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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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盛夏，气温史无前例地飙升到五年最高。北方向来燥热，校园里高大的槐柳遮挡了一部分热源，操场上依然被晒得烫脚。炙烤得发白的马路上，水落下去都飞快蒸腾起一小片白气。
滨科大新生宿舍都是六人间，宿舍里五个土生土长的北方青年，唯一一个从南方来的顾舟澈成了珍稀物种，一开学就受到了重点保护，理由是：作为我们宿舍黑黑黑黑黑白中的异类，理应成为门面，请大家保护好小顾同学，不能让他晒黑。
军训完后，门面变黑，舍长痛心疾首，采购了五斤黄瓜回来，全宿舍一起敷面膜。
顾舟澈大学专业是地理信息系统。学院离宿舍楼很近，每天上课都能慢悠悠散步走过去。他生活了六年的城市湿润温暖，很多年没见过如此干燥热烈的气候，即使热也喜欢每天到处转转。同宿舍的罗勋也是个喜欢往外跑的，两个闲不住凑到一起，一拍即合，很快就成了朋友。
罗勋是本地人，比顾舟澈大一岁，为了自己喜欢的专业复读了一年。有他带领着，对周边的环境了解起来很快。他问顾舟澈：“你从南方来，能习惯这边么？”
顾舟澈说：“我小学是在北方读的，初中的时候才转学回南方。”
“为什么？”罗勋随口一问，顾舟澈也没避讳，“我爸去世了，我妈想带我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对不起，提起你不好的回忆了。”罗勋道歉道。
时间久了，顾舟澈心里其实早已能坦然面对这件事，但他能理解别人对这种事情的感受，也没多解释什么。罗勋转移话题：“那你以前在北方哪个城市？”
顾舟澈说：“南清。”
“南清？”罗勋说，“南清离我们这儿很近，我初中还去那边读过短期学校。”
顾舟澈心里一动，但没说什么。
大学附近很热闹，尤其临近傍晚的晚饭时间，走出几条街，都是繁华的商品店和各式叫卖的小贩。晚归的人群和大量学生混杂在一起，车辆缓缓前进，远处一条地铁呼啸而过。这一切似乎都似曾相识。顾舟澈在街边商店的玻璃窗里看到自己的影子，和他互相凝视的年轻人带着一脸的青春气息，已经完全是个大人了。
在改变的不是只有他自己，大家都在经历各自的生活和成长，早都已经是完全不同的模样。这个世界上所有被时光带走的人，要依靠什么才能重新认识彼此呢？
任由过去过去，似乎才是唯一的办法。
新生活动持续了一段时间，各大社团都在趁着这个机会招新。顾舟澈自己看了一圈，加入了摄影社。
他加入摄影社并不是因为兴趣，自己本身也没什么底子，只是家里有些顾爸爸的摄影遗物。买了台新手入门相机，自己上网对着教程摸索，又跟着参加了几次社团活动，属于在里面瞎混那种。但是他脾气好，好说话，做起事情来细心又会照顾人，学姐们出外拍或者接活儿都爱找他帮忙，还被争着介绍女朋友。
顾舟澈婉拒一次，婉拒两次，婉拒七八次，反复解释暂时还不想谈恋爱，舍长知道后更是亲自出面，“大家都是同学，请放过我们屋门面。我们希望养两年增值，将来谈个好价钱再出手。”
学姐：“你当养猪啊！”
舍长：“这你不懂了吧。小顾现在还小，走的是弟弟风。过两年长开了，就能走男友风，魅力值自然不能相比。”同时语重心长教导顾舟澈：“兄弟们都等着你出息了带我们飞，你可一定要爱惜自己，抗住诱惑啊！”
其实都是玩笑话，大家知道他心软，不爱拒绝人，这样说是为他解围。理工科光棍一抓一大把，一点都不稀奇。
有天下课后，一个社团学长给顾舟澈发微信，找他帮忙，顾舟澈应了一声，回宿舍冲了个澡就过去了。离他们学校不远有一所传媒大学，摄影社跟那边的专业关系不错，经常一起活动。这次是学长要参赛，托关系找了一个戏剧系小有名气的新生，要拍几组照片，顾舟澈去了也无非是打打下手，帮忙换换镜头之类的。
下午三四点，太阳还挺晒的。顾舟澈在不熟悉的学校里转来转去，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学长发来的地址。一边转一边心里感叹，不愧是传媒大学，单路人的颜值和气质就明显跟自己学校不一样。湖边还有在拍MV的，树下阴影多，一群人举着反光板找光线。
顾舟澈放慢脚步，左右看了看，拦了一个骑自行车路过的女孩儿，“同学你好，打扰一下，请问小剧场怎么走？”
“你找小剧场吗？走反了呀，”女生给他指，“你要朝那边走，过去挺远的。”
顾舟澈道了谢，苦着脸给学长打电话：“学长，我顾舟澈。我走反了，你再等我一小会儿……”
他说着，完全没注意到旁边拍MV的男演员忽然愣了下，朝他看过来。对方听了会儿他说话，眼看顾舟澈转身就走，跟旁边人示意等一下，小跑两步朝他追过去，犹犹豫豫地跟着他走了两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哎。”
顾舟澈吓一跳，缩着肩膀回过头来，惊讶地看着来人。这人长得挺好看的，五官很漂亮，看着非常像网上流行的那种风格甜美的青春系明星，但他完全没见过，下意识反问道：“怎么了？”
“你叫什么？”对方凑到他眼前，身后整个剧组的人都不明所以，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们。
顾舟澈答：“我叫……顾舟澈。”
“顾舟澈？”对方凑得更近了，“你认识我吗？”
顾舟澈被周围一群人的视线看得莫名心虚，他当然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他还是第一次来这个学校。难道对方认识他？是以前同学？顾舟澈犹豫地在脑海中搜索，高中的同学他大部分都记得，初中的倒是很多忘记了……可是初中同学里也没有长得这么好看的啊？于是诚实地摇头，“不认识。”
“不认识？”对面的男生闻言，眼睛顿时瞪大，接着几乎瞬间暴怒，“不认识！妈蛋！你说你不认识我？”
一声吼出，顾舟澈整个人都被吓懵了，周围所有人也都被吓了一跳，接着就见男生忽然一把抱住顾舟澈，整个人跳到他身上，四肢并用攀住他，开始嚎啕大哭。
身后一片尖叫，顾舟澈下意识也回抱住他保持平衡，但已经来不及了，踉跄两步，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男生哭着爬起来，骑在顾舟澈身上开始捶他，“你大爷！王八蛋！你有没有良心！你连我都不认识了？”
顾舟澈人在街上走，锅从背后来，完全一头雾水。但此刻他无暇顾及别人眼光，连自己是这出大戏的当事人之一都没心思管了，他快被捶死了，手忙脚乱地去抓身上人的手，这人简直蛮力。忙乱中顾舟澈脑海里还在飞快回放他刚才说的话，仔细去看对方乱七八糟的脸，竟然真的看出几分似曾相识的意思，隐约中心里忽然一亮，“……许……许清彦？”
对方的无脑攻击停了下来，瞬间变脸，“你还记得我啊！”带着眼泪鼻涕，哇哇哭着就把脸埋他胸口了。
顾舟澈躺在地上，忽然心里一片空白，全身所有的血液好像都瞬间涌上头，冲得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听不到了，也什么都看不到了。他好半天才恢复一些清明和力气，周围一堆人开始拍照。顾舟澈用有些发抖的手摸了摸许清彦后背，轻轻拍拍他，“起来。”
许清彦充耳不闻，哭得更大声。顾舟澈终于稍微平静了一些，鼻腔一酸，又想哭又想笑，掐了许清彦一把，低声威胁道：“快点下去，别哭了！”
许清彦从他身上爬起来，又把他拉起来，抹着脸回去找导演，“导演，我请个假，能不能明天再拍？”
导演都被这阵势镇住了，哪敢不同意，连连点头，“好好好，没问题。”
顾舟澈衣衫狼藉，满地找被许清彦撞飞的手机。许清彦红肿着眼飞快收拾自己的东西，有人拉住他，问他怎么回事。许清彦回答：“哦，这是我小时候最好的朋友，我们已经好多年没见面了。”
顾舟澈听到了，眼眶猛然一热。
直到许清彦拉着他跑出人群包围圈，钻进一家奶茶店坐下，他才找回一点真实感——坐在他对面的真的是许清彦，是他从小学就一起玩的朋友，他们误打误撞在新的城市重逢了。
两人分别时彼此还是十岁出头的小孩子，这么多年过去，长相和特征早就有了变化。许清彦令顾舟澈完全认不出来了，小时候只会看动画片的家伙竟然变化这么大，还去学了表演。但许清彦却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从听到他打电话提到名字，再近距离观察了他的脸，立刻就认定是顾舟澈本人。
“你知道吗？你长得跟小时候没变化，一点——也没，”许清彦感叹，“我一看这一个鼻子俩眼，立刻就知道是你。幸好我反应快，不然又让你个王八蛋跑了，你个王八蛋跑哪里去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顾舟澈看着他傻笑，许清彦说：“你不许哭！从小就知道哭，我一看你哭就害怕，所以我刚才抢先哭了。你要敢哭，我现在就走。”
说完后悔了，“算了，你想哭就哭吧。”
他话音没落，顾舟澈眼泪已经掉出来了。
虽然许清彦胡说八道，但真的是了解他的。他在大家不知道的时候长大了，可面对曾经最亲密的朋友，不需要假装出很坚强的样子。
他忍了半天，再也忍不住，感觉很丢人。捂了一会儿脸，非常努力地抽鼻子把眼泪咽回去，半晌才放下手来，看了许清彦一会儿，小声说：“我爸去世了。”
“我知道。”许清彦眼睛又红起来，“徐老师跟我们说了……说你爸爸去世了，所以你转学了。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来不及了当时……”顾舟澈抽着鼻子，“我也很想联系你们，可是当时我们全家状态都很不好，我住在我奶奶家，我妈用了很久才平静下来。那会儿我们已经走了。”
他那时候太小，经历如此大的悲痛，再想起这些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顾舟澈从来没跟人说起过这些，压抑多年的情绪此刻翻涌在胸口，让他异常混乱悲伤，话说了几句有些说不下去了。许清彦失落道：“我当时特别伤心，总想着你怎么忽然就走了，天天去你家门口看你回来没有。还有付墨，好几次他……”
顾舟澈一个激灵，“付墨？付墨怎么了？”
这个名字太久没被提起，从口中念出来晦涩又陌生，顾舟澈不由得有些怔忪。
“他也去你家找过你啊，”许清彦老实道，“还问我你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我靠，伤口撒盐啊，我当时一听，哭得更厉害了。”
顾舟澈发了会儿呆，“那我走了以后，你们还好吗？后来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该干啥干啥呗。不过付墨后来成绩又下去了，跟林舒语同桌都没用。”
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但顾舟澈还隐约记得林舒语成绩是当时他们班第一。他有点懵，“……啊？成绩又下去了？真的假的？”
“真的啊。”许清彦叼着吸管，“我还问过他来着，问他为啥成绩又变差了，不过他没理我。”说着叹了口气，“我觉得他应该也挺难过的。就连我后来都放弃希望了，我刚才真的不太敢认，但是我太激动了，怕万一错过了，以后就真的没法再见面了。”
他们两个学校离得这么近，几个月来说不定一直在擦肩而过。缘分真是奇妙的东西，当初如此轻易让他们分开，现在又如此轻易把他们送回彼此身边。
许清彦特别开心，迫不及待开始问他转学之后的事情。顾舟澈虽然也想多问问付墨，但重逢的激动太过强烈，分别多年又有太多话要说，两人很快就聊得忘乎所以，一聊就聊到了晚上。期间顾舟澈给被自己放了鸽子的学长打电话说明情况，反复道歉，又跟许清彦一起吃过晚饭。许清彦要送他回学校，顾舟澈说：“你送我干吗？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不行，”许清彦很坚决，“你要是没了怎么办？我得确认一下，让你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硬是把他送到宿舍楼底下才不舍地走人，一步三回头地挥手，还喊：“记得给我发微信！”
“知道啦！”顾舟澈笑着道。
他还站在原地看着许清彦的背影，身后大门出来一个人，“小顾？谁啊？”
是罗勋，正拎着垃圾出来丢，顾舟澈跟他打了个招呼，“是我很久没见的朋友，今天忽然遇见了，特别开心。”说话间，自己都没察觉到脸上的神采飞扬。
罗勋看他的表情，打趣道：“看出来了，确实很开心。”
两人并肩上楼去，罗勋拿出手机，“你上头条了你知道不？”
“啊？”顾舟澈茫然地接过罗勋手机，看到了微博页面，点开的内容是一条视频，配字内容：今日（10月16号）下午，滨传新湖旁上演惊人一幕，一名表演系男生在拍戏过程中忽然扑向一位路人，抱住对方不撒手，现场一片哗然。后经问询得知，二人曾经失联多年，拍戏男生一眼认出童年好友，两人当场相认，抱头痛哭。围观同学纷纷表示恭喜。微博发布人：滨传官方微博。
顾舟澈：“……”
当时一大堆人围观，肯定是有人当热闹看发微博了。不过不怪人家写得宛如父子相认，顾舟澈自己再想起来当时的情形都觉得丢人。罗勋说：“还有过程视频……”
顾舟澈：“不了不了真不了！”被罗勋追得落荒而逃。
他正跑着，手机响了，许清彦开始用表情包轰炸他的微信。顾舟澈一边笑一边回了一个踩人的表情图。
他六年多来第一次发自心底感到快乐。
这份快乐太过强烈，导致他从前不敢有的期待也开始蠢蠢欲动，加上许清彦的话，从下午到现在都让他无法忽视的心神不宁。他重新找到许清彦了，是不是代表，也有机会能重新找到付墨？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