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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三章 ...

  •   伤科是钢厂医院最好的科室,也是病床最紧张的科室,每年都有许多外地病号慕名而来。
      苏苀站在李再招的病床前,看着李再招的头和脸被包裹得只露出一直右眼、两个鼻孔和一张嘴,就是露出的部分,也可以看出明显的瘀肿。她知道李再招伤得很重。
      李再招的床位靠近窗台,与热热闹闹地说着话的其他两个床位相比较,李再招这儿格外冷清,没有亲人陪同,床头柜上,除了几样必需品一个杯子、一卷纸、一根吸管,其他什么都没有。

      病房里一共三张床。
      中间床位的病人是个十几岁的小男孩,打着点滴,睡得正香。陪床阿姨正无聊跟里床陪床的中年男子闲聊天,见苏苀她们进来,一脸好奇,上上下下一直打量着她们。阿姨忍不住跟她们搭讪,压低声音问苏苀:“她可能睡着了,你们是她什么人?”
      苏苀依然静静地看着李再招,旁若无人。钱宁宁看了那女人一眼,敷衍道:“不是什么人。”
      阿姨见她们手里并没有提什么礼物,想来也的确不是什么相干的人,便忍不住想多套点话出来:“她怪可怜的,从进来到现在,就一个没腿的男的过来看她。听说是她男人把她打成这样的?”

      李再招扭了扭身子,沉沉地叹了口气。
      那阿姨赶紧闭了嘴,转过头假装给小孩掖被子。

      李再招醒了。苏苀根本看不见李再招睁着的右眼,只是看见李再招眼珠子在转动,长长的睫毛在浮肿的眼皮下时长时短地一伸一缩。
      “水。”
      李再招的声音浑浊嘶哑。
      苏苀犹豫了一下,端起杯子,见里面并没有水,便扯出一张纸包住吸管,把吸管放在柜子上,然后到开水瓶里给她倒上一小杯水。苏苀试了试手,水很烫,便不着急给她喝,而是轻轻地摇着杯子凉水。好在杯子是广口的陶瓷杯子,水倒得也不多,一会儿就温了。苏苀这才把吸管放进杯子里,找着合适的角度送到李再招的嘴里。
      李再招微微侧过头,三两下就把水喝个精光。
      苏苀再把吸管取出,给杯子里倒了半杯子水晾着,又把开水瓶的盖子启开晾着。苏苀手微微颤抖着,冷冷地、机械地做着这些事情。

      病房里这会儿静悄悄的,之前说得热闹的两个陪床的人都默不作声了。男的一看事情尴尬,低头看起了报纸,阿姨则手拍着孩子的被头,竖着耳朵听着。
      “谢谢。”
      李再招说完谢谢,然后闭上眼睛,不准备开口说话了。
      苏苀依旧站着,看着李再招,对她已经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感觉了。来的路上苏苀就很少想到李再招,以前李再招的性格苏苀也说不上喜欢,就是一个长辈,而如今发生这样的事情,苏苀对李再招是有怨恨的,“阿姨”这种称呼是无论如何喊不出口了。
      “我找不到晓辉了。你知道他别的联系方式还有地址吗?您知道的话请您告诉我,我一定要找到他。”苏苀说到一定要找到他的时候,眼圈不自觉红了。
      苏苀看着李再招的眼泪从肿得只剩一道缝的眼角汩汩地流出,好一会儿,李再招才深吸了一口气估计是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只艰难地摇着头。
      “晓辉他伤得重不重?”苏苀问完了这句话,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李再招终于哭出了声音,但是抽噎得厉害,嘴里在说着什么,但是苏苀却一句都听不清。李再招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得厉害,整个人因为伤心,也因为伤痛都扭曲在一起。
      苏苀再也控制不住,扭转头,向着窗外,掩面哭泣。
      钱宁宁上前紧紧地抱住苏苀,忍不住也掉下了眼泪。
      隔壁床的两个陪床,看报的不看报了,装样的也不装样了,而是直愣愣地盯着她们这边。
      就在这时,铁拐吴进来了。他一手抱着放在腿上的不锈钢汤桶,一手吃力地摇着轮椅。他看见苏苀在这儿,也没做声。苏苀强忍着把眼泪止住,跟钱宁宁默默地给他让出路来。铁拐吴把汤桶放在柜子上,又弯腰下去取轮椅底盘上放着的一箱牛奶再把牛奶放在柜子旁边,看了一眼李再招,又看了看苏苀,什么话都没说,拧开汤桶盖,汤桶盖就是一个小碗,然后探直了身子和手小心翼翼倒出一小碗汤,铁拐吴一边做着这些事情,一边跟李再招说话:
      “给你熬的黄豆猪蹄汤,油都撇掉了。现在还太烫,不能喝,还要再晾一会儿。”
      李再招捂着胸口没再说话,哭泣声渐渐地平息下来。

      钱宁宁见问不出什么,拉着苏苀出去了。两人刚走出去没多远,铁拐吴在门口喊了一声:“等等。”
      苏苀和钱宁宁站住了。
      铁拐吴摇着轮椅赶了上来,抬头看着苏苀:“晓辉被他爸爸带回海市了,我们也都联系不上他。所以你找再招也没有用。”
      苏苀忍着心里的痛,问铁拐吴:“那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晓辉他伤得重不重?”
      铁拐吴见左右无人,才叹了口气说:“具体我也没看到。听再招的意思,晓辉的左手可能要残废了。她现在情绪太激动,伤势也很严重,说话表达不清楚。”
      “她怎么这么狠?晓辉是他亲儿子,她怎么下得了手?”苏苀说着,又流泪了。
      铁拐吴刚要说什么,见有人从病房出来,歪了歪头说:“我们到那边去说。”
      到了消防楼道,见钱宁宁关上门,铁拐李才开口:“再招说她只是想把晓辉拉开,怕晓辉急了会把魏德胜给杀了。再招说,晓辉当时急红了眼,她害怕晓辉要真是一怒之下把魏德胜杀了,害怕自己一时糊涂毁了儿子一辈子,所以下死劲把晓辉拉开。晓辉当时一手就摁在了床头柜新买的西洋台灯上,晓辉的手,被碎了的灯泡刺激,一巴掌摁在尖尖的装饰铁矛上,铁矛从手心穿透到手背。”
      苏苀亲耳听着沈晓辉受辱受伤的过程,整个人哭得发起抖来,钱宁宁扶着她,忍着难受,抱着苏苀。

      “可能这话从再招嘴里说出来,没人会相信,但是我相信再招,她是真的心疼晓辉,为了晓辉,这么多年,再招真的吃了不少苦。她就是脾气暴躁、嘴巴不饶人,其实心里比谁都苦。”铁拐吴伸手给自己擦了一把眼泪,接着说:“你瘸腿叔叔今天就卖个老脸皮,跟你多说几句话。晓辉是受伤了,心里的伤……更重。但他有你们,有他爸爸还有他奶奶,他慢慢地会没事的。再招这次确实错了,错得离谱。但事情并不像你们想到的那么简单。有些话,我就是敞开了说,你一个姑娘家也并不一定能明白,但是我希望以后你会明白。沈万根是个开大车的,一年到头没几天在家,家里家外全靠再招一个人撑着。她出轨是她不对,但是万根在外面也没少花头,只是再招命太差,眼看着要过上好日子了,却被那魏德胜给缠上了。今天我厚着脸皮跟你个姑娘家说这种丑事,就是想等以后有机会,希望你能劝劝晓辉,再招就他这么一个儿子,晓辉就是她的命。晓辉要真是一辈子不理她,她就会痛苦一辈子。你看她现在已经这样了,医生也说了,整个脸全毁了,可是她心心念念的还是她的儿子。她其实真是个好人。我当年摆摊,不管摆在谁家门口都受欺负,就她从来不欺负我,只是光嘴上占占便宜。她这样的人,为孩子,为家付出这么多,不应该就这样过她的下半辈子。”
      苏苀只是静静地抽泣,没有搭腔。苏苀只觉得眼睛已经睁不开了,眼皮沉重,她知道她的眼睛肯定肿得厉害。父母的世界是怎么样的复杂和扭曲,她早已经在自己家里见识过了,长辈们在做着那些事情的时候不会顾及对子女的伤害,作为子女又凭什么非得去理解他们的难处?他们在为自己的过错买单的同时,儿女同样陪着他们买单,这已经够辛苦了,对亲人,她狠不下心去指责,如果一定要求谅解的话,她做不到,最起码在她能看到的时间里,她做不到。
      晓辉的性格那么倔强,他可能更无法轻易谅解。所以,苏苀什么都不能答应他。
      铁拐吴见苏苀始终不说话,沉重地叹了口气,转身回病房去照顾李再招去了。

      到了住院部一楼大厅,已经可以感觉到外面滚滚而入的热浪。
      苏苀只管往门外走。钱宁宁叫住她:“你现在要去哪儿?”
      “去海市,我要去海市找他。”苏苀根本没打算停下来听钱宁宁讲话。
      钱宁宁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怎么找?你连他公司在哪儿都不知道,而且他现在肯定也不会在公司,说不定还在哪家医院里躺着,你这样怎么找得到?”
      苏苀的倔强性格又上来了:“我先去公司找,有名字总能找到,如果在医院,我就一家家医院慢慢找,我总能把他找到的。他爸爸肯定把他送到最好的伤科医院去了,我从最大的、最好的医院开始找。总之我不能不管他,不能不去找他。”
      苏苀说着眼泪又流了出来。
      钱宁宁眼看着苏苀才短短两个小时就已经面容憔悴,用尽力气拉着她往往人少的角落坐着,一边心疼地给苏苀擦眼泪:“听我说,好妹妹,我们先别去找了,先吃点东西,你看看你的样子,外面又那么晒,你现在出门不饿晕也能热晕,你信不信?”
      苏苀使劲地摇头:“可是姐,我吃不下。”
      “那也得吃,乖,听话。”
      正说着,苏苀的手机响了,苏苀以为是沈晓辉的电话,一边抹眼泪一边看,是欧阳之风。苏苀并没有心情接欧阳的电话,正要挂断,钱宁宁眼尖手快,赶紧把手机抢了过去。
      原来欧阳在家里看报纸看到了沈晓辉他们家的事件报道,是当天社会新闻的整版报道,标题相当震撼,《谁说虎毒不食子:亲妈为奸夫丧尽天良,残害亲儿》。文章虽然没有署真实姓名,但里面有大量详实的信息提示,不仅涉及李再招夫妇还有魏德胜的背景介绍,甚至也提到沈晓辉今年高考。只要认识或者稍微知情的,必定猜得出新闻里说的就是沈晓辉他们家。
      欧阳问钱宁宁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钱宁宁刚要拒绝,转而一想,欧阳家有好几辆车,而且欧阳也会开车,既然苏苀想去海市,不如请他帮忙,一来有车方便,二来有个帮手出出主意。
      欧阳立刻答应,并把家里新装了车载导航的宝马车开了出去接她们。

      钱宁宁陪着苏苀就在大厅里等着欧阳过来接。
      苏苀就那么愣愣地看着窗外,望眼欲穿的样子。钱宁宁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要提醒苏苀:“你有没有想过,沈晓辉关机就是不想现在看见我们,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苏苀一时转不过弯来,盯着窗外矢口否认:“他不会不想见我的,不会的。”
      钱宁宁没再说什么。钱宁宁想起沈晓辉是一个那么骄傲的人,在苏苀面前,沈晓辉什么都豁得出去,为了“配得上”苏苀,沈晓辉几乎是改头换面了。对于这点,钱宁宁深知,因为舒景行就是这样一个人,只不过苏苀从家变之后一直低谷,反而没有心思留意到沈晓辉的心态变化。

      苏苀再仔细去想,竟然越想越觉得钱宁宁说的可能是对的,可是一想到她说的是对的,心不由得更乱了。逻辑完全就不通。想想自己最难过最倒霉的时候,要不是沈晓辉陪着她度过那些难关,她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得过去。她难以接受沈晓辉会在同样一种境况下反而把她当外人往外推。苏苀不停说服自己,沈晓辉是希望她陪着的,只是不想告诉她,让她担惊受怕而已。

      欧阳的车开过来了,很扎眼的红色宝马,是欧阳姐姐的新座驾。欧阳下车第一眼就看到了苏苀,见她形容憔悴,双眼红肿,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为她拉开车后门。
      欧阳是个非常细心的人,早早准备好了吃的喝的,用一个食品盒装着放在后座。钱宁宁强迫着苏苀吃了两个面包喝了一瓶果汁,自己也狼吞虎咽吃了不少。
      欧阳发动车子后,找了张萨克斯的碟子放起了音乐,调子舒缓轻柔。等苏苀她们吃好东西,欧阳便问苏苀要去的地方,苏苀告诉他说只知道是在惠东大道上。欧阳告诉苏苀,惠东大道横穿小半个海市,不知道具体地址,就这么盲目去问,是很难问得到的。
      “这样,我们打电话给114查询一下试试看,说不定他们及时更新了新公司地址。再不行,我找人到工商部门去查,换地址了,肯定要到工商部门重新登记的。”
      听欧阳这么一说,苏苀赶紧掏出手机拨打114查询,听着话务台的小姐报上的是惠东大道的新地址时,苏苀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终于找到沈晓辉有望了,只要能找到公司,就一定能找到晓辉。
      因为有欧阳在,苏苀只是安静地坐着,不说话,但也不再流眼泪。
      有了希望,心情反而更加忐忑。苏苀一路看着窗外一道道风景闪过,再焦虑的心,也得熬着时空的距离。她在心里默默地想着各种沈晓辉可能的反应,沈晓辉可能不见她,如果不见她,她该怎么办,可能会见她,如果会见她,她又该怎么办。苏苀在心里把各种可能状况下自己应该做好的准备都想好,她心里想着无论如何,都要让沈晓辉看到那个最好的、最温暖的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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