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曲》棠花沾衣

4、Chapter.1（3）

　　【三】
　　流岚城，外城，杨家堡。
　　这座矗立于外城的杨家堡已有百年历史，古老的藤蔓顺着周围缠绕匍匐爬上，照应着灯塔幽幽的光芒。
　　但是此时此刻杨家堡内只有一片死寂。

　　杨老夫人躺在床上双眸紧闭，不过短短数日她仿佛已经在向着生命的尽头走去。
　　在一夕之间，似乎苍老了无数岁。皱纹爬上她的脸颊，将她作为人类最后的生命气息也死死攥住不放。

　　“有三个人揭下了告示？”已经步入中年的公爵坐在床边紧握着自己母亲的手。他虽年过四十，脸上却有着成熟的魅力与风韵，声线带着许些疲倦的沙哑。

　　“是的。”身后的人毕恭毕敬地说道。“一个小姑娘，还有两个……不知道来头的少年。”
　　三个人看起来都不怎么靠谱的样子。

　　“等他们过来吧。”公爵深吸一口气说道。
　　任何一点希望都不能放弃。
　　就算他已经做好这一次又是失望的准备了。一个小姑娘，两个少年，都是未长大的孩子，能靠谱吗？

　　“请随我来。”站在门口早已等候多时的管家朝着白歌行礼。她走得很快，让人不敢相信她身后背着把半人高的大弓，还有这模样看起来弱不禁风。

　　这座完全走的是复古风格的城堡，白歌一心都落在脚下的地上，丝毫没有注意到两边。管家见此只是暗暗点着头，这小姑娘比起之前来的几个要多了份宠辱不惊的气质。
　　但是有气质又如何，有本事才是真道理。

　　走到老夫人的房间，管家缓缓向后退步。
　　白歌推门而入，便看见了躺在病床上只露出一角的老夫人，以及坐在床前的公爵。

　　哪怕满脸愁容疲倦，但是公爵的威严依旧不减。他抬起头，那带着审视般的目光冰冰冷冷地落在了白歌的身上：“你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
　　“白歌，枫城。”白歌简洁回答。

　　她甚至连医药箱都没有带，而且身上没有觉察到丝毫的魔法气息。这小姑娘是对自己太过自信……还是从小城里走出来没见过世面不知天高地厚？
　　公爵都不曾记得自己记忆里出现过枫城这个名词。

　　“为老夫人诊——”
　　“不必。”白歌阻止了他的话。却见她又道，“请公爵大人起身。”

　　是起身，没有回避。
　　平常人还没见到老夫人就被吓得双腿发软了，她这般镇定的模样……真的是装出来的么。

　　“你知道你现在在对谁说话吗？”公爵凝视着她，语气中带着片刻的愠怒。
　　白歌点头道：“我知道。正是因为面对公爵大人，白歌必须严谨对待自己，同样，在老夫人的面前，白歌也不容许自己疏忽。”

　　倒生了张伶牙俐齿的嘴。公爵冷笑一下未语，想看看这个口吐狂言的女孩子有着什么样的本事。
　　白歌没有去想公爵此时此刻在琢磨着什么，她只是沿着床边坐下，微微阖上了眸子。

　　身后，隐隐约约之间有看不见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散发出来。
　　她的脑海里响起了长空的声音：

　　“主人。”他说，“没错。”
　　“是他们啊……”白歌怅然道。

　　魔族，终于要回来复仇了吗？
　　只见她的十指交叠，突然迸发出无数白光来。让她的长发也在白光下随之飘扬，纤纤葱指苍白无血，仿佛与白光融为一体的颜色。

　　公爵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
　　以往来的那些能人医者，甚至还有除魔的人，皆是不知用了什么怪异的法子，最后一点起色也没有。

　　这女孩子大抵是年少轻狂，井底之蛙罢了，自己有些本事就忍不住出面。想必等碰了瓷之后，便会很快后悔的吧。
　　时间明明流逝的极快，可是在此时此刻，又仿佛瞬间缩短了无数倍。只看见白歌伸手在空中画着什么，片刻之下，那由白光串联的图案已经成型。

　　公爵有着片刻惊讶。
　　她居然会画魔法阵？她身上可没有看见丝毫的魔法能力波动。唯有达到大魔法师以上等级阶段的人才有画魔法阵的实力，况且连大魔法师在画魔法阵的同时都要借助工具……

　　这女孩子却只凭着一双手，眼睛眨也不眨。
　　白光穿梭于期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紧接着，公爵怔怔然看着在白光的交错下，从老夫人体内被逼出来的黑雾。

　　——确确实实是黑雾！
　　公爵脸色骤变！

　　良好的教养阻止了他想起身的举动。他只是一直盯着白歌手上的动作，看着那些黑色的雾气在白光不断的逼迫下，从老夫人的体内钻了出来，越来越多，逐渐形成阴云笼罩在老夫人的头上。

　　白歌大气未喘，依旧淡然模样，只是眼见着似乎隐隐间有汗珠从她的额头上流下。
　　“长空。”
　　她在内心最后一次唤道。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看不见的空气里拉开了那把大弓——白光凝聚成的长箭已经笔直地朝着老夫人头顶的阴云而去。
　　在白光完全包裹住阴云的那一刹那，公爵似乎听见了有哭声顺着空气四处传播着，诡谲分然。那熟悉入骨的气息，就好似将他拉进了无底深渊，几十年前的画面重新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魔族——是魔族！
　　魔族……回来了！！

　　老夫人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成了一团，隐隐约约之间仿佛能看见有金色却垂老的鳞片浮现在她的脸上，黯然无光起来。
　　似乎被抽干了力量。

　　白歌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死死锁定着她的背后，不用想也知晓那是公爵大人投来的目光。她一言不发也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那黑雾完全消散，鳞片重新从老夫人的脸上褪下。一切又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归于平静。

　　“好了。”白歌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在起身那时，她甚至一个趔趄，似乎无法站稳。但是声音依旧平静。“明天清晨大概就会醒。”

　　公爵的脸上，从最初的不屑，再到惊艳、不可置信，最后——只有一片警惕之色。
　　“你到底是谁！”
　　白歌的话分明是治好了老夫人，可是他却没有感激。有的……甚至带着隐隐的激动与猜疑。

　　白歌微微笑道：“白家，白歌。”她素来很少笑，但是这一次笑出来，给予人的并不是一种惊艳的美，而是……而是在气氛的营造下只剩下的诡异之色。
　　说完这句话，她已经准备离去。

　　白家，白歌……
　　是当年那个白家吗？！

　　公爵攥紧了手。在理智的催促下，他终于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了最后一声问句：“你应得的金币我会让管家交予你。导致老夫人的病因，真的……是魔族吗？”

　　白家，白家，白家……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听见过这个词了。这个白家，不是代表着简简单单的白家，而是……几十年前那个与大陆所有种族联手一起击败魔族的白家啊！
　　这个女孩子跟白家有什么关系？她背着的那把弓……又与白家有什么联系？

　　白歌的背影有一瞬间的迟滞。
　　随后，又听见她不咸不淡的声音传来，像是一阵风，却又夹杂着暗流涌动的锋芒。

　　她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