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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希波克拉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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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欢戴着一顶遮阳帽,早上扬帆特地拿给她戴着,怕她头受风着凉。草坪上除了正在做收尾工作的服务人员,就是四个人。扬帆傅博文并排而坐,对面是被特地留下来的庄恕。扬帆犹豫不决的目光看着不远处的林欢,她戴着遮阳帽,看不清表情。
修敏齐的拜托。让为人弟子的他无法拒绝,但面对庄恕,他更是不知道如何开口是好。既不好对庄恕开口,又不知如何与林欢交代。前脚解聘庄恕,后脚又请他回来给修敏齐的女儿手术,扬帆手指不自觉在在腿上轻轻点着,三人相对而坐,相顾无言。修敏齐说自己和傅博文是他最优秀的学生,请二人一定帮忙,可是怎么帮?扬帆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张嘴。
庄恕道:"如果两位院长没什么可说的,我先走了。"扬帆赶忙起身拦住他,让他先坐下。
扬帆抿抿干燥的嘴唇,接下来的话他还是无法开口。
庄恕把目光从身后林欢那收回,道:"还有人在等我们,有什么话就请说吧。"
扬帆眼神里颇为无奈,轻轻一声叹息,对身旁老僧入定般的傅博文道:"傅院长,您说说。"
傅博文略一沉吟:"我已经退休了,你现在是仁合的院长,这话该你说。"
呵,傅博文看着老实,这老实人装起胡涂来也是让人束手无策。扬帆道:"我只是个代理院长,您是修老的大弟子,这话您说更合适一点。"
傅博文直接闭上眼睛,微微摇头,继续老僧入定。
扬帆深吸一口气呼出来,这得罪人的活他来干,骂名还得他来背,他们倒是都摘干净了,还继续受人尊敬。扬帆心里更加坚定了撂挑子的打算。
但现在还得硬着头皮,跟庄恕道:"庄大夫,这个事是这样子的。修老的女儿啊,患先天性心脏病很多年了。肺动脉高压已经到了终末阶段,现在心肺联合移植是唯一可能得治疗手段。本来…这个手术应该是傅院长来做的。"
傅傅文开口道:"对,修老师曾经寄希望于我,但是我现在的情况是做不了这样高难度的手术的。修老师也曾经想到过国外治疗,但家里的条件实在负担不起。"傅博文说完看着扬帆,示意他继续劝劝庄恕。
扬帆撇了一眼不远处的林欢,好像正在玩手机,无奈但还要继续道:"所以今天修老来跟我们提,能不能请庄大夫出手呢?"
庄恕瞪着他,满眼里透着"你是不是有病,跟我提这个?"扬帆内心也很委屈,他也不想当这个里外不是人的角色,老师的请求他不好推辞,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庄恕问:"你们是不是还考虑过林欢?"
扬帆放在膝盖上的手不安的点着,道:"你知道她的手还没完全恢复。"修敏齐本来的确问过扬帆,林欢能不能坚持一台手术,扬帆看了一眼傅博文,原来他并没有告诉修敏齐,林欢的身份。他坦言林欢的手还没有恢复,没法手术。
傅博文给庄恕一个和蔼可亲又带有期待的微笑,庄恕低下头避开,道:"这种手术的难度非常大,我不敢保证能顺利完成。"
傅博文道:"这个手术的情况跟你两年前直播的那台基本相同,患者的情形也十分接近,你是有成功经验的。"说着继续和蔼的微笑着,期许庄恕能答应手术。
庄恕道:"可当时跟我配合的事全美著名的移植专家,而且我的手术团队现在也都在加州大学医疗中心。"
扬帆的心情复杂,他既不能拒绝恩师的请求,担心庄恕拒绝,更担心庄恕答应,无论哪个结果,他这个两面夹击的的事都得受着。庄恕拒绝,他和院里一干大夫参与一场没有把握的手术,他有愧老师修老,庄恕答应手术,他欠的不只是庄恕,和老婆他也无法交代。
好像这注定是一步臭棋,走或者不走,结果不管如何,他心里都注定要跟着难受一番。
扬帆解释供体提供来源,"市中心医院有一个肝衰竭的患者,血型和彤彤相同,他已经做了两次移植、三次手术,不可能再接受移植手术了。这位患者也是一位器官捐赠者,昨天晚上发生大出血,凌晨时分家属已经放弃治疗了,估计这一两天就能有供体。"他说完还没来得及审视庄恕的态度,目光注意到,林欢已经不见了,他蹭的站起来,让其他二人一愣。
扬帆道:"人呢?"
庄恕跟着反应过来,一块跟着起身去追,傅博文急切的询问,"庄大夫,那明天?"
庄恕道:"明天是我在仁合最后一天,我会正常上班,这个你们不用担心。"
医生在救人时有最高优先权,这句话在如今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该承认修敏齐是一位道德感极强的大夫吗?他自诩正义,做到不以权谋私,真是清白示人吗?没有为自己的女儿走后门?没有经济条件安排女儿到国外手术?
为什么这一切听起来那么讽刺?林欢自诩自己三观正,为人处世且相对陆晨曦还够圆滑,可为什么她怎么觉得这一切那么讽刺?每年多少人排队等着器官捐献的供体,又有多少人能排上,又能负担得起前前后后长年累月的手术以及治疗阶段的医疗费用,傅博文口中大公无私的修敏齐简直是个笑话。
林欢听得心里堵,胸口闷闷的。这些说客放低姿态提出的要求,一切都是那么讽刺。林欢几乎不想看扬帆的表情,解聘书的签字才落笔没多久,她还大言不惭的让自己亲哥哥将心比心理解理解扬帆,理解个屁。
她迈步往前走,一路冷笑,思绪万千,真想抽自己一个巴掌。理解,现在众人应该都能理解修敏齐,但谁又能理解他们兄妹内心的煎熬。
夜晚,仁合医院。这一晚注定是难以入眠。钟西北打来规劝呃呃呃电话,陆晨曦的留言,好像所有人都能宽容的表达同一个意思"别让自己的医学生涯留下遗憾"。
可林欢心想,只怕答应了才是人生最大的遗憾。她拿着手机输入删除,最终一个字也没发送。
千言万语,有拒绝的理由,可过不去的是自己那关。作为医生的责任,和秉持的信念,让人没办法真的冷血至极。
扬帆和一干人守在修彤的病房外,给一天没有进食的修敏齐送点吃的。
把东西放下的那一瞬间听见一向威严的修老,说"你一定要帮我。"像是一个无助的老人,让扬帆动容。修敏齐背对他,说完刚才那句话,他还是那个威严倔强又固执的老头儿。
扬帆给林欢打电话,好一会终于被接通了。就是不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道:"睡了吗?"
林欢不应,好一会,声音沙哑,道:"吃饭了吗?"
"还没呢,刚给修老送了一点,他盯了彤彤一天,没吃。"此刻医院的走廊格外安静。
林欢听了,还是不语。
扬帆轻声一叹,道:"为难吗?让你为难了。在这个问题上,其实你和我并不一样,我是他的弟子,有些事不得已而为之,但你不同。"
林欢听了,轻声道:"为难的不是我,我从未这么庆幸这次受伤,我真希望仁合当初应该早点解聘,让他离开仁合,这样我们两个都不用面对这样的拷问。"
"你说得对,我们在这件事的立场不同,所以你也不必为难,我也不怪你。因为我还没法理智面对这件事,作为医生我的态度有失偏颇。"
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她自己又有些愤怒,"去他奶奶的,我就偏颇怎么了,在这件事上,我还真做不到理智,凭什么让我们受害者理智,理解加害者的心路历程!"
一声怒吼把扬帆吓了一跳,但林欢缓了口气,道:"你们修老师这样的姿态真的让人做呕,他如果能大方坦白当年的事,跟我们说,‘我就是做了,我不觉得我错,我一辈子致力于医学发展问心无愧‘我都得称他一声枭雄,正大光明真小人,现在呢,他找来你们做说客,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施压……"
扬帆听得是心惊肉跳,周围有医护走过,跟扬帆打招呼,扬帆赶紧捂着手机不能通话音漏出来。
主动伸出援手,和被迫出手概念完全不同,修敏齐把荣誉看得如此重,他先下手拜托众人来请庄恕,在没有坦白,没有道歉,不明不白的就要人出手。
哪怕他只是坦白,甚至不道歉,意义都是不同。可是修敏齐就是能咬紧牙关,不肯吐露一个字。
扬帆拿着手机,轻声道:"这是在医院呢。"他看看周围,柔声道:"不想管就别管了,我们也只能尽人事。"
林欢语气喃喃道:"真能心安理得袖手旁观就好了。"可自己的良心会谴责自己,希波克拉底誓言还言犹在耳。
抱着对人性的美好期待,我们应该愿意相信会有让我们动容的人性光辉。面对人性丑恶的认识,我们该清醒不要妄想一个从不认为自己有错的人,会坦诚自己的劣行。
第二天,接到供体马上就要到位的消息时,林欢已经把整理的东西,拿出来,放进去反复多次了。
她拿着在办公室连夜整理,与修彤类似的手术案例,包含术后处理一系列详细的治疗方案。做不到袖手旁观,但愿尽微薄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