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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色印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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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那天从早上就开始下起茫茫大雪,雪花成片,天地瞬间寂静纯洁。青河镇好久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树上路上屋顶上全被积雪覆盖。邹愿兮在前一天就回到了镇上,老房子很久没人住,揭开家具上覆盖的白布,有微尘的颗粒在空中飘浮,她迷了眼,用手背揉了揉,眨了眨眼流了一滴眼泪才好过来。她打扫了一下房间,屋子里冷的像冰窖,一年未用过的空调也嗡嗡的发出迟暮的响声后才发出细微的暖风,她洗了把脸就钻进了被子里睡着了,等再睁开眼就是满眼雪白了。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就穿上挂在门口的白色棉袄,围上一条鲜红的围脖,把下巴都缩进去,推开房门,寒风夹着飘雪涌了进来,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又折回了屋里,在地板上的背包里拿出了一台单反相机,挂在脖子上,拉开棉袄拉链把相机裹了起来,生怕被雪殷湿,才又穿上雪地靴走了出去。
镇子上的青石板小路空空荡荡没有人影,大家应该都躲在温暖的家里取暖看着电视,只有一身雪白的邹愿兮顶着风雪毫无目的的闲逛,耳朵冻得有点疼,她扣上了棉袄上的帽子,把围巾又裹了裹。怀里的相机被保护的严丝合缝,风雪灌进她里面的低领毛衣也没沾染上相机分毫,因为那个相机是俞锦阳的宝贝啊。
邹愿兮是在高一社团招新时看到的俞锦阳,他那天穿着一件所有偶像剧青春小说里男主角出场都会穿着的白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架单反相机,正坐在招新的摊位前摆弄着桌子上的各种镜头,他似是感觉到了愿兮停驻的脚步,抬起头看着她,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被阳光照亮了,脚步不自觉的移到他的面前。“学长,我报名。”就是这句话,让愿兮认识了他,俞锦阳,也是这三个字,让她今后的生活从顶峰坠入了无尽的悬崖。
雪粒打在脸上冰凉,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愿兮一个人的脚步踩在雪上吱嘎吱嘎的声音,不知不觉走到了公园里。青河镇很小,沿着青河的两条长街,唯一的公园,镇子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念了大学就再也不回到这个闭塞的小镇了,愿兮也是,但每年都有两天意外。公园里陈旧的旋转木马已经掉色,愿兮记得高中的时候它们颜色还很艳丽。愿兮举起相机,拍下了被皑皑积雪覆盖着的木马,然后继续向前走。结冰的湖面上也覆盖着积雪,愿兮把旁边长椅上的雪扫掉,坐了上去,湖面上有一只孤独的水鸟,衔着湖边干枯的芦苇,愿兮又举起相机,拍下了它寂寞的姿态。
“吱嘎——吱嘎——”
愿兮猛然回头,长椅后空无一人,一只瘦小的水鸟展翅飞了起来,她收回目光,原来是一只鸟发出的声音,刚刚怎么就听成了自行车的声音了呢她又坐了一会,感觉到从脚底升腾起来的寒气,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积雪,跺着麻木的双脚,忽然,地上的两行车辙吸引了她的目光。愿兮确定,她来的时候雪地上是什么都没有的,而现在围绕着长椅有两行平行的车辙,愿兮用脚比量了一下,两行车辙的距离稍稍比肩膀宽一点,轮胎印还清晰着,应该是印上的时间不久,因为还在下着雪。愿兮想来想去只有轮椅的轮印能符合平行的车辙,所以在她坐在长椅上发呆时,有人划着轮椅绕了自己一圈
愿兮打了一个冷战,把相机裹到棉袄里,匆匆跑回了家。
***
俞锦阳没想到今年会下这么大的雪,他从机场出来又辗转坐了3小时的大巴才回到青河镇,迎面来的就是那条覆着白雪的青河,三小时的飞机加三小时的大巴早就让他疲惫不已,但看到青河的那一瞬间好像身体被注入了一股能量,他没直接回家,而是划着轮椅向河边公园而去,他没戴手套,划几步就要停下来搓一搓冻僵的双手再揉一揉通红的耳朵。雪地上轮椅行进不方便,他弓着身子肩胛骨凸起,后背微微透了汗,到公园时也不觉得怎么冷了。
一路上镇子上都没遇到人,寂静的只有自己的轮椅压在雪上的吱嘎声,公园好像比当年变小了,旋转木马也不再鲜艳,锦阳好像又看到了那个存在于他的相机里的愿兮,她那天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傍晚十分开始下起了雪,锦阳带着愿兮来到公园,旋转木马静静地停着,她张望了一眼见没人就爬了上去,她骑到木马上时兴奋的抬起头叫着锦阳,那一瞬间被锦阳定格在相机中:她笑的夸张,头发在风中飞扬,雪花一片一片落在她的头上。锦阳记得,那天也是平安夜,放学路上愿兮说这个镇子上没有平安夜没有圣诞节,语气有着沮丧和遗憾,本来临近期末考试的两人都按捺不住心中那种冲破牢笼的冲动,锦阳看到愿兮不开心的模样,就车子一转骑到了公园里,带着她玩到酣畅淋漓才回了家。
锦阳划着轮椅向河边去,青河就是青河镇名字的由来,夏天它的水色碧绿,两岸垂柳茂密,是镇子上最热闹的地方,冬天它结了冰,被家长警告了几次的孩子们还是推着冰车在河上玩。河边是一排排长椅,那年两人刚看了《北京遇上西雅图》,就学着里面偷偷也在长椅上刻了字,不过刻的是“高考必胜”,锦阳把轮椅推到那个长椅后,在椅背上很轻易找到了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伸出冻红的手指抚着那字,这句是刻给他的,因为那年他高三而愿兮高二,不过那年他因为事故休学了一年,所以再高考时就是和愿兮同年了吧。
锦阳坐了一会,还是背部的抽痛提醒了他今天他太疲惫了,他把笼在袖口的双手拿出来按到轮椅的轮圈上,目光却被雪地上一串鞋印吸引,这种天气竟然有一个人和自己来到了同样的地方,他循着鞋印看过去,雪还在落着,鞋印印在雪地上清晰,来路是公园外,延伸到长椅边。锦阳推着轮椅凑到前去,那串鞋印直到长椅前就断了。可这串鞋印很奇怪,只有单向的,只有去没有回,难道那人是循着鞋印倒着又走了回去,锦阳扶着轮椅的把手弯下腰,看仔细了那鞋印只踩过一次,不存在倒着走回来的可能。好像莱辛巴赫瀑布前的鞋印,难道那人跳到了河里?河上是一片白茫茫连绵的积雪。那最后一种可能就是那人还坐在长椅上,锦阳推着轮椅绕着长椅看了一圈,然后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腰际的肌肉已经僵硬的像块铁板,锦阳知道自己再不回去可能就要在这个无人的雪地痉挛了,于是不再研究那串鞋印,划着轮椅向家里走去。
老房子在锦阳出事后就没再住了,他先是被送去了市里的医院,又转到了省里的医院,后来一家人为了他就搬到了省会,可4年过去了,他依旧站不起来,也再也站不起来了。出事的第一年他生活还不太能自理,就没能回镇子上,等他能独自回来后,愿兮也走了。不过当初是自己坚决与她断了联系,现在每年回来也不过是奢望想偷偷看她一眼,看她过得好不好,哪怕一眼也就够了,今年能不能偷偷看上这么一眼呢。
锦阳把自己移到床上,慢慢扶着躺了下来,伸展开的后背让他长舒了一口气,拿出手机看到几个老友知道他回来都说要来看看他,他没回复就把手机关上了。先睡一觉吧,他想。
***
愿兮回到家里时已经是下午,家里有她带的泡面,她进厨房洗了一个锅开始煮面,那一小锅凉水慢慢的沸腾,她盯着出神。
锦阳是摄影社的社长,这是一个很冷清的社团,毕竟那时候有相机的就很少,加入摄影社后愿兮以采风的名义经常和锦阳出去玩,青河镇是两个人最常逛的地方,愿兮看着他拍过河边洗衣服的阿婆,桥边卖米酒的伯伯,每年春天来写生的学生,长流不断的青河,这些都是锦阳相机的常客,看着他拍的照片愿兮总会不相信这是那个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家乡。愿兮喜欢锦阳,但是她不敢说,她怕到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她的记事本上第一页就写了一句歌词“只要牵手就好了,只要能并肩而行就好了,因为即使如此都很难把持,珍爱的人,当朋友就好了。”所以她一直一直守护着这个秘密,直到再也没机会说出来,她在梦里说了千万次的“我喜欢你”,现实中却张张口,只呼出了几分气音。
愿兮就着小锅吃完了泡面,外面雪渐小,老房子没有闭路,网络也不好,她撑着下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雪,那年也是像这样,她本该就此讨厌起雪的,但她却没有,她总感觉那些雪花就是锦阳,雪花落在身上时轻飘飘的冰冷,就像被他端着相机冻的冰凉的手刮了鼻子一样。愿兮用手指在呵气满布的窗户上写了“俞锦阳”三个字,然后枕着胳膊定定的看着,不自觉的嘴角上扬了起来。社团招新后就是见面会,那年只招到了5个人,锦阳自我介绍时在黑板上写了自己的名字,愿兮抬起头眯着近视的眼睛,脱口而出,俞绵阳。台上的俞锦阳和台下的其余四个人一起大声笑了出来,愿兮拿出背包里的眼睛戴上再看才看出是锦字,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锦阳,见他完全没生气也就大了胆子,后来绵羊学长这个名字就在摄影社叫开了,他似是也不讨厌这个名字,每次听到大家这么叫他都笑着答应。
愿兮想着想着,就睡了过去,窗上的三个字流下了像眼泪一样的水滴,然后渐渐模糊到再也认不出了。而愿兮的脸上还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容。
梦中未必丹青见,人间久别不成悲。
***
锦阳睡醒时房间里已是一片漆黑,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赶紧伸手摸了摸裤子,果然已经一片濡湿,睡前他太累了就忘记了换纸尿裤。锦阳泄气一般使劲捶了一下床板,咚的一声闷响在黑夜里漾开,他一瞬间甚至有“就这样死在这里算了”的念头,四年前他就应该死在这里,也算死的有尊严,也不用和这具身体互相折磨,每天在人前装的积极向上,只有在黑夜里与痛苦的厮磨下才会想到死。可是每当这时候脑海里都会出现愿兮的形象,她那双顾盼生辉的明眸好像一直在看着他,让他瞬间再没去死的决心,所以四年了,他才拖着这具躯壳活下来的吧。
床板又传来了咚咚的声响,锦阳不用抬头看就知道是痉挛了,那双平时死寂的腿一定弹跳的可笑,你看,连死去的那一半身体都抗议一样告诉他别偷懒快起床收拾自己,如虫蚁啃噬般的酸麻从腰际一直蔓延到整个后背,锦阳不敢再耽误,撑着一点点把自己移靠在床头,拉过床边的轮椅,在后面的背包里拿出了干净的纸尿裤,拉过还在细微抖动的双腿,慢慢的脱下裤子。
几乎一天没吃东西了,上一顿还是在飞机上吃的一个小面包,锦阳收拾好后移到轮椅上,打算出去买点东西吃。雪停了,抬头看苍穹,密密麻麻的星斗压来,人在宇宙面前总会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好像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遗世而独立的孤独感让锦阳推着轮椅的手停了下来,环过双臂抱在胸前,多久没看过这么亮这么多的星星了,这样的夜空在青河是寻常,但在他现在住的城市是从来没见过的美景。路上依旧没有人,连两侧的房子里的灯光都少之又少,锦阳记得在青河的上游有一家便利店,这时候应该还有些速食,他向着那里划着轮椅。
“吱嘎——吱嘎——”轮椅的轮子撵在雪地上发出清晰的声音,锦阳想了想,但怎么也想不起双脚踩在雪地里的感觉,那时候他和愿兮都喜欢听踩雪的声音,一下雪两个人就挑着没人踩过的新雪走,好像是绵软的感觉,一瞬间还有空间被压缩的下降感。锦阳抚上膝头,扶着膝弯把右脚从踏板上拿下来放到了雪上,雪地发出了吱嘎一声,但什么感觉都没有,没有雪的绵软,没有压缩的下降感也没有雪漏进鞋子里冰凉的触觉。
“吱嘎——吱嘎——”
锦阳猛地回头,但长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微风吹落松树上的雪簌簌的落下来。但刚刚的声音绝对是一个人的脚步声,与他的轮椅在雪地上发出的声音不同,锦阳四处张望起来。
“吱嘎——吱嘎——”
洁白的雪地映的天空亮亮的,两行鞋印由远及近向锦阳走来,锦阳的瞳孔剧烈收缩,身上的汗毛好像都炸开了。
“吱嘎——吱嘎——”
那两行鞋印走到他身边但丝毫没有停下的感觉,而是从他的轮椅下穿了过去继续前行,锦阳看了清楚,就是白天他在青河的长椅边看到的鞋印。
“有人吗”锦阳的声音有些沙哑,空荡荡的飘散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但回应他的只有风吹动树枝上的雪飘落的声音,那串鞋印也还是继续向前走着,“你是谁?”,锦阳又大声喊了一句,踩着雪的声音比锦阳的声音还要绵长,久久没有消散。锦阳松开握着轮圈的双手,向鞋印的方向抓去,但只抓住了几片松树上飘下的雪花和一缕冰凉的夜风,他合上空空的手掌,掌心的雪花被体温融化,那泓冰冷好像透过皮肤浸染到血液里,直沁心脏。
眼看着鞋印越走越远,锦阳推起轮椅追了上去,他刚一动,鞋印就停了下来,他快速划了几下,那鞋印转了个方向,脚尖对着他,如果有人的话,现在两人应该是面对面对峙的模样,锦阳继续靠近,那鞋印慌张的后退了一步,似是没站稳,雪地上很快又出现了一双掌印和一个清晰的臀印,她跌倒了。
***
愿兮惊恐的看着眼前渐渐逼近的车辙,手掌撑着地向后挪了几步,那行车辙忽然停住,愿兮屏住呼吸。
「你还好吗」
雪地上先是出现了一个指尖大小的坑,然后从那个坑出发出现了一撇,接着雪地上一笔一划的出现了一行字,愿兮一愣,一眨都不敢眨的看着他写完了字,她伸出手掌抓了一把字上方的空气,再摊开手掌,还是一片虚无。
「你是谁」
愿兮伸出手指也在雪地上写了字。
「别怕,我是人」
那边迟疑了一会写下了这个答案。
「我也是人,我只能看见两行轮胎印」
愿兮渐渐平静下来,直觉告诉她,那人不是坏人,甚至还感觉到了一丝安心。她把手凑到嘴边呵了一口气暖一暖,继续在雪地上写道。
「我坐轮椅的我也只能看见鞋印」
愿兮猜的并没错,那是轮椅轮胎的印记,愿兮忽然一阵心疼,他是受伤了吗,还能好起来吗明明连对方是谁为什么能在雪地上交流都不知道,就开始心疼他。
「我这里是青河镇」
愿兮蹲在雪地前,等着那边的回答,但脑子里却一直在想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
「我这里也是青河镇」
看到雪地上出现的字,愿兮愕然。
「现在是2015年12月24日晚上10:26」
愿兮僵着手拿出一直贴身放着的手机,按亮屏幕,微弱的亮光照着愿兮的脸,她不安的咬着嘴唇,搓着手又开始在雪地上写字。
「这里也是」
看到对面的回答愿兮彻底懵了,同样的时间同样都地点两个人却谁都看不到谁,只能通过雪地上的字来交流。
「我饿了,在找便利店」
愿兮还没想出写什么,那边就又写了一行字。愿兮看着那行字微微一笑,原来他和自己一样是一个晚上饿了出来觅食的人。
「我带你去」
愿兮写完这行字就站了起来,腿有些麻,她原地跺了跺脚,转个了身,迈出了步子。走了几步后愿兮看到雪地上不只有自己的鞋印还有两行轮胎印,就像两个人一前一后的一起前行,就安下了心,但怕他推着轮椅不方便,还是慢吞吞的走起来。
***
锦阳随着那串鞋印在黑夜里前进,风也停了下来,万籁俱寂,只有她的脚步声和自己轮椅的声音。
吱嘎——吱嘎——
真好听,她的步伐走走停停,速度不快,虽然雪地有点难走,但她带路的速度却刚刚好让锦阳觉得不困难,她不时停下来,那应该是一个回过头看他有没有跟上来的动作。锦阳推着轮椅跟着她,脑海里却忽然出现了高中时的一段对话。那天愿兮在物理课上刚学了相对论,放学路上就和锦阳讨论起了平行宇宙:一个事件不同的过程或一个不同的决定的后续发展是存在于不同的平行宇宙中的,就是说一定是发生过什么选择,然后从那个决定不同选择的点分裂成了这样两个平行世界。所以说真的存在平行世界吗,那个世界也有一个俞锦阳吗,他是什么样子呢,他会和愿兮在一起吗,他能站起来吗,还能走路吗。锦阳脑子里出现了无数个问题,前方的鞋印一停,锦阳也停下了轮椅,抬头,一盏小灯照亮了他的眸子,是便利店到了。鞋印停在台阶前不再动,想来也进了便利店,锦阳翘起前轮,手臂一用力就上了便利店的一级台阶,推开店门,灯光倾斜,锦阳眯了眯眼。他拿了一袋切片面包去结账,想了想又进去买了两罐啤酒,一起放在腿上。
「要坐一会吗」
台阶下就是一行字,旁边是一双鞋印,锦阳猜对方应该是一个女人,她的步子不大,鞋尺码也很小,字虽然写在雪上但还是工整干净。
「好」
锦阳手里拿着一根在路边捡的树枝,这样他不用弯下腰就能把字写在雪地上,写完好字,锦阳看见台阶上的雪地出现了一个臀印,她坐下了,锦阳调整了一下轮椅的方向,停在了她的身边。
「应该是平行世界」
「公园长椅」
「是我」
「下雪了吗」
「对,下雪了,很美」
「我买了啤酒」
「我也是」
「干杯」
锦阳看到雪地上的字一笑,这隔着一个宇宙的默契让他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底涌上,他“噗”的一声拉开啤酒的拉环,白色的泡沫微微溢出,他举起手里的啤酒罐,对着空气碰了碰,仰头喝了下去,对着满树满房顶的皑皑白雪,对着浩瀚缥缈的宇宙。啤酒沁凉,从口腔划过食道一直到胃里,精神也为之一振。
「谢谢你带我找便利店」
「我也恰好想喝酒」
「天气冷,回吧」
「今晚星星很亮,我拍星星」
「那,再见」
「再见」
锦阳看着雪地上的再见两字,心中涌出不可名状的依依不舍的情绪,也许今晚是他们唯一的一次相见,从此以后,各自回到各自的宇宙,围绕着各自的太阳,踽踽独行。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在雪地里坐了,就划着轮椅转身离开了,刚走没多远,就听见了身后踩雪的吱嘎声,那声音急又快,她是跑来的。
「可不可以请你明天帮我一个忙」
锦阳调转轮椅对着她,看到雪地上一个一个出现的字。
「好」
「谢谢你!明天上午10点双桥见」
「好,明天见」
「谢谢!谢谢!」
锦阳笑了笑,感觉到她激动的情绪,她应该和自己一样是个寂寞又心中有所惦念的人吧,身处不同世界还能帮上她的忙让她高兴起来,真好。
***
愿兮看着那行轮胎印渐行渐远,然后一个人又坐回了便利店的台阶上,一瓶啤酒孤零零的放在积雪覆盖的地上,愿兮举到嘴边大口喝了下去。她仰望着星空,满天星斗璀璨夺目,这是用相机无论如何都拍不出来的震撼,平行世界的那人是不是在共享同一片天空,在那个世界是不是也有一个邹愿兮,她过的好吗,会不会还是喜欢上了锦阳,如果那个世界真的有一个自己的话,希望她不要喜欢甚至都不要认识锦阳,那样两个人是不是就可以相安无事的像两条平行线一样活下去。
愿兮不知道锦阳的态度,他对她好,放学时会留下来给她讲不会的习题,知道她喜欢喝牛奶每天早上都从家里带。但是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不好接近的人,他有很多朋友,女生朋友也有,他也会对她们笑,但很久之后愿兮才知道,他对她的笑是从心底的喜欢,而对别人的笑是礼貌的疏离,可是那时候一切都太晚了。
愿兮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张拇指大的内存卡,换到相机里,一张张浏览着,里面几乎隔几张就是愿兮的样子,穿校服骑自行车的背影,中午在学校花坛旁吃着雪糕的侧脸,运动会上跑完1500米瘫倒在跑道上努力喘息,夏天穿着白色的裙子,照片里的她都有一张无忧无虑的脸,这些照片都是锦阳拍的,愿兮也是拿到这台相机看到这些照片后才知道锦阳对自己的感情。愿兮冻僵的手抚上自己的脸庞,多久没露出过这样的表情了呢,好像从四年前的圣诞节开始就失去了微笑的能力,每天苦着一张脸眼睛嘴角都维持着下垂的弧度,好像已经忘记笑是什么样的感觉了,但同样也不记得哭的感觉,一下子浑浑噩噩过了这么多年,只剩麻木。
愿兮睁开眼时天光已经大亮,一夜无梦,她拿起放在床头的手机看了看,8点钟,和那人约了10点钟见,还有时间可以吃个早饭。老房子没有窗帘,躺在床上阳光刚好照在脸上,愿兮爬起来向窗外望去,阳光明媚,地上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被行人踩的满地泥泞,小路上熙熙攘攘,好像一下子回到了人间。愿兮飞快的穿好衣服胡乱的洗漱完就跑了出去,如果按照这个速度,可能再有1个小时就再也找不到可以写字的雪了,和那人也再不能交流了。
愿兮飞快的跑在石板路上,主路的雪已经化了,只有路边的花丛里还有一些积雪,要快一点,希望他也能快一点。双桥就在眼前,愿兮跑过去开始在地上寻找那个车辙印,地上满是凌乱的鞋印和轮胎印,你在哪,愿兮在心中轻轻地唤了一句。她的眼睛忽然聚焦桥边一块背阴的地方,跑过去果然在那里找到了一些凌乱的熟悉的印记,那人也似是发现了愿兮来了,调转了方向,然后一行字出现在雪地上。
「雪要化了」
「跟我走」
愿兮写完就迈开步子小跑起来,跑了两步回头看,那车辙果然跟了上来,就放心的大步跑了起来。
路上有开早餐铺的中年夫妻,摊子上的包子香唤醒了愿兮的嗅觉,拖着小推车买菜的大婶,身后的小推车差点绊倒愿兮,背着书包要迟到的学生,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愿兮小心翼翼的避开人群跑着,穿过双桥,经过一所小学,绕过集市,愿兮是在和时间赛跑,她感觉自己从来没这么紧张过,她撑着膝盖喘着粗气,回过头却没能看见那个熟悉的印记,他跟丢了。愿兮又折回去寻找,地上鞋印纷乱,太阳高照,积雪融化成雪水,她张张嘴却叫不出一声,他会在哪呢?
愿兮感觉双脚变得沉重无比,从心底涌出的挫败和失落让她寸步难行,整个鞋子上和裤腿上都是奔跑时溅起的泥点,她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或许该放弃寻找,今天的要求本来就是她的执念强求来的。电光石火间,她想到了两人第一次注意彼此的公园,就在她跑着来时的路上,他在那里,愿兮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坚定的信念,她直起身子,向公园跑去。
跑到公园的门口愿兮就发现在草丛的积雪上写满了「公园里」「公园长椅」「长椅上」等字,她不再迟疑,跑到了长椅边。
那里被树荫庇护,积雪还有一些没有消融,愿兮一眼就看见了那行轮胎印停在长椅边,她走过去扫除长椅上的雪,坐到了他的身边。
***
锦阳的轮椅在人潮拥挤的石板路上行进并不容易,他努力的追逐着那串鞋印,但一辆疾驰而来的自行车阻挡了他的视线,等他追上去时就再也找不到熟悉的鞋印了。就好像斩断了一根线索,忽然没有了方向,他多想奔跑起来紧紧地追随在她的身后,可是他不能。锦阳茫然的坐在路的中间,来往的行人不住的挂蹭着他的轮椅,他放在踏板上的双脚微微晃动。去公园吧,那个第一次注意到彼此的地方,锦阳不再迟疑,飞快的划起了轮椅,后背透出的薄汗透过了白色的高领毛衣,被轮椅行进呼呼带起来的风吹的身上一冷。
公园四下寂静无人,锦阳对着湖面等着,期盼着。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了细微的踩雪声,一行鞋印向他走来,他一直高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找到了这里。那行鞋印走到了长椅前,长椅上的雪出现了几个手印,然后是一个臀印,她坐下了。
「对不起,我跟丢了」
「不,是我太着急了」
「你要去哪里」
「秋口街13号」
锦阳看着雪地上出现的那个熟悉的地址,举起树枝要写字的手又放了下来,因为他早上刚从那个地址出发,来到双桥等到了她。
「去做什么」
锦阳写下字后忐忑的盯着雪地,先是出现了一撇,然后又被擦去,接着就是长时间的寂静,她踌躇了。
「在你的世界也许我喜欢的人还活着」
锦阳呆滞的看着那行字,太阳已经升到了最高点,阳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但锦阳还是打了一个冷战,轮椅下洁白的雪化成了雪水,浸入土地结成泥巴粘在轮胎上。
那天是4年前的圣诞节,早上他和愿兮一起骑车去上学,前一天两人玩到了很晚,也算是过了一个平安夜。学校不在镇上,在镇子与城市的相交处,是一所市重点,建在郊区也是取了清静。因为离镇子不远,两人都没住校,骑车也不过是半个多小时的距离。那天愿兮在宽大的深蓝色校服外面套了一件红灿灿的羽绒服,头上是一顶奶白色的毛绒帽子,头顶的绒球在她骑车时一直在摇晃,锦阳好几次想伸出手揉一揉她的头顶。在车棚两人分手各自回各自的教学楼,但锦阳抓住了愿兮的衣袖。
“秦璐说喜欢我。”锦阳知道愿兮是一根弹簧,如果你不用力她也不会反弹,所以就想出来这样的方法来试她,果然,听了这句话的愿兮瞬间从开心的笑脸变成了戴一个笑脸面具。
“她很好啊,你俩会很适合的。”愿兮笑的很难看,说完话就挣开锦阳的手跑进了教学楼,锦阳来不及追,只能握了握羽绒服兜里的一枚小银戒,想着放学时再说。
放学时锦阳在愿兮的教学楼前等了很久,这是每天他们两人碰头的地方,但是学校人都走光了也没看到愿兮,车棚里她的车子早就不见了。锦阳忽然后悔起来,他不该开这样的玩笑,他要去找愿兮道歉,然后告白。他喜欢她,喜欢她懵懵懂懂的跟在他身边看他拍照的样子,喜欢她遇到难题用圆珠笔敲着脑袋撅嘴的样子,他不只想做她的学长,还想做她的男朋友。
锦阳把车子骑的飞快,刚下完雪的街道湿滑,拐弯时一辆并排的汽车打了滑,锦阳就这样躺在了车轮下,冰凉的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身上,忽然一阵疲惫袭来,锦阳的意识好像飞升了起来,眼前的天地变成一片刺目的光明,他抬起腿向着那光亮的源头走去,可刚跨出一步,就好像听见了愿兮叫他的声音,“锦阳,上学去了!”是每天早上她在他家门口喊得那句,如果不回去愿兮会着急的,锦阳放弃了那片温暖的光亮,向来的方向跑去,然后就再也没有意识了。他被送进了市里的医院,在ICU住了一个月才出来,那时已经瘫痪了。出事后锦阳就把消息封锁了起来,在学校同学中间无声的消失了,他不能以这样的姿态到愿兮身边,他已经失去了站在她身边的资格,他被淘汰了,她值得更好的人。
四年来,他已经适应了轮椅上的生活,学校里的同学也都很照顾他,他再没见过愿兮,相机里那些他偷拍的照片就成了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他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亲眼看到愿兮的幸福,而那就是他的幸福。
锦阳结束了自己的回忆,有千言万语想对愿兮说,说他的歉意,说他的喜爱,说他的思念,说他的孤独,但他拿起树枝,把内心汹涌而来的感情只汇成了一句话写在雪地上:
「我是俞锦阳」
***
愿兮等了很久才再在雪地上看到字,但那几个字却像一道闪电一样劈中了她,脑海里好像什么都不存在了,刚才的那些遗憾和奢望都变成了一片空荡荡的静默,心脏跳的飞速,一股热气从心口直冲向头顶。果然,在那个世界他还活着,真好。愿兮从长椅上站起来,腿一软就跌到了雪地上,她颤抖着手抚摸着地上的文字。
她永远也忘不掉那年的圣诞节,她赌气先骑车回了家,其实她心里明白,锦阳不会和秦璐在一起,但她就是生气。可回到家又觉得坐立不安,想到也许锦阳还在学校等她,就又骑车想回去,骑到半路看到一个转弯处地面的雪被鲜红的血液染的像一片花海,那种白色和红色交际的视觉震撼让愿兮感觉到眩晕,更让她崩溃的是看到了路边被车撞变形的锦阳的自行车。她认识那辆车,天蓝色的,他还骑车用它载过她。等她哭着赶到医院时已经太晚了,锦阳伤势过重抢救无效去世了。愿兮亲眼看到心脏监控器的那条直线,和被白色被单覆盖住的锦阳的脸,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愿兮没去参加锦阳的葬礼,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眼泪早就流干,她怪自己,她要惩罚自己。后来锦阳妈妈送来的那台单反相机,则成了愿兮唯一的寄托。相机里全是锦阳偷拍的愿兮的照片,她每天随身带着相机,渐渐地也学起了摄影,用锦阳喜欢的角度看着这个世界。时间过去了很久,但走不出去就是走不出去,愿兮变得沉默寡言,离群索居,她的心脏太重了,那里装了整整一个人的重量。
「真好,你还活着」
「我是愿兮」
「那天对不起,我不该自己先走」
「我喜欢你,锦阳我喜欢你」
愿兮断断续续的在仅存的一小块雪地上写着字,她贝齿轻咬,成串的眼泪流着,这么多年除了摄影,愿兮学会的最多的就是怎样才能无声的哭泣,被子里也好,公交车的窗外也好,吃饭的时候也好,悲伤是无声寂静的,是一个人的。她撑在雪地上的手掌下忽然出现了一个大了一圈的手印,那是锦阳的手,她把掌心牢牢的贴着那个掌印,就像握住他的手。雪地上渐渐现出他的文字。
「愿兮,该我说对不起」
「对不起,别折磨自己,是我的错」
「我只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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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阳撑起自己然后把身体重重扔到冰凉的雪地上,想要握紧那个纤细的掌印,看着接连不断出现的文字,他的心脏狠狠地被抓了一把,他在脑海里一遍遍想象描画愿兮现在的样子,但是所有面孔都是一张流泪的脸,这么多年他何尝不是在惩罚自己,惩罚自己永远陷在对愿兮的思念里,不得拔出。
「如果愿兮还活着,请好好爱她,她甚至愿意为你去死」
「无论锦阳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你,我喜欢你」
「求你,让她在你身边一辈子」
「求你了,求你」
愿兮的语句变得前言不搭后语,字也变得凌乱,锦阳多想把他面前的愿兮紧紧地抱在怀里,让她的眼泪流在自己的肩上,给她一个依靠,给她一个出口。他的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嘶吼,那是无可奈何也是无能为力的愤怒,面前最后的积雪全部消融,锦阳用手指刚写下的一个字就消失的没有痕迹了。
「愿……」
愿兮,愿你在那个世界再不是一个人,愿你原宥自己,愿你放下过去,愿你有所爱,愿你有所盼,愿你再不流泪,愿你即使流泪,也有人能拥你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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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兮看着雪地上那个“愿”字消融,终于从紧咬着的牙关唤出了 “锦阳”二字,长时间没发声使得她的声音喑哑粗粝,空荡的公园回荡着她绝望的喊声。她的指缝里沾满了细沙,她就用这样一双手捂住了流泪的眼睛。
锦阳,既然有你还活着的世界,就一定有你还健康活着的世界,也一定有邹愿兮和俞锦阳幸福的生活在一起的世界。随着光的飞行,可观察的宇宙半径每年扩大一光年,所以是不是我好好的活下去就终有一天会看到你发出的光亮。我终于决心放过自己,你从不曾离去,你是永恒,你是一颗小小的发着光和热的星球,你是燃烧着的希望,你会永远在我心中,从不是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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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阳不知在公园的地上坐了多久,直到身后有孩子追逐的声音响起他才回过神来。他抚了抚脖子上戴着的项链,那是一根黑绳穿着的一枚银戒,他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了“愿兮”二字,颤抖着手按了通话键。
“喂,您好,我是邹愿兮。”
锦阳想起了第一次见愿兮的时候她说的话。
“学长,我报名,我叫邹愿兮,'愿兮'你知道吧,是从《诗经》里取的。”
我知道啊,我一直记得啊。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