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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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耗子生日一个多星期后,KTV老板找到耗子的父亲陈建伟,亲自上门把欧阳之风付的钱款退还给他,陈建伟这才得知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气得在家里拍桌子,指着老婆方继萍和儿子陈智明破口大骂“败家娘们”“败家子”。
方继萍自己挨骂倒还好,等丈夫掉转枪头对着耗子历数他一桩桩一件件混账行为的时候,便开始坐不住了,硬起腰杆跟丈夫对喊起来:“你几时管过你儿子了?一回来就骂。外面那些人也是,只要他做得一丁点儿不好,传什么的都有。你也不去比一比,这个大院里,咱们大宝比谁差了?刘书记的儿子,上个月犯的事到现在还没收拾干净。市委办李主任的女儿、劳动局赵副局家那小子,他们这些个要是能像咱们大宝这样懂事,我看李主任和赵副局该烧高香了。咱们家大宝,该上学的上学,交的这些朋友也都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好学生,你还要怎么样?就是平常,大宝见了谁不是客客气气的,连个脾气都没有,大院里谁不夸他?就你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见。不就是唱了个KTV吗?我们又不是没给钱。”
陈建伟听着方继萍这无理搅三分的话,简直又好气又好笑:“你那也叫给人钱啊?要不是他那个什么姓沈的同学当面说他,小风又懂事,你这宝贝儿子能想得起给人付钱?你呀你,好样不看,你就这么捧着你这个大宝贝过吧。”
方继萍其实知道自己理亏,刚才犟嘴只是气不过而已,等陈建伟把话说到这份儿上,她也自觉无话可说。
陈建伟见老婆哑口了,想想也算了,一时半会儿跟这老娘们也说不清楚,关键是儿子这边自己要多看着点,便对蔫儿巴拉站在跟前的耗子说:“你看这个星期什么时候有空,让你妈做一桌子菜,把你那几个同学都请到咱们家里来。对了,那个姓沈的同学,你一定要请过来。像这样的朋友,交到了是你的福气。”
耗子赶紧点头答应,背地里对着老妈做了个鬼脸。家里类似的戏码上演的次数太多了,耗子早就精了。按他自己的话说,他家虽小,却是个完整的生物链,他怕他爹,他爹怕他妈,他妈又怕他,不管多大的事,多旺的火,转一圈下来,谁都全须全毛、毫发无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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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陈建伟派了两部车去一中接耗子的同学来家里吃晚饭,这次去的人,除了他们这个小团体玩熟了的,欧阳之风还叫上了蒋笑卿。
等他们到的时候,陈建伟和方继萍都在玄关迎接他们。本来就不算大的客厅,一下子挤得满满当当,茶几和沙发旁边的矮柜上都摆满了各色水果和点心,客厅的南面是餐厅,两个厅之间隔着一道玻璃展示柜的墙面,餐厅里面放着一张大圆桌,上面的菜品都摆放齐整,酒水饮料在窗台下的矮柜上搁着。
方继萍个子矮胖,但说话中气十足,热情又爽朗,好客的女主人派头十足:“欢迎欢迎,你们今天能来,阿姨太高兴了。不用换鞋,不用换鞋,就当是自己家里一样。我们先去餐厅里吃饭吧。上完课肯定饿坏了吧?来,今天你们尝尝阿姨的手艺怎么样,要是觉得好吃,以后尽管都来,省得阿姨没事在家里就找你叔叔吵架。欧阳,宁宁,阿姨跟你们就不客气了,我就拿你们当我家智明使唤了。你俩帮着智明一起招呼你们的同学,尤其是几个这么漂亮的女同学。”
苏苀、沈晓辉他们几个一边应着,一边摸空喊“陈叔叔好”“阿姨好”。
不一会,大家落好座,耗子首先给父母介绍沈晓辉。
沈晓辉还没站起来,陈建伟提前站起来了,举杯对沈晓辉说:“晓辉,叔叔今天要特别感谢你。我平常也没空管我家智明,多亏这小子有你和小风这样的好朋友才少犯糊涂事。来,叔叔敬你!”
沈晓辉慌忙站起来,连说不敢,然后说:“智明有很多优点值得我学习,尤其是脾气,我太直,是他们一直对我比较包容。”
陈建伟非常赞赏沈晓辉的气度,示意落座,然后感慨说:“在你这个年龄,有原则,又这么理性,晓辉,叔叔觉得你以后要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强。智明呐,你以后真要好好跟晓辉学习。”
耗子点头如捣蒜,不过人一多,他爱耍宝的天性又释放出来了:“老爸,今天在座都是我的榜样,我给你介绍下一个我重点学习的对象,行不?”
耗子一说完,大家都笑了。
耗子下一个介绍的是苏苀。
其实不等耗子介绍完,大家都发现陈建伟和方继萍的神色有些异样,尤其是陈建伟,直直地盯着苏苀,怜爱之意溢于言表:“你比我上次看见你的时候瘦多了。”
苏苀很惊讶:“陈叔叔见过我?”
陈建伟眼神略散漫,点点头。
“你越长越像你妈妈。”陈建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颇为感慨。
“您认识我妈?”很久都没人在自己面前提起母亲,猛地在这么多熟人的场合被一个陌生人提起,苏苀的伤心依然无法抑制。
陈建伟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重地叹了口气。
方继萍见丈夫有些失神,赶忙替他圆了场:“苏苀,你可能还不知道,你陈叔叔跟你妈妈从小就认识。我和你妈妈也认识,我们是高中同班同学。那天,我和你陈叔叔去送你妈了,估计人多,你不记得了。”
方继萍说起那天的时候,有些犹豫,怕惹得苏苀难过。苏苀自然知道方继萍说的是母亲葬礼那天,想起那天,鼻子突然觉得酸胀起来,她轻咬着下唇,眼眶还是一圈红。
方继萍见状,赶紧说:“对不起啊,小苀,都是我和你陈叔叔把你惹得。你别难过,以后没事你多来阿姨家玩,阿姨这还有一些你妈妈年轻时候的照片和很多好玩的事情可以说给你听呢。你要过来,叔叔和阿姨都会把你当自己的孩子来疼。”
苏苀听着,眼泪扑簌簌落下来,默默地用手背擦了,勉强打起精神,笑着对方继萍和陈建伟说:“叔叔阿姨,谢谢你们。我没事,我挺好的。”
方继萍用手肘顶了顶一直失魂落魄的陈建伟,陈建伟说:“嗯,你听你方姨的,没事多跟晓辉来我家坐坐。叔叔很喜欢你们两个。”
苏苀默默点头答应。
耗子本来就被这事给刺激得兴奋了,再加上有心想要活跃气氛,声音便更显得一惊一乍:“妈!原来你们跟苏苀家早就认识,干嘛不早点带我去她家玩?要是我先认识了苏苀,就没沈晓辉什么事了。”
钱宁宁逗他道:“你早能有人家沈晓辉早?人家一出生就认识了,你怎么到现在还不服气!”
耗子一听钱宁宁的话,立刻委顿了:“服气!服气!你们几个都是我的大哥大、大姐大,我谁都服。”
方继萍跟丈夫对视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他们跟钱家一直都有来往,也知道儿子从小学开始就对钱宁宁怕得很,好在钱宁宁虽然泼辣一些,但心眼正。
这样一来,气氛的确轻松起来。
接着耗子介绍苏娜。
苏娜端着饮料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说:“谢谢方阿姨和陈叔叔今天的款待。陈叔叔,我也见过您,在我妈妈的团里,那时候我还很小,但是我记得陈叔叔您,特别有气魄。”
陈建伟淡淡一笑,挥手让苏娜坐下,然后说:“我知道,你妈妈是王佳慧。”
苏娜有些激动:“陈叔叔,您记性真好。其实苏苀现在是我姐姐。我爸还有我妈对姐姐都很好的,您和阿姨可以放心。”
万年不开腔的蒋笑卿突然一声冷笑:“又没人说你们对苏苀不好。人家只是见到故人的女儿叙旧而已,你多什么心?”
苏苀对蒋笑卿针锋相对的态度一点都不意外,在寝室就多次听蒋笑卿说起苏娜以前的糗事,钱宁宁还告诉过她那天在“狼嚎”发生的事情,蒋笑卿一直跟苏娜过不去,钱宁宁为此还问她原因。具体原因苏苀其实也不太清楚,只知道蒋笑卿也是临江剧团的,所以猜测着大概是以前就有不卯。
苏娜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委屈地说:“我也没说什么,只是想让叔叔阿姨放心。”
钱宁宁想起在狼嚎苏娜对蒋笑卿那个泼辣相,如今众人在场,她又装得像个委屈的小媳妇,突然觉得心里痒痒,很想通快地把她的伪装给撕下来。
钱宁宁正要挖苦她一下,耗子抢先拦着了。
耗子护花心切:“蒋笑卿,你别瞎说,娜娜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方继萍是个聪明人,见两个姑娘斗嘴,儿子偏帮苏娜,一看就知道这傻儿子估计是喜欢上苏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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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陈建伟饭没吃完,就忙公事去了,一直忙到将近凌晨一点才回。方继萍照例歪在沙发上等丈夫。假如是平时,陈建伟回来的时候,方继萍都已经睡了一觉。但今天,方继萍为了等他,硬是把各个卫视台都看到了闪雪花,然后很无聊地看着临江地方台播放的一个婆媳剧。
见老公回来,方继萍熟练地给他准备洗刷用具以及换洗衣物,再到餐厅橱柜里去拿奶粉给陈建伟冲睡前牛奶。
这些都是他俩延续了近二十年的生活模式了。
不过今天方继萍有点心不在焉,不是奶粉洒了就是水温调得不对,一点点反复加了好几次,最后发现还是调得太凉了,再要加热水,发现杯子已经满了。
陈建伟洗完澡用毛巾擦着头发到了卧室。方继萍让陈建伟坐在梳妆镜前的椅子上,拿着准备好的吹风机给陈建伟吹头发。
“二十多年了,时间过得真快。”方继萍感慨着。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陈建伟知道方继萍一定有话等着,而且不说肯定睡不着。
方继萍特特地把吹风机关停,然后看着丈夫的眼睛说:“我问了你别生气。”
陈建伟哑然失笑:“都一把年纪了,还有什么事不能说呢,说吧。”
“你后悔吗?”
刚说完,方继萍按开吹风机,陈建伟只觉得一股热风顺着后脑勺而下,脊背处的汗毛被它吹得麻麻痒痒的。
陈建伟知道方继萍说的是什么,他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等心境平复了,才回答道:“你说,当年大家有选择吗?我家和她家都是那个状况,我就算知道,想帮她,我也要能帮得上啊。”
方继萍想起那年陈建伟家和凌雅意家突然相继被抄家,陈建伟关的地方还是她费尽周折打听到的,而凌雅意的父母不久便不堪屈辱双双自杀。真是往事不堪回首,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一个外人现在想起来都还是心酸不已。
“这倒是。你说你们两家,当初要是都好好的,或者有一家保得住,你和雅意估计也会有机会在一起吧?倒是便宜了苏长林,也便宜了我。”方继萍自我嘲笑道。
方继萍关上了吹风机,给陈建伟把牛奶递了过去。
陈建伟握着微温的牛奶杯,咕咚咕咚灌下几大口,突然呛着了,方继萍忙着递纸巾、拍背。陈建伟压抑着咳嗽,重重地叹了口气:“有些事,就是命。”
方继萍一边给丈夫拍着背,一边说:“你说,苏长林对雅意那样狠,是不是还在记恨你和她的事情?”
陈建伟轻蔑地一笑,道:“不知道,可能吧。不过我和雅意虽然同在临江这么多年,已经刻意避免见面了,如果这样他还在意,心胸也未免太窄了。”
方继萍有些难过地叹着气说:“今天看见苏苀这孩子,我心里太难受了。这孩子不光长得像她妈妈,就是她的性子跟她妈也是一样的,什么都忍着不说。哎,看着真让人心疼。我也很奇怪你们这些男人,苏长林能爱上凌雅意,为什么又会喜欢上王佳慧这种女人。她们完全是两类人啊。”
陈建伟把牛奶杯重重地放下,冷哼一声:“苏长林他本来就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你想想,他完完全全从山沟沟里出来,在农村连饭都吃不上的年月,他们家能全家挨饿供他上学,再混到现在这一步,这份经历它就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得起的。”
“也是。”方继萍面对着丈夫在床沿坐下,应和道:“你说苏苀这孩子,要是能跟我们智明在一起多好,我们家一定会对她很好。”
陈建伟用纸巾擦着手,一边想着方继萍这个女人,就是这么简单又善良,脑子里想一出是一出,儿子这点倒是随了她,不管将来怎么样,最起码现在自己还能罩得住这对冒傻气的母子。
“人家苏长林好歹也是苏苀的亲爸,要你在这儿瞎操心,你还是先管好你那宝贝儿子吧。今天你看,这一群孩子里面,就智明最毛躁。还有啊,你给我盯着他点,让他千万别跟那王佳慧的女儿弄出什么幺蛾子来。”
方继萍一想起这王佳慧,还真是一肚子火。早些年陈建伟接管过一阵文教,结果这个王佳慧不知怎么就摸上门来了,三不五时找着各种理由接近陈建伟,怎么那么不要脸。这世道也奇怪,这种女人,竟然也真有人肯娶了。看来漂亮还真是能唬人的,最起码唬得住一票男人。
陈建伟把毛巾递给方继萍,到床的另一头揭开被子准备睡觉。
方继萍拧开台灯起身到门口去关大灯,然后回来再把台灯关上,突然想起这灯的事,赶紧提醒陈建伟:“哎,明天记得把电工师傅喊过来,这卧室的电线还是要重新走一遍,太不方便了。”
说着,她把台灯也关了。
窗边洒了一地的月光。
陈建伟对着月光突然想起凌雅意让他看的第一本小说《红玫瑰与白玫瑰》,里面说男人娶了红玫瑰,白玫瑰就变成了窗前的白月光。他以前觉得矫情,然而此情此景,却发现再贴切不过。“资本主义小姐”凌雅意就是他一生的白月光,隔着惨淡的岁月,在夜深人静失眠的晚上,悄悄地走进他的心里。
“你跟我在一起,不是便宜你,是便宜了我。”望着月光,陈建伟淡淡地说。
方继萍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明白过来的时候,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她转过身,紧紧地靠在丈夫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