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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五章 ...

  •   沈成浩在公司开例会,听着手下的工作简报,眼睛却一直盯着桌上的手机。他知道花子调查需要花时间,但就是忍不住心焦。
      手机响了,沈成浩见屏幕显示的是“花子”,忙跟沈正兴说了一句:“我有事先走了。”不等沈正兴回话,便离了座位出门去接电话了。

      沈成浩接通电话,迫不及待问道:“是不是有结果了?”
      花子在那头也没啰嗦:“资料现在就在我手里,你什么时候方便过来拿?”
      “我现在就有空。”沈成浩一边说一边朝外走。
      “好,你到忘川来找我。”花子挂了电话。
      沈成浩二话没说,摸了摸口袋的车钥匙,便一阵风似的出了门,开车直奔忘川。

      沈成浩到了忘川,却见大门紧闭,门上挂了个营业时间的吊牌,突然想起来这会儿是大上午,哪里有酒吧这个时候营业的。又想着花子让他来,必定是可以的。左右看了看,也没见有其他通道,便试着推了推大门,还好,大门只是虚掩着的。
      沈成浩进了门,发现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地上和桌面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空荡荡的舞池中央居然是个奇怪的图腾,像一对赤身裸体的男女在交缠又像两条硕大的蟒蛇在交合。厚重的窗帘被拉开了,阳光照在弧形的吧台上,那些酒架里的酒瓶子,莹莹地折射出一道又一道刺眼的光芒。
      似乎刚有人来过,吧台上放着一瓶威士忌和一桶冰。沈成浩到吧台里面取了一只岩石杯,给自己倒上小半杯威士忌,随手抓了几个冰块丢杯子里。
      应该是花子,花子知道他喜欢喝什么酒。
      酒喝到第三杯,花子推门而入。
      花子扬起手打了个招呼,然后钻到柜台底下一阵捣鼓,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花子顺手便将文件袋放在柜台上,朝沈成浩手边一送,也不多说,自己也取了个岩石杯准备喝点儿。

      沈成浩伸手把文件袋接了过去,打开了,一页页仔细翻查着。
      花子坐下来,一边倒酒一边说:“你让我查的这个程学峰实在是太没劲了,人贪而且还不怎么不高明,银行往来留下那么多首尾,还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呢。不过你也应该知道,他到了这个位置,又有他爸爸的老关系在,你真要动他不容易。”
      沈成浩嘴角隐隐现出一抹冷笑。
      花子想了想,又提醒道:“你这一手材料真要找人递上去,他不死也得脱层皮。圈里向来有个规矩,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事关系到所有人的安全感。你如果没有十足的理由弄他,我建议你最好不要动手。因为这事做下来,表面上看你不会有什么损失,但在海市的政商圈里,你会被大家列为危险人物,估计再没人敢跟你合作了。”
      “任性都会有代价,你要看你值不值得付,付不付得起。”花子警告说。

      沈成浩似乎没听见,将材料往吧台桌上一撴,顺好了,塞进文件袋。沈成浩抓起酒杯一口干了,杯子往台子上一撂,拍了拍花子的肩膀,说:“花子,谢了,改天再找你喝个痛快。”

      花子看着被沈成浩带起的门,忽闪忽闪地来回晃荡。
      花子突然觉得,沈成浩比他刚认识的时候,还疯。

      ————

      花子认识沈成浩的时候,已经跟着师傅在西陆禅寺修行十年有余,而且颇有些薄名。
      西陆禅寺在海市的西郊,始建于南宋咸淳年间,迄今已有七百多年的历史。西陆禅寺一没有产业,二不收香火钱,经济来源主要依靠像沈成浩这样的有钱人捐功德。因此,接待认捐功德的富商贵胄也是禅寺住持的工作之一。
      他和沈成浩就在这样一次的接待中认识的。

      那日,沈成浩跟着富商钱有发去西陆禅寺。住持正好去了山东一家寺庙参加大典活动,便由茶室的小师弟出面应酬。不料第一道茶水上去就被懂茶道的钱有发给质问住了,小师弟这才请了花子出面。
      花子入了禅房,将茶水重新沏了,给二位财神爷献上。

      那钱有发一喝,照旧的自来水泡茶,将茶水往桌上远远一推:“怎么还是自来水?我记得以前用的都是长白山的山泉水。”
      花子对钱有发这种乍富新贵见得多了,知道他们就是壮着一颗钱胆,底子里不过是一卷花花绿绿的纸面团子,一锥子下去,就能扎破。
      对付这种人,花子自有他的不二法门,那就是比他还拽,在气势上镇住他,然后用车轱辘话把他绕晕。
      花子不慌不忙,给自己也斟上一杯,慢条斯理地连品三口,方才左手托着宽大的袖幅,轻轻将茶盏放回桌上,嘴上浮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嘲笑,说话时眼睛偏就不看人:
      “我们平常人,总想着一个配字。比如这十年的上好白茶,就非要配那长白山的山泉水,才子要配佳人,如果配错了,世人怎么看都不顺眼不顺心。但你去看看这外面的花花世界,又有几样是真正的配得称心如意的?大凡丑汉得娇妻,才子娶村妇,所在不少,而且还能琴瑟和谐,为什么?这里面自有它的缘法,不是人可以强求的。就好比今天这茶,没了山泉水,你觉得喝下肚里就不是往日那好茶了,那是你心存了高下之心。人若不存这高下之心,那水和茶就没了高下之分。本来钱施主屈尊陋寺,为的是让身边的朋友开心,你反倒为这杯水先不开心了,你的朋友便因为你不开心也变得不开心了。所以,为了这区区一杯水,你倒先失了心情,再失了待客之礼,不值,不值。您这品茶的天资,因为过于执着,反而失了本真。钱施主,您说小僧说得对不对?”

      果然,这一席话之后,钱总的神色马上恭敬起来:“小师傅教训得是。敢问小师傅尊号。”
      “小僧法号花子。”花子依然不动声色。
      沈成浩一听便不自觉笑了,这算什么法号?
      不料钱总却肃然起敬:“你就是花子师傅?我来了你们这儿多少趟了,都只见你师傅,没缘分见到小师傅,失敬!”钱总这一通师傅、小师傅的说得绕口又颇为激动,说完“失敬”二字,钱总居然行起了抱拳礼。施礼完毕,钱有发忽而又问:“听说小师傅会断字?”
      花子为他俩斟上茶,笑道:“雕虫小技。”
      “那小师傅帮我断一个字。”钱有发一双眯缝的小眼往上一挑,讨好似的满脸堆笑。
      “什么字?”
      钱有发见小师傅应承了,喜得连连拍打膝盖:“我要问的字,当然是我自己的姓,祖宗传给我的嘛。”
      花子问:“问的是什么事?”
      “什么事?当然是钱途啦。”
      沈成浩听着钱有发这直愣愣的俗气,本以为这花子师傅会摆个清高的谱,没想到这花子反不以为意,只淡淡一笑:“你这财运,从田而来,因地而富,万不可轻易离了它。”
      “神了!”钱有发一听,激动地拍起了桌案:“你知道我是因为祖产发家,后来做房地产攒下现在的家业我不奇怪,但是这怎么从钱这个字上看出来的?还有小师傅又怎么知道我想改行做别的?”
      花子笑而不答,走到左边窗下的书案上,提笔沾墨,慢悠悠在纸上划拉了几笔,把笔安放停妥,一手捏住一个纸头,将那张生宣纸对着沈成浩和钱有发展示了片刻。
      沈成浩看那甲骨文的“钱”字,写得真是不俗。钱总摇头晃脑半天,看不出所以然,只好毕恭毕敬请教花子。
      花子解释说:“你看你这钱字,左斧头右镰刀,得了田地才有用武之地。所以您的财富便从这田地里来,不光是从田地而来,更是从祖上而来。”
      钱有发听着一愣一愣的,看似巧合,却又有理,心下又是服气更是敬服:“那小师傅又怎么知道我想转行?”
      花子回到茶炉前安坐好,微微一笑:“钱施主,断字一事,有些可说,有些不可说,您刚才问的,偏巧小僧不可说。”
      钱有发也不管他什么道道,只关心那结果:“你的意思是真不能转?”
      花子摇头道:“切记,慎重。”
      “好,听小师傅的,我暂时不出手。要是准了,回头我把你们那经幢的维修费用全包了。”钱总指了指沈成浩:“花子师傅,今天还请麻烦您,给我这朋友也测一个。来,沈总,你也测一个试试。”
      花子品茗以待。
      沈成浩本是半信半疑,指着墙上一幅字,随口说道:“因。”
      花子听了,眉头微皱,放下茶盅,双手奉十:“沈施主,说错莫怪。”
      沈成浩莞尔一笑,心想,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那钱总已经忙忙地替他答了:“放心,小师傅尽管直说。沈总的命,差不了。”钱总一面说着,一面哈哈哈地自顾自乐了起来。
      花子不去理会钱有发,只微微一笑,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看着沈成浩:“您是个自苦之人。”
      话音刚落,钱总摆手带摇头:“哎,错了,错了!小师傅,这回你可大错特错。你知道他是谁吗?千航集团的老板,钱财美女无数,关键人家还这么年轻,我们羡慕还羡慕不来,不可能苦。”
      对钱有发的话,花子并没有辩驳,只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成浩。
      沈成浩慢慢地把手里的茶喝光,放下杯子,眉梢眼底的嘲笑也已经敛去,只客气地说:“花子师傅请继续。”
      花子:“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求不得即放不下,放不下即徒自苦。世间缘法,本难强求,强求之苦,是施主一切烦恼之源。不如放下,且看如何。”
      沈成浩扯了扯嘴角,淡淡说道:“我从来不喜欢强求别人。”

      花子双眼似看着沈成浩,又似看穿他去了千里之外:“强求有二,夫子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是强求于他人。施主是个商人,有求于人自然善用交易之法而不用强求。我说沈施主的强求二字,是另外一种强求,左己心,逆己意。美女钱财本不是你所求,真正你内心所求,施主却不敢去求。请问沈施主,这不是自苦又是什么?”
      花子这一席文绉绉的话,听得钱总一头雾水,但沈成浩却心中大恸,掩藏了十几年的心事,从不轻易示与外人,不曾想今天被一个秃头小和尚一语道破,只觉得这禅房逼仄,容不下满怀愁绪,只淡淡一句:“失陪。”便起身出去了。

      沈成浩没有去远,只是下了楼,穿过抄手游廊,来到寺院的前殿大雄宝殿,又绕着观音塔转了一圈。观音塔内八方宝镜,映出无穷个千手观音,去渡十方求子的芸芸众生。沈成浩不信这些,但又迷惑于小师傅的一针见血,似乎这个法号叫做花子的小师傅真的得了某种真经佛法,能将世人看透。
      流连许久,沈成浩才想起该回去了,刚绕过前殿,就听着厢房里那花子和小师弟的声音。
      小师弟在问:“师兄,你真行,我什么时候也能有你这样的修为?怎么师傅从来不教我这些?”
      花子笑了:“那都是唬人的,算不上什么真本事,只是善于察言观色罢了,不哄哄他们,他们怎么舍得真金白银往外捐呢。”
      小师弟听着嘿嘿地笑:“那师兄也教教我呗。”
      花子拍了一下小师弟的光头:“就你?先把你那胆儿给练肥了再说吧。今天那个沈总,可不比钱总好糊弄,可惜了。”
      “什么可惜?”小师弟问。
      “他不是个舍财的人。”
      “你怎么知道,不是听说他很有钱吗?”
      花子笑说:“他有钱,但眼里没钱。”
      沈成浩听到此,倒真是好笑,差点被他给哄住了,又觉得花子这年轻师傅有趣。
      沈成浩刚要离开,不料花子从里面出来,跟他正好迎面撞上。沈成浩略显尴尬,自己偷听了花子师傅的墙角,还被人逮了个正着,想着花子师傅估计也是尴尬吧。不料抬眼望去,花子师傅泰然自若。
      “沈施主,小僧失礼了。”
      沈成浩依样画葫芦,借用花子的话回礼:“失礼失礼。”

      花子说自己失礼在于背后论人,花子同时也知道,沈成浩以失礼回答,机锋在他隔墙偷听。
      那时在花子看来,沈成浩是个有慧根的妙人,同时也是个有所求不敢求,心里有却眼中无,眼不见却心贪念的困顿自苦之人。
      一个人,心若不痛快,天地再大,也会仿若置身斗室的囚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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