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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 能言善辩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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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简单一句话,被他说得有点狼狈。这并不是一时冲动,他提前一个多月就在想,然而此刻真的说出口,顾舟澈忽然觉得仓促又不好意思。
付墨怔怔地看着他,但很快他发现,顾舟澈比他还要手足无措。对方咬着下嘴唇紧张地看着他,明明站在夜色的阴影里,涌上脸的热度却隐约可见,难以隐藏。
他从不隐藏,他的好奇、善意、亲近、喜爱,这些年一直都向他肆意敞开。他全无保留地为他着想,自己却从来都不知道,这些对付墨来说意味了多少。
哪怕看似提出请求,所要求的内容依然关于他。
等待中,付墨似乎沉默了一会儿,具体多久没人知道,或许是几秒,或许是几十秒,但他说:“嗯。”
顾舟澈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他绷得有些紧的肩膀瞬间放松下去,继而按捺不住开心起来。但开心归开心,他也没说什么,心情很好地拉着付墨回家,“那我们快回去收拾东西啊!”
“好。”付墨迟钝地应了一声,微微落后的半步,让顾舟澈并没有察觉到对方有些异样的状态变化。
说是回去收拾东西,其实也没那么快。两人晚上研究了一下机票,最终定了十天后傍晚到达的航班。
顾舟澈在提出这样的要求时,心里也知道自己的意图明显,付墨说不定会拒绝。但即使付墨拒绝,他也会想办法再多央求几次。放付墨自己一个人在滨北过年,他肯定是不乐意的,虽然李幸绝对不会不考虑这一方面,但能去自己家,干吗要去别人家呢?
过年还是要回家的。他知道付墨已经很久没有跟父母再联系过了,他也没有别的走动得近的亲人,在他周围,确实只有顾舟澈了。
虽然两人现在关系比从前要好了,但顾舟澈知道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并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这几天便主动跟付墨交代了自己家的情况。
顾爸爸去世以后,两人定居顾爸爸的故乡城市,在爷爷奶奶附近买了房子。这样的做法一是因为留恋,二则是死亡这样的事情,很多时候,在悲痛后会带给人难以想象的改变和影响,大部分人都会更加想要亲近亲人,爱护亲人。尤其在家人之间原本关系就不错的情况下,选择留在老人身边,是对老人的安慰,也是给自己的寄托。
顾爸顾妈是工作后自由恋爱,顾舟澈的奶奶是大学教授,爷爷是灯具设计师,两位老人都随和温柔,把顾妈妈当亲女儿一般疼爱。顾爸爸去世后,一家人彼此之间的距离更近,这也是顾舟澈最后放心离家读大学的原因之一。
人与人之间,归根结底都要走向共同的结局。意识到这一点,距离上的遥远便不会再成为障碍。
十天后的26号,已经逼近年尾。寒冬腊月的鸣川,气候依旧维持在一个怡人的温度,街道上树木葱郁,阳光稀疏,竟然有几分夏天的味道。跟北风呼啸的滨北相比,浑然两个世界。
顾妈中午就开始在家里忙碌,顾舟澈提前说了不让她去接,说带了一个朋友回家过年,两个人一起回来。了解儿子的性格,顾妈倒也不会觉得意外,多半是又有了因为特殊原因没法回家过年的同学之类的,不舍得让人家只身在外。顾妈更关心另外一个问题,在电话里先问是男是女,顾舟澈说:“男的呀!而且你认识。”
“我认识?”顾妈纳闷道,“你把清彦领回来了?”
许清彦的事情她倒是知道的,两家从前住得近,两个孩子都是她看着长大的。顾舟澈跟许清彦重逢后,许清彦第一时间找顾婶婶报平安,拿着顾舟澈的手机跟顾妈视频,聊得亲如母子,早已成功打入顾家内部,巩固好让顾舟澈“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监护宗旨。
“不是不是,我领他干吗?”顾舟澈连忙澄清,“反正到时候你就知道啦!”
沿途城市大雪,导致飞机晚点,到达鸣川的时候天已经快要黑了。顾妈在家等到万家灯火都亮起,终于听到了开门声和顾舟澈“妈我们回来了!”的喊声,连忙擦着手从厨房走出去,看到门口站着的人却是一愣。
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看上去跟顾舟澈年龄差不多大,比顾舟澈高点,两手拎满东西。顾舟澈从年轻人身后探出头来,笑道:“你猜这是谁?”
“这是……”顾妈仔细观察对方眉眼长相,全无半分熟悉的影子,反倒是对方主动开口:“阿姨好,我是付墨。”
“付墨……”
顾妈妈呢喃几遍,思绪空白了几秒,忽然记起这个名字是谁。
作为成年人,她的记忆显然比当时未成年的小孩子更为牢固。那个每天跟顾舟澈一起做作业,懂事又礼貌的小男孩儿,虽然只有半年的印象,但不至于忘记。尤其是搬家之后,顾舟澈一段时间内表现出来的消沉和孤独,她没问出口,却能猜到是因为什么。孩子们天真无邪,感情有多好,却是家长都看在眼里的。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名字夹杂着曾经熟悉的回忆而来,令她一时思绪翻涌,哑然失语。
顾妈妈不由得走上前,拉住付墨的胳膊,“我看看……”她仔细看着眼前这个俊朗的大孩子,心里一时感慨万分,连带眼睛里都带了些水光,好半天只轻声说:“都长这么大了。”
“阿姨一直都很年轻。”付墨说。
“你怎么忽然这么会说话了?”顾舟澈震惊地看着付墨。
付墨默默看他一眼。
顾妈妈拉着付墨看来看去,唉声叹气,眼中却是怀念与欣慰交杂。又看两人风尘仆仆,才反应过来,连忙让他们快放下东西坐下。至于两人是怎么再次见面的,她提都没提,只一味地招呼他们快休息,准备开饭。
席间落座,三人坐在一起,顾妈妈忙着给两人夹菜,“都多吃,多吃。”夸张得就差把盘子一分两半。付墨的碗里瞬间堆起小山,这情景跟他第一次来顾家几乎没分别。
付墨说:“谢谢阿姨,你也吃。”
顾妈妈笑眯眯地看着他。她心里还记得这孩子第一次来自己家,她当时看出来付墨生活上大概欠缺照顾,忍不住心疼,后来每次付墨再来都对他格外好。现在他和小顾都长大了,在她心里却始终是孩子。
顾舟澈咬着筷子傻笑,自己亲妈就给他夹了一次菜都没察觉,就着付墨不时夹给他的,自给自足吃得很欢。
吃完饭又闲聊一会儿,顾妈妈就催着他俩去睡觉,说坐飞机太累,要早点休息。两个早已摆脱中学生作息的人乖乖听话,顾妈妈一边给他俩找睡衣一边问:“让墨墨睡客房?还是你俩要一起睡呀?”问完自己替他俩决定了:“你俩一块儿睡吧,晚上还能一起说说话。”
付墨穿了顾舟澈的睡裤,脚脖子露出一截。顾妈妈哈哈大笑,顾舟澈涨红着脸,“这是我高一时候穿的!”
米色的窗帘把黑暗和寒冷彻底隔绝在外,微黄的灯光衬得四周温暖无比。
顾妈妈给他们关门,叮嘱:“明天去看爷爷奶奶。”
“知道啦,晚安。”顾舟澈跟她摆手。
顾舟澈的房间还维持着高中时的样子,书桌上的书里还夹着高三末期没有做完的参考书,一整摞卷子整齐叠在旁边。那张穿着开裆裤,坐在学步车里的羞耻照片,依然被固执地摆在桌上。不是没被看过,所以顾舟澈已经自暴自弃,挂在付墨肩膀上一起看,“你小时候的照片有吗?我想看你的。”
付墨说:“没有。”
顾舟澈不信,“真的假的?”忽然又一想,他好像从来没见付墨拍过照,也没见过他有什么照片。
改天找机会跟他一起拍,顾舟澈心里想。
空调在两人到家之前就一直开着,床上准备的也是新的绒被。顾舟澈的床比付墨的床要小一些,两个人睡在上面稍微有点挤。付墨似乎想起了什么,稍微往外侧挪了一些,说:“躺过来点儿。”
“啊?没事啊。”顾舟澈躺得规规矩矩的,“我这样正好,你快躺好。”
付墨没理他,揽住他的腰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把,顾舟澈死命抓着床单,“我不会掉下去的!”
付墨:“听话。”强行把他往床中间拉了一截。
顾舟澈抱怨着睡着了,睡前还自己又蹭到床边上,半夜故态复萌,险些滚到床下面去,被一直防备着的付墨眼疾手快一把拦住。
隔天一早,吃过早餐,收拾完,三人就一起去了爷爷奶奶家。
爷爷奶奶都已经退休了,在家养老。平时没事种种花看看书,生活得十分安静。他们也是提早好几天就开始准备着,等孙子回来。看到付墨后,知道是小顾的好朋友,连忙拉着他坐下吃水果,还给包了一个大红包。
顾妈妈一懵,“哎呀,我还没给墨墨红包呢。”
付墨忙说:“不用了。”
“要的要的,”爷爷笑呵呵按着他喝茶,教导他,“红包呢,是大人对你们的期望和祝愿。你们都还小,要心安理得地接受来自别人,尤其是家人的宠爱,这样将来长大后,才能更好地去爱别人。”
他似乎从未听过这样的话,表情一时有些怔忪。
“对呀。”顾妈妈剥了一个橘子,给顾舟澈、付墨一人一半,“不管你们长到多大,回到家永远都是孩子。”
没有人提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也没有人在乎他从哪里来,他们自然而然地把他当成家庭的一份子,招呼他一起做点心,看奶奶养的花,批评爷爷老是看电视,给顾妈妈淘宝店的新年活动提建议。大家吃完饭一起聊天,出去散步,爷爷给他介绍鸣川的气候和风土人情,让他以后有空就多来玩儿。
这是一个真正的家。
初中时第一次去顾舟澈家,付墨依然记得那时候的感受。他无措又好奇,虽然不善表达,但他明白别人在对他好。
那时这份善意,对他来说不仅仅意味着某些感情,更是一份启蒙和鼓励,是困惑的孤僻和尚且生涩的防备外的一只手掌,递向他,指引他去另一个世界看一看。
尽管在他还未来得及学会伸出手回应的时候,那个人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