安定,邦交和睦而割舍了儿女私情,那么如今,他们再次为黎民百姓而牺牲,也没什么值得唏嘘的。
      不管是魏国还是倭国,天下太平,这就是他们终其一生在坚持的志向!
      白泽嗖地站起,把铜镜收进袖子里,大步往屋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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