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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三 ...

  •   在反反复复被失眠和痛苦绝望包围的年纪里,付墨并没有能力解决自己的问题。他是很聪明的少年,懂得自救,他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买到了自己所需要的药物,尝试着帮助自己,劝说自己活下去,但懂得自救,不代表懂得接受。在他一次又一次懵懂地将负面情绪压制在体内,任由自己在黑暗里忍过一个又一个没有出路的日夜的过程中,他过分疏忽了心理作用带来的□□折磨,对自己已经滑到可怕的悬崖边缘毫无察觉。
      没有源头的神经疼痛无法依靠药物纾解,并发的耳鸣、焦虑、失眠甚至呕吐都让这种疼痛变得汹涌且难以忍受,更可怕的是,他常常能感知到这一切的到来,却对此毫无办法。
      付墨躺在洗手间的地砖上,他似乎是清醒的,又好像在梦里。忽而周遭一切都在旋转,天地颠倒到让他的心肺都好似脱离重心,□□和灵魂都在剧烈撞击下飞至不知何处。不算窄小的空间忽然四面八方压缩下来,连空气都被吝啬地尽数挤空。他几次艰难地睁开了眼,眼前模模糊糊被汗水刺到五光十色。胸口很痛,像是那天晚上顾舟澈在黑暗里一头朝他撞过来,当时他的后背用力擦到了砖墙上,但心里却比过往十几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要愉快。
      顾舟澈……
      付墨浑身是汗,脱力地闭上眼睛,这三个字凭空出现在空气里,轻飘飘地朝他落下来。
      李幸周五当天并不在滨北,他出差去隔壁市了,接到老魏的电话后紧急赶回来。付墨电话打不通,敲门也没人应声,老魏说他之前生了病,这是其一;这个来路不明的年轻人虽然安稳又听话,但因他而来的隐患并没有消除,他要对他的人身安全负责,这是其二。哪怕对方如他来时那般随性地走了,李幸也早已做好心理准备,这些都是出自理性层面的考虑。
      然而等他用备用钥匙打开门,在洗手间找到付墨的时候,李幸不妙地预见,真实状况比他想象得要更加糟糕。
      他先仔细问了老魏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包括周三开始付墨状态就出现异常,顾舟澈请了周五的假,说是学校有课外实践,周三晚上付墨还状态清醒地给他开门,答应他好好吃饭休息。付墨的手机在床上,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老魏买给他的粥在门边的鞋柜上,原封未动。周四傍晚顾舟澈给老魏打了个电话,问他付墨为什么不接电话,老魏没多想,说付墨好像有点胃不舒服,今天没上班。
      李幸等着,等到天快黑了,估摸着顾舟澈的课外实践应该已经结束了,拨通了对方的电话。
      他的时间算得很准,顾舟澈扛着棱镜,正跟同班男生走在回学校的路上。他们一天跑了七八个地方,满头满身都是汗,全都疲倦又兴奋,提着设备一路滔滔不绝。顾舟澈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头,心里却想着回去冲个澡就去看付墨。老魏说付墨胃不太舒服,八成是又没好好吃饭,可能连手机没电了都不知道。他今天从睁眼就开始忙,这会儿才有空给付墨再打个电话,他刚掏出手机,李幸的电话先进来了。
      他们两人之间从未通过话,连号码都没存,但顾舟澈不是会不接陌生号码的人,他接通后,“喂”了一声,对面略耳熟的声音顺着电波爬进耳朵,“小顾,我是你李幸大哥。下课了吗?”
      “下课了。”顾舟澈忙问了声好,没等他疑惑为什么李幸会忽然给他打电话,那端已经继续说了下去,“……下课了的话,你来一趟中心医院,付墨住院了。”
      顾舟澈把所有东西都托付给同学,他衣服都没换,也来不及回宿舍,转头就冲出去找车。
      他一身狼狈地赶到医院时,只有李幸一个人在病房外等他。见他这个样子也没多大意外,只是示意他安静,付墨还没醒。李幸给付墨安排了单人病房,周围来往的人不多。走廊里打起了灯,照得墙壁地板都白晃晃的,没有温度。他无比慌张,一路跑来,汗已经被室内沾着消毒水味道的冷气冰得黏在皮肤上,“怎么回事?他怎么了?”
      “胃出血。”李幸说,“送来的时候低压都快30了,洗了两次胃,已经控制住了,现在在输血。”
      “出血?为什么?出了多少血?”顾舟澈眼前发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问了什么,“我能不能进去看他?”
      他说着就仓皇地去抓门把,被李幸一把拉住,连哄带劝地拉离门口,“你别着急,他已经没事了。医生说他身体没什么大毛病,可能是精神压力导致,小顾,现在情况有点复杂,你得冷静点。我问你,付墨得这个病多久了?到底有没有正规看过医生?平时你们都是怎么交流的?”
      “什么……什么病?”顾舟澈看着李幸,表情无辜又慌乱,眼底开始蔓延出恐慌。他仿佛一个完全状况外,对付墨一无所知的人,面对李幸的问题束手无措,尽管心里已经有什么东西在呼之欲出,却始终面目模糊,在茫然害怕的情绪下,被搅成一团让人看不清的浆糊。
      李幸从一边的长椅上拎起一个袋子,里面装了七八个小药瓶,那些都是他在付墨床边、桌子上发现的,凌乱散落的样子显示主人最后一次接触它们时,似乎已经山穷水尽,无路可走,乱七八糟不知道服了多少药。药物刺激外加两天没被人发现,未曾进食——医生看过后多了一条更直观的原因,让李幸难以想象付墨会把这一切隐瞒得天衣无缝,更让他对此刻顾舟澈的反应有些不忍。
      “这些是治疗重度抑郁症的药物。”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如实说了,“其中有些副作用很大,对身体和精神都会造成很大的伤害,比如消化道出血、厌食、作息紊乱,甚至加剧自杀倾向,但是不知道他吃这些药多久了,所以不好下定论。”
      空气在需要一个回应时的流动会显得格外缓慢,他们都不清楚彼此有多久没说话。顾舟澈只是茫然地盯着李幸手中那个袋子看,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开口说什么。
      他接过那堆小药瓶,或许是心理暗示太过强烈,每一个都好像长着一副他认识的模样,猛然涌上的悔恨冲得他一阵头晕。李幸适时地拍了下他的肩膀,又重重拍了两把他的后背,“咱们先等付墨醒来,别想了,一切等他醒了再说,行不行?”
      顾舟澈点点头,他强撑着跟李幸在长椅上坐下,手无力地垂下去。走廊里陆陆续续有许多人经过,这场景忽然好像时光倒流,将他带回初一那年陌生城市的冬天。就在这样陆续不断的行走中,他失去了最亲的亲人。
      老魏没一会儿也来了。病房门打开,里面出来两个护士,交代他们病人情况已经稳定,血袋撤掉了,换上了药液,晚上得有人陪着。付墨躺在病床上,安静得像是只是睡着了一样。他的呼吸很平稳,医生说他精神过于疲劳紧张,现在是深眠状态,打了安定之后睡二十几个小时都有可能,不用太过担心。
      顾舟澈深吸几口气,打起精神说:“魏叔,李幸大哥,你们回去吧,晚上我在这守着。今天辛苦你们了……谢谢你们。”
      “你好好看着他,有事就说。”老魏说,“别不好意思开口,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李幸没说什么,拍拍他的头,“明天我再来。”
      这一夜过得极为漫长。
      付墨的病历本放在床头,顾舟澈就着不那么明亮的灯光看到深夜。药液夜里要换两次,除此之外还需要协以口服抗酸剂,顾舟澈把药融化在水里,用汤勺给他一点点喂下去。凌晨四点多换完第二次药,付墨忽然开始发起了低烧,顾舟澈连忙把护士叫回来,重新换药,用湿毛巾反复擦他的胸口和手心散热。六点多医生来查房时,烧才终于退下去,医生给他做了些检查,又跟顾舟澈交代了今天要用什么药,以及一些注意事项之类,顾舟澈都认真记了下来。
      他看着天差不多亮了,拜托一个护士来帮忙照看会儿,自己拿着收据去缴费。缴费窗口一大早就排起了长队,有个上年纪的阿姨跟窗口的工作人员吵了起来,后面的人被耽误了二十多分钟。一个摇着轮椅的中年人过来,顾舟澈看了他几眼,将他推到前面来,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他。
      医患纠纷还没有解决,顾舟澈拿出手机给罗勋发短信,跟他交代了前因后果,拜托他帮忙送些换洗衣物过来。一个手臂上绑着绷带的小姑娘在大厅里一边哭叫一边乱跑,家长拎着包在后面急匆匆地追喊哄劝着,全世界都好像闹哄哄的。顾舟澈打开浏览器,手指在键盘上滞了很久,动手搜索了几种药物的名字。
      因为是非处方药,生涩且不常见的药物名称后面,只简略注明了功效及作用,同时着重强调了后面一长串触目惊心的副作用。他站在队伍尾端,慢慢的,拨云见月般的,了解了所有记下来的名称背后的详情,以及需要这些药的人群。
      这个世界平静地向他走来,所有深不见底的痛苦都化作文字,没有防备地铺开在他眼前。
      天已经大亮,走到门口近一点的地方,外面的嘈杂气息便开始侵入。顾舟澈走了几步,忽然就走不动了,他的眼前一阵模糊,脚下也像是踩到软绵绵的云彩一样,找不到借力点。他用手在眼前抹了一下,一把温热,继而再次笼罩视线,兜不住的泪水“啪嗒啪嗒”直接从眼眶中掉出去,掉到眼前的地面上。周围有很多人经过,谈话,他好像全然意识不到了,不知道自己又走出去多远,不知道自己坐在了哪里,手机跟收据单被胡乱放到了哪儿。他全身一点力气都没了,脸埋在手里,汹涌的泪水湿透指缝,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
      人来人往的马路边,连夜的疲倦和压力像是一座山,压向肩膀,可所有这些也不及心底满溢的悔恨及难过的万分之一。顾舟澈被难以纾解的痛苦所包围,路人的目光、猜测,都被隔绝在了那个世界之外。那个付墨独自忍受,挣扎了不知多久,他早该察觉的世界,顾舟澈想都没想便把自己抛了进去,他只是窥见一角,已经感受到了巨大的孤独。
      已经消逝的无数个日日夜夜,这份孤独无人知晓。想到这一点,绝望就好像无止境的眼泪一般,将他窒息淹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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