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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修)酒不醉人人自醉 喵喵童年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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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员外近来有两件喜事,一是他五十寿辰将近,还有就是向来顽劣的三郎居然有了成家的打算。
都说五十而知天命,骆员外七八岁时赶上靖康之变,一家人从汴梁跟随溃败的宋朝廷一路南逃,竟在乱世中白手起家,挣出一份诺大的家业。如今几个儿子俱已成人,自己还有一妻一妾可坐享齐人之福,骆员外心里很是知足。
如果说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那多半是在三儿子身上。骆员外常年经商在外,骆佳言自幼便不与他亲近,不爱念书也不学经济,只知四处浪荡。眼看他年纪渐长,着实是骆员外一块心病。不成想自他今年从福州运丝绸回来,三郎整个人就跟脱胎换骨一般,把个质库经营得像模像样,还主动提起自己的婚事,令骆员外大感欣慰。
他知道这里有骆佳言迫于正妻王氏压力的缘故,上次相亲经过他从王氏含糊其辞中也能猜到一二。以骆员外现在的身家自不会让三郎娶一个如此登不得台面的女子,家境还是其次,人物需标致,最重要的是知书达理,娶进大儿媳一个粗鄙无理的,就够让他觉得难堪了。他不过借着王氏来敲打骆佳言,他一日不对自己婚事上心,就一日休想得到安生。
是以骆佳言来跟他说打算娶陈晚为妻时,骆员外并不感到意外。其实以骆佳言日渐好转的名声,娶个门第略低,或是像二儿媳一样读书人家的女孩也不是不可能。不过商人终究有些迷信,既然陈晚是骆佳言梦中的凤凰,多少有点命中注定的意味在里面。何况陈晚来到骆家后,三郎的确改观不小,这样一想,陈晚有些说不清的身世来历也就不甚重要了。
五日之后是寿诞的正日子,到时必然宾客盈门,少不得费心照应,没有一家人其乐融融来得自在。骆员外决定再办一次家宴,就当提前庆贺他的五十大寿。
开宴前骆员外带小厮走进后花园,他穿了件半旧褐色长袍,臂弯处有织补过的痕迹。袍子应该是早些年身体发福前做的,腰带勒着凸起的的肚子,下摆就越发显得有点短。
王氏看了骆员外的打扮就是一皱眉,“前几日特地为您五十岁生日做了好几身衣裳,员外在大好日子怎么单捡一件不合身的旧衣穿。”说着就吩咐身边婢女,“还不伺候员外去后边换把衣服换了。”
骆员外摆摆手,“不必了,就穿这件吧。”
王氏还想再说什么,骆员外已然径直走向座位,她耷拉下眼角心里老大不乐意,跟在骆员外身后入席。
几个儿子和妾室周氏早已候在哪里,骆欢扑入骆员外怀中撒娇,“爹爹害欢儿等了好久,一大早就被娘从床上赶起来梳头。”
骆员外年轻时多半在外跑生意,几个儿女少有顾及,直到骆欢出生前才在凤凰山修了宅院,外地的买卖也逐步交给二个儿子打理,算是安定下来。因此骆员外也对骆欢也就格外娇惯些,聊慰年轻时不曾享受到的人伦之情。
骆员外摸摸骆欢的头,想起远嫁到福建的长女心底升起一丝挂念。又想到欢儿过几年也将嫁为人妇,能在膝下承欢时日无多,眼眶竟有些发酸。他勉强笑道:“一会给欢儿吃大桃子,做新衣服,让奶娘陪欢儿去逛庙会好不好?”
骆欢心愿得偿,这才乖乖站好给骆员外磕了八个头,口内祝骆员外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好,好,欢儿真是长大了。”骆员外捋着胡子开怀大笑。
“祝爹爹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骆锦轩和娘子赵氏过来给骆员外祝寿,送上一根绿玉拐杖做礼物。
“祝爹爹福寿安康。”骆庭辉两口子紧随其后,奉上一座玉雕寿桃摆件作贺礼。
该轮到骆佳言了,他在众人注视下懒洋洋站起来,“祝爹爹多子多福。”说着送上一块轻飘飘的手绢,上面绣的竟然是一盆硕果累累的石榴。
骆员外和王氏俱是五十岁的人了,周氏也年近四十,要想多子恐怕就只能再添一房妾室。王氏出名的善妒,平常防周氏像防贼一样,找茬辱骂不许老爷近身,要是骆员外敢再娶家里非反了天不可。
眼见骆员外面色阴沉,骆锦轩赶紧站出来打圆场,“三弟平日贯会说话,这会怎么糊涂起来了。今天是祝爹五十大寿,你倒好,变着法讨便宜。听闻三弟亲事已定,这多子多福还是祝三弟自己更合适。”
骆锦轩的娘子赵氏看了手绢上的图案哂笑一声,“我说三弟,你要是没准备礼物就明说一声儿,拿一块不知青楼里哪个相好送的手绢给爹做寿礼,亏你想得出。”
“原来青楼里的娘子都用手帕送人的吗,大嫂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骆佳言诘问得赵氏哑口无言。
刚才还响晴的天,马上要掀起一场暴雨,陈晚真是佩服骆佳言招雷的能力。她赶紧站起身把准备好的一盒鹿茸递到骆员外面前,陪着小心说道:“祝骆员外阖家康泰,福寿绵长。这鹿茸是骆三郎托了好多人从太白山寻到的,三郎心是好的,就是不大会说话。”
“你倒是会说话。”骆员外看看陈晚,脸色稍霁。
“多谢骆员外夸奖。”陈晚暗暗用袖子擦了下汗,小心退回座位上。
要搁平时陈晚才懒得掺和骆家的家事,可现在关乎到一个上好的店面,她可不想骆佳言找任何借口赖账。
谁知骆佳言又不知死地说道:“爹刚才收了我送的礼物,那您打算赏我点什么?”
陈晚听了心里就是一声长叹,她想不到骆佳言为了赖掉铺子竟然花式作死,剩下来的时间她只想找个龟壳缩进去,安分装死。
骆员外不悦道:“不孝业障,我养你这么多年难道还受不起你这点孝敬,刚送完东西怎么就急着讨赏,我看你着实该打。”
骆佳言不以为意,涎皮赖脸道:“我给爹找了个如此会说话的儿媳,难道不值得一赏?不要别的,把您在清河坊的铺面赏我一间就行了。转运质库受胡知府嘉奖,为行业之表率,要是还开在那么偏僻的地方实在是给胡大人和骆家丢脸。”
骆员外略略沉吟后说道:“罢了,看在胡大人的面子上我拨一间铺子给你。亏盈随你去,反正我也没第二间再给你。”
骆佳言几句话竟能得下一间铺子,让陈晚和在座的人都大感意外。王氏刚想请丈夫从长计议,骆员外举起酒杯,“今天是家宴,我们不谈生意只叙天伦,谁要是坏了规矩罚酒三杯。”
“合着我们跑前跑后白忙活大半个月,不如老三两口子几句话就到手一间铺子。这还没过门就开始往家里叼食了。”赵氏私下发牢骚,声音不大不小,偏巧每个人都听得见。骆锦轩瞪她几次才闭上嘴巴。
“爹我饿了。”骆欢突然在周氏怀里叫起来。
“吃饭,吃饭。”骆员外吩咐家人斟酒布菜。
经过骆佳言刚才一闹腾,大家都觉得这家宴吃起来不大是滋味,除了骆欢兴高采烈让奶娘夹这夹那,其余人不过举起筷子装装样子。喝了两三轮酒,骆员外看众人兴致都不高,就率先起身离席,叫骆佳言跟着说是有事要讲。
骆家父子四目相对,良久骆员外才开口道:“我知道这么多年你因为你娘的事一直对我有怨恨。可我心里也始终也没忘记你娘,我身上这件袍子还是你娘在世的时候给我缝的。你刚才拿出的那块手绢,看针脚也是你娘绣的吧,刚好拿来给我做个念想。”
骆佳言冷笑一声,“人都不在了,还提这些做什么。你还是守着你的老婆孩子好好过日子吧。”
“你不是我的儿子?”骆员外面色平静,言语间却很有力道“你敢说自己没沾骆家的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搭上黄朗和转运司这条线的。”
骆佳言:“黄员外是个商人,商人逐利,我出得主意能让他赚到钱,他自然愿意信我。”
“那胡知府呢,要不是打着骆家的旗号他会那么轻易买你面子?”骆员外继续追问道。
骆佳言满不在乎地看着他爹,“既然你不满意我的做法,大可去外面宣扬你不认我这个儿子,告诉大家别上了我的当。”
“你”骆员外指着骆佳言气得发抖,可对上他一双和他娘长得颇像的眼睛,不知怎么又软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说道:“你如今也大了,论头脑可能比你两个哥哥还要强些。骆家这点财产你也未必放在眼里,我给你清河坊三间店面,私下再给你五千缗的安家费,你从骆家搬出去住吧。”
骆佳言一愣,随即冷笑道:“爹这是要明着把我赶出家门了吗?”
骆员外狠狠心说道:“祸起萧墙不得不防,你心机太重,若留在骆家怕是将来对你两个哥哥不利。好在你给自己找了个还不错的娘子,你娘若在泉下有知也该闭眼了。”
“少在那假惺惺,你气死我娘现在又把赶出骆家,哪里会管她瞑不瞑目。”骆佳言转身就走,窒息的空气让一刻不想多待。
混沌中骆佳言又走回了后花园,家宴早就散了,只留下还没来得及撤下的杯盘果碟宣示着这里曾有的一片热闹。
等陈晚在一棵香樟树下发现骆佳言时,他已喝得酩酊大醉。陈晚蹲下身架起浑身酒气的骆佳言,踉踉跄跄往小院里拖。
骆佳言闭着眼睛,两手不老实地在空中划拉着,右手结实地按在陈晚的胸上。当然在感觉上来说,应该和后背差不了多少。
陈晚还没来得及发火,就听骆佳言耍酒疯一般胡乱喊道:“我爹不要我,他早就不想要我了,由着王氏生的两个混账欺负我只假装不知道。我娘是苏州最好的蚕娘,帮着我爹把王氏带来的五百缗嫁妆经营到万金之数,每日养蚕纺丝还要忍受王氏对她百般苛责刁难,身子积劳成疾死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
“晚风吹过,骆佳言似乎清醒了些,他睁眼看看身边的人是陈晚,又安心地闭上,口内喃喃道:“娘死了,爹不要我了,晚晚别离开我,好不好?嗝~”
没有多余的手去捂鼻子,陈晚被酸臭的酒嗝熏得差点翻白眼。为了让骆佳言不再乱动,陈晚敷衍地答应了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