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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番外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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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房,小心了。”
黑暗中剑光一闪而过,接着便是温热的液体喷溅出来,张良向后退了两步,衣服上却还是被染上了红色。
他面前站着的姑娘矮了自己一个头,手中握着的长剑上有血迹正滴落,姑娘回过头,她脸上的血还来不及擦去,这时候的她就像是地狱里走出来的修罗一般。
不过姑娘脸上的神色却是笑眯眯的,她对张良说道:“我早就与韩非说过让你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你瞧,果然出事了。”
张良一时无话反驳,心说听你的语气似乎极其期待我出事情么。
也不见姑娘擦去剑身上的血迹,她就收了剑,继而向张良走了过去。边走还便嫌弃地踢了踢一路上倒着的尸体:“你的立场现在已经很清楚了,就算姬无夜不敢动你爷爷,他动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张良笑得有些无奈,自己的身份,整个相国府,素来都是与将军府对立的,从前自己没有参政,姬无夜暂且还能留自己一命,然而自从自己站在了九公子身后,就知道必然会招来姬无夜的报复。
姑娘挠了挠脸,却挠下来一滩血迹,下意识以为自己破了相,吓得急忙问张良:“我的脸怎么了?”张良心说这时候了难道还有心思管你的脸?
然而姑娘却是不依不饶,非要张良给自己说个明白,张良无奈至极,掏出块帕子道:“不过是沾了血,擦擦吧。”
姑娘见对方竟是包容了自己的无理取闹,一时间蔫了下来,接过帕子抹了把脸。然而帕子是干的,无法完全擦掉血迹,姑娘在自己的脸上使劲蹭着,将本是白皙的脸颊硬生生擦红了。张良见她这副模样,竟是笑了起来,方才心中的惊诧也渐渐消散,他从她手里拿过手帕,打趣道:“你若再这样擦下去倒当真要将脸擦破了。”
姑娘的脸又红了一层。
她转移了话题:“这一回我先送你回去,姬无夜一计不成必然还会对你再下杀手,往后你可要小心了。”
“那怎么行!”姑娘一拍桌子,“那天他已经……”
张良堪堪打断:“君姑娘。”
君山遥狠狠瞪了他一眼,道:“这可是性命相关的事情!”
韩非这才晓得,那一日张良遇到了刺杀。那日事情发生之后,张良缄口不谈,近来国都中发生了许多事情,要韩非操心的太多了,他不必再为他徒增烦恼。韩非不由有些惭愧,先前是自己不查,竟连张良出了事都不曾晓得。
他有些愧疚地看了君山遥一眼,又与张良道:“子房,我会命人保护你的安危。”
不料君山遥却抢白道:“来杀他的人是夜幕杀手,普通的护卫怕是难以相抗。”
韩非从她的话中听出了些什么,转而又笑问:“那么山遥姑娘的意思呢?是亲自护卫子房?”
意料之中的,君山遥狠狠瞪他:“我才没有那个闲工夫。”
韩非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一双桃花眼里都泛出了苦涩:“那你说该怎么办呢?”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自当教他防身之术。如此一来,往后就算我不在他身边,自保也是不成问题。”
君山遥跟着张良去了相国府邸。张良与她说自己小时候曾经听祖父提起过,府中似乎是有一把不错的剑,只是他们都不习武,这把剑便也就只能被放置在仓库之中。
两人偷偷摸摸进了仓库,张良找了片刻便找到了剑的所在,招呼着君山遥过去。
剑是放在一个木匣子里的,大概是常年不曾使用的结果,剑身上依旧蒙上了一层灰。君山遥扶了扶灰尘,将剑取出来细细看了。剑身从上至下共有一十八颗血红色的珍珠镶嵌,拔剑出鞘,剑身极薄,质地十分轻盈。
“凌虚剑!”
张良讶异地看了她一眼:“你晓得它?”
“那是自然!”君山遥反倒是惊讶,“这是你家的剑,你不晓得?”
张良摇了摇头:“祖父不曾与我说过,先前小时候也是无意间听到的。”
“如此。”君山遥将剑收回鞘中,解释道:“剑身修颀秀丽,通体晶莹夺目,不可逼视,青翠革质剑鞘浑然天成,嵌一十八颗北海‘碧血丹心’,虽为利器却无半分血腥,只见飘然仙风,果然是名器之选,剑虽为凶物,然更难得以剑载志,以剑明心,铸剑人必为洞穿尘世,通天晓地之逸士,虽为后周之古物,沉浮于乱世经年,然不遇遗世之奇才,则不得其真主。曰:空谷临风,逸世凌虚。”
张良的目光又落到剑上:“空谷临风,逸世……凌虚。”
“飘逸轻盈,浮沉随心,风胡子所著剑谱中排位第十的剑,你就放在这里积灰,也不觉得可惜么?”
回过头见姑娘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那副神情张良竟觉得有些狡點的意味。
“你的意思是,要我用这把剑?”
君山遥笑嘻嘻道:“本还头疼去哪里给你弄柄好剑,现下都不用再愁了。”
张良却有些犹豫:“只可惜祖父不让我学武,否则也绝不会让这柄绝世的名剑藏在此处了。”
“乱世之中若是你连保命的本事都没有,空有满腹才华又有何用?儒家所谓文武兼修,讲的不就是这个道理么。”
自那以后,张良白日里依旧是在家好好看书,夜晚才到一处隐秘的小院中随着君山遥练剑法。
凌虚剑确实是比寻常的剑要轻上一些,如此一来出手的动作也能更加地快。张良此前从未晓得自己竟然于剑术一项上有着极高的天赋,若不是君山遥力荐,自己大概这辈子都无从知晓了。
想到此处,倒当真要谢谢这个姑娘。张良嘴角无意地勾起了一个笑容,却被君山遥呵斥住了。
“莫要走神!”
张良暗暗一惊,心说这姑娘眼神也太好了些,竟连自己片刻的走神都能看出来。君山遥飞身出去,只一招便拆了他的功夫,她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战场上,哪怕一丝一毫的走神都会让你丧命。你要面对的是夜幕的杀手,他们身经百战,绝不会给你留任何犹豫的机会。”
他头一次见到君山遥如此严肃认真的一面,她一向都是会勾着嘴角笑的,就算是杀人的时候,脸上的神情也是带有轻松的意思的,不想她只是教授自己剑法,竟会变得这样认真。
不过张良确实晓得,她说的都对,的的确确是如此。自己此前从未了解过黑暗中的真相,直到那一日要取自己性命的剑从离心口不到一寸的地方划过,他才明白他们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而这个姑娘……想必也是在过去的岁月中经过了千锤百炼,这才练就了如今这般身手,如今能在敌人面前不再畏惧,而是以居高临下的姿态面对。
姑娘手中的树枝稳稳架在张良的脖子边,枝头上还带着几朵娇嫩的花。夜风拂过他二人的发丝和脸颊,也拂过落花和野草。
张良的眼中印着些许月光,一身浅绿色的衣裳将他衬得格外清冷飘逸。君山遥竟然愣了神,觉得所谓飘然仙风,说的不就是眼前这个少年么?以剑载志,倒也当真是贴切。
突然之间她的手腕被人握住,她下意识一松手,树枝堪堪掉落。握住她手腕的人将她往前带了带,一时之间对方的脸都近在咫尺。君山遥僵了僵,只听对方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还未出胜负,你竟也走神了?”
君山遥想躲开他的眼神,却无论如何也移不开了,少年的模样深深印在她记忆力,抹也抹不去。于是她笑了笑,飞快地夺过他手中的剑,提气推开几步,用剑锋指着他,笑得明媚:“究竟是谁输了?”
张良愣了愣,心说这个姑娘当真是个不愿认输的,自己那一点小伎俩尚且奈何不了她。然他也坦荡,冲着她行了一礼:“君姑娘好武艺,在下认输。”
君山遥挑了挑眉,将剑扔了回去,道:“今日练到这里。这样好的月光你可别辜负了。”说罢转身便要走,张良快步上前将她拉了回来,笑道:“这样好的月光,若只一人来看,才是真辜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相国府内一年老之人一掌拍在桌子上,怒气冲天。离他不远处跪着一个纤弱的少年,虽是有些唯唯诺诺的意思,眼中的神色却是坚毅的。
少年沉默着不说话,而老人更是生气,怒道:“来人,上家法!”
一旁的近侍出言相劝:“老爷息怒,小少爷自小体虚,受不得这家法啊。”
老人一瞪眼:“他还有什么受不得的?”
“老爷……”
这时候跪着的少年终于出声了:“祖父,子房无意违背祖父之意,然则情势所迫,子房也是被逼无奈。”
“被逼无奈?”张开地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言论,挑着眉毛看着自己的孙儿,“你倒是说说怎么个被逼无奈法?”
张良暗暗松了口气,只要祖父还能听自己解释,自己就极有可能不必受家法,他顿了顿,解释道:“而今孙儿在九公子麾下出力,自然是要得罪姬无夜的,先前孙儿曾遇到过刺杀,是姬无夜的夜幕派出的杀手。孙儿以为,在此特殊时期,学些保命的本事也是必须。”
张开地听他这么一说,竟是担忧起来:“你说你被夜幕追杀过?可有受伤?”
“让祖父担忧了,未曾。”
“被夜幕追杀竟能全身而退!”
张良只得再度解释道:“其实是……”
话尚未说完却听庭院里传来一阵惨叫声,接着就有个脸被打肿的护卫冲了进来:“老爷,有人入侵!”
张开地站了起来,走到厅堂外,大声问道:“何人敢在相国府前放肆!”
“是我。”
张良觉得这个声音无比熟悉,也急急站了起来走到祖父身边,远远瞧见月色下走来一个暗红劲装的少女,张扬地像一团火焰一般,一人一剑旁若无人地走到了他们面前。
她站定之时又说了一次:“是我。”
张开地皱了皱眉头:“你是什么人?”
少女的目光下意识看向张良,张良只得开口说道:“祖父,她便是那日救我的姑娘,君山遥。”
“君姑娘昔日救子房,老夫确实要感谢姑娘,然不知今日姑娘打入我张府,又是为了何事?”张开地看了看她身后,竟是没有人跟过来,不由诧异道:“姑娘孤身一人前来?”
君山遥笑了笑:“确实呢。”
享受了片刻对方惊异中带了些钦佩的目光,君山遥这才接着道:“你问我来做什么……我来找我的徒弟呢。我与他约好戌时中相见,此时都已是戌时末了,我便来瞧瞧发生了什么。”
张良哭笑不得:你打伤我府里这么多护卫,这只是来瞧瞧吗?
君山遥冲张开地一挑眉头:“他是个习武练剑的好苗子,若是荒废了当真可惜。我承拂水山庄剑法,自诩小有成就,如今我亲自教授于他,想必他日必有所成。还望张相国勿要辜负了上天赐予的才能。”
张良晓得她性子高傲不服输,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算是十分大的让步了,为了自己倒当真是委屈她了。
是以他上前几步站到张开地面前,冲着自己的祖父拜了一拜:“还请祖父成全!”
张开地站在月色中,有风扑面而来,吹得他的衣衫猎猎而动。良久良久之后,他眼中的神色终于有些松动,如同所有看着自己的孩子终要长大离家的长辈一般深深叹了口气,道:“有君姑娘敦促,我便也放心了。”
君山遥躺在屋顶上,寒星冷月,和许多个在韩国的夜晚一样。
这不是什么好天象,天下势必又要大乱了。
不远处的庭院里有一个人正在练剑,夜深露重,那人的剑上也沾上了露水。君山遥看着他一招一式地挥剑收手,又看着他坐在树下细细擦拭着那柄剑。
不知为何她便想到了张良,也是这样月下花前,她看着他。只不过两人的剑招不同,那人剑意磅礴,每一剑中都是满满的戾气,而张良剑意淋漓,剑之所向空谷临风。
君山遥说不出谁好谁坏,毕竟每一个人的境遇不同,所呈现的剑招便也是不同的。
不过她只知道,无论是谁,所练剑法每一招每一式都该是随心而走,才不至于在乱世中迷失了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