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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磐若花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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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的眼皮仿若重逾千斤,我努力地不让自己睡着,拖着沉重的头颅,一点点扫过我周围,树下石桌,摊开的书页,以及手边凉透的茶盏,无一不昭示着我又一次的睡了过去。
又?我为什么会说“又”呢?我努力地回想,奈何脑中剧痛难忍,又空白一片,实在是想不出。
罢罢罢,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事,我想不起来也无妨。
我扶着石桌慢慢站起,停立了好一会儿,双腿因久坐而导致的麻痛感才渐渐褪去。
其实我是个很怕痛的人,小时候磕了碰了,都会嚎啕大哭,哪怕被人耻笑,也做不出不惧伤痛的模样。可这会儿腿上的麻痛感仿佛被针刺一般,我却无半点感觉,就好像这腿已经受过更加残酷的疼痛折磨,对平常的小伤小痛已经麻木了一般。
可我身份尊贵,又怎么会受折磨呢?我的这番推测又有些好笑了。我摇摇头,拿起桌上书册,目光触及书籍书页上画着的花时,不由一怔,这花儿开得极美极艳,仿佛被浓烈的鲜血染过一般。
磐若花……
不由自主,我伸手拂过那画,磐若花,不愧为我杞国的国花,样子真美啊!
小心翼翼地合上书页,转身,却见一个挺拔的黑色身影站在回廊,安安静静地,也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
你是在看我吗?我走过去,冲那人笑笑,正想问出这句话,那人却像是见到什么难以忍受的厌恶事物,一拂袖,急步走了。
这人可真怪,长得倒挺好看的,我想。
回到屋里,我还在想那个奇怪的人,冷不丁,与人撞了一下,那人没啥事,我却被撞的一个后仰,幸好他及时扶住了我,我才免于摔伤。
扶我的那个人身穿蓝色太监常服,面容白净,五官清秀,我瞅起来有些面熟,便问,“你是谁手下的?我看你倒是面熟。”
“哎呀,端华君,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问这种问题。奴才不是让您早点回来吗?这误了时辰可怎么好?”
他抓住我,便是一通说教,声音尖细,调子抑扬顿挫,听着倒有几分逗趣,只是他说让我早点回来,他何时说过了?我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他见我这般看他,静默了一瞬,原本焦急的表情也是一僵,露出了一种混杂着伤感的复杂神情,那种神情,怎么说呢就像一条狗养了许久,却要眼睁睁的看着它被弄死而无人为力。
他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是奴才忘了,您定是是又记不得了。”
不待我说些什么,他便敛了神情,“奴才名唤忍冬,乃是奉杞皇命令来侍奉您的。”
“端华君还是随奴才走吧,误了时辰就不好了。”忍冬低声道,伸手搀扶着我往屋外走。
我一头雾水,仍搞不清楚状况,但这人如此面熟,想必是曾服侍过我的人,料想他也不敢害我,便顺着他的力,去了拐角的一间屋。
那真的只是一间屋,半点多余的装潢陈设都没有,只在屋中央位置放了一个浴桶,浴桶下面烧着火桶里的水咕噜咕噜的冒着热气,然后一股诡异的带着腥味的怪味,便在屋里弥漫起来。
这是……药浴吗?我看了看桶里颜色怪异的水,突然有些不确定了。
忍冬不知何时退了出去,一列婆子捧着衣物鱼贯而入,当先的那个婆子指了指浴桶,“请帮皇军入桶。”
“这是药浴吗?我得了什么病?”
“请端华君入桶。”那婆子面无表情地又说了一遍,并不回答我的问话。
我心中觉得古怪,伸腿便要跑,那婆子身后的两婢女,却像早已预料到一般,一人一边,伸手架住我,竟强硬地抬起我那浴桶里放。我更觉不妙,便拼命挣扎,那两婢女双手齐齐使劲,我就再也动弹不得,这两人竟是身负武功的。
初一入桶,水温沸腾,我只觉身上皮肉都被烫熟了,可不一会儿,便感觉有什么东西往我身体里钻,又麻又痒,仿佛有小虫子在皮下血里钻来钻去,简直痒入骨髓,与之相比,方才被水烫的那点痛反而不算什么了。
我几乎是瞬间就想跳起来,可那两个婢女却拿个露出头颅的浴盖,将浴桶盖住,双手覆压在上面,任凭我如何挣扎,也不动弹分毫,我只能被迫的承受着这刑罚一般的药浴。
渐渐地,那股麻痒感减小,我松了一口气,以为就此结束,却感觉浑身一痛,好似被人剥皮抽筋,然后拿着小凿子一点点地往湖水里钻,我双目怒睁,四肢控制不住的抽搐起来,神智开始有些不清,看人都觉得重影。
蓦的,脑仁一抽,翻天搅海似的疼,又似有数不清的虫蚁在啃噬我的脑子,我张嘴哭嚎,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只能从喉咙里发出野兽一般低沉的嘶吼声。
我觉得我快疼疯了,可神智此刻又变得清醒极了,只能硬生生承受。
我拼命地去回想一些事情,好分散注意力,不再感受那钻心挠肺的痛楚。
我想起刚醒来时,那个黑衣服的青年长得好看极了,只是在如此疼痛下,他的面容一点点模糊起来,然后,再也看不清。
我将唇角咬得鲜血淋漓,忽然忆起,我登基那天。
那一天,是钦天监算好的一吉日,日光晴朗,我穿着用金丝绣满金凤的皇袍,一步步迈上台阶,台阶两旁是开得张扬的磐若花,鲜艳夺目。
着正红华服的少年握着我的手,扬起脸,目光孺慕,“皇姨,等我长大后,你真的会将皇位传给我吗?”
“当然啦。”我亲昵地刮了刮少年的鼻,“我只是帮昭儿保管,这江山始终都是你的。”
少年那孺慕信任的模样,仍历历在目。可转眼他便长大了一些,懂得君臣之别,也更懂得隐藏自己的情绪,明明厌恶至极,也能做出欢喜模样,让人半点防备也无。
r “昭儿,”我招手,唤她上前与让他与我同坐,他却止步台阶下,行礼,“微臣拜见皇上。”
我其实不喜欢看到他与我如此生份的,只是到底舍不得出口怪责他,便仍做出副开心模样,“昭儿,来看此物你可喜欢?”
黑衣少年接过侍从递来的锦盒,当着我的面打开,里面是把镶嵌了红色宝石的匕首,华贵至极。我第一眼见到它时,便觉得它是极其适合他的,一样的夺目,令人欢喜。
“皇姨送我的,昭儿当然喜欢!”少年笑的乖巧欢喜,转手将合起的锦盒交给一旁的侍从。
我送少年匕首时,怎么也没有想到,那把匕首会在少年冷漠憎恨的目光下,送入它前主人的胸膛。
我又想起,皇姐去世那天,她握着我的手,握的很紧,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她一遍遍地唤着我的名号,“端华,端华啊……”
我应她,“皇姐,臣妹在呢。”
皇姐望着我,目光温柔极了,她命人宣读遗旨。
“吾妹端华,天地灵秀……”
那道遗旨宣读出来时,床前跪着的重臣都惊呆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道遗旨里,继承皇位的不是女皇的皇子,反倒是我这个毫无作为的皇妹。
皇姐却笑得像孩子一样满足,一直握着我的手,连闭眼也没松开。
我想了许多许多,那些画面伴随着剧烈的疼痛,闪现在脑海里,渐渐的,那股疼痛渐缓,那些记忆也随之沉寂。
我被抬出浴桶时,四肢瘫软,神智恍惚,仿佛去了半条命,只能任由那些婆子替我擦干身子,换上干净的衣物。
我躺在床榻上,忍冬服侍在旁。
“那药……是治我的失忆症的吧?!”我问他。
忍冬低声道,“端华君,您不记得吗?这药是杞皇他……”
“你怎么还叫我端华君?”
忍冬脸上流露出异样,“您不记得了吗?如今是昭华君当政。”
昭华君……昭儿?我想起少年艳丽的红色披风,坐在马上居高临下望着我的模样,眼中忽生出股酸涩感。
我朝窗外望去,轻轻道,“我这不是,记不得了嘛。”
每隔三日,我就要进行一次药浴,其实我并不知道药浴的间隔时间,每次总是挨不过三日,记忆便会全部消失,只是我在枕下放了本册子,里面记载了那些被我遗忘的事。
忍冬说我已经连续泡了半个月的药浴,可是我的失忆症却无半点好转,总是上一刻还在做着什么,下一刻就忘了。
这日,忍冬搀着我在院里散步,我的身体是愈发的弱了,连好好走个路都会摔倒。
如今已是初春时节,有风,院外有少男少女在放纸鸢,银铃般的笑声顺着风声传过来,院里平添几丝生气,让我忍不住也露出笑。
忍冬扶着我到树下石桌坐下,我眼尖,看到纠结缠绕的树枝上落了个纸鸢。忽然就忆起,当初我与昭儿在较场上背着众人放纸鸢,那时候,那个纸鸢飞的可真高啊!
不记得是谁曾告诉我,放纸鸢要一收一放,否则纸鸢就会因为飞得太高而断线。纸鸢,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以前是不信的,可那次和昭儿放的纸鸢确实是找不到了。
我还记得那个纸鸢,素白的底,是我亲手糊上去的,昭儿在上面用红色颜料画了大片盛开的磐若花,白与红纠缠映衬,凭生一股灼灼其华的美感,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纸鸢。
如今,困守在一方小院,见到这个断线的纸鸢,只觉物是人非。
我叹口气,想起记忆中少年因纸鸢断线沮丧失望的脸,突然生出将这个纸鸢从树上取下,亲手交给少年的冲动。
那样的话,他会不会冲我露出记忆里孺慕信任的笑来呢?
“去拿梯子来。”我吩咐道。
忍冬犹豫,也是,我现在这副病弱样子确实令人放心不下,但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还是照我的吩咐去了。
忍冬走后,我一人坐在树下,望着那个断线纸鸢,发愣。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发愣在我生命中所占比重愈来愈重,或许是脑中总是空白一片,没什么可供我缅怀的记忆来打发时间的缘故。
眼皮越来越重,忍不住耸拉下去,我狠掐了下大腿内侧,却还是挡不住一阵阵的困意。
在完全阖住眼皮前,我看见走廊那站着位身穿绣着繁复花纹的黑色华服青年,面无表情,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我。
我张了张口,想让他帮帮我,别让我就这样睡过去,我还有事要做呢。
可是,我要做什么事来着?
果然,又忘了啊……
唇角勾起一抹苦笑,,再也抵不住那一阵深过一阵的睡意,眼皮重重地阖上,意识坠入沉沉暗黑中。
我在床上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头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窗外连个鸟鸣声都没有。
我掀开被,下地,没像往常一样见到忍冬守在床边,正诧异着,忍冬悄无声息的走了进来,冲我行礼问安。
可他那些问安的话,我却听不见半句,只能看见他的嘴唇不断开合。
想起醒来时那不同于以往的寂静,我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忍冬。”我唤他,却见他身子一抖,似是被突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但我听不见我自己的声音,我想,我是失聪了。
忍冬伺候着我梳洗,犹豫再三,问了句什么,我盯着他的嘴唇分辨了许久,才明白他是在问我今日心情如何,要不要去院里走走。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冲他伸出左手,忍冬立刻搀住我往院里走去。
我坐在树下石桌,望着树枝中间那个断线纸鸢发呆。
或许过了很久,等我转头时,忍冬已不见了,他先前站的位置站了一名黑衣青年。
见我看他,他也看着我,忽而,面露复杂之色,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
他语速很快,盯着他的嘴唇,我想了许久,也没能辨认出他究竟说了些什么。
黑衣青年突然侧过了身,避开我的目光,面露恼怒,又说了句什么。
我有些莫名,可看他的反应似乎是认识我的,便冲他笑了笑。
他见我笑,一开始面露怒色,后来似乎意识到什么,狐疑的盯着我,极快的说了句。
我自是听不见,便冲他歉意的笑笑。
他却铁青了脸色,似乎很生气的模样,一把抓住我的手,就想拉着我走。
我想我现在这副走路都会跌倒的病弱样,也就任由着他拉着我走。
他带着我去见了太医,太医替我诊了脉,摇了摇头,对那个青年说了什么。
青年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十分之复杂。
自从那日青年带我去看了太医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泡过药浴,我也习惯了我的世界变得无声,靠辨认人说话时的唇形来交流。
我的记忆总是时好时坏,我在墙壁枕芯夹层里找到了一本小册子,上面断断续续的记载着些事,笔迹同我一般无二,想来应是我记得的时候写下的。
里面手写的那个他令我很好奇,我在纸上的寥寥几笔,我忍不住在脑海里勾勒起他的样子。
他一定是极为妖漂亮的,或许会有一双勾魂夺魄的眸子?!
那本册子上说他像磐若花一般令人窒息,磐若花是那样的美,能被我用磐若花相比的男人,姿色想必极为不凡的,真想见一见他。
我很喜欢坐在院里的榕树下,带上一盏清水,拿着册子,一坐便是一天。
忍冬总劝我多走动走动,对身体好,可是我不愿意将不多的气力浪费在这上面,何况我的身体我感觉得到。
也许过不了多久,我就会突然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若是可以选择,我也不想将日子过得如此死气沉沉,可是,新上位的国君,却见不得我活的好好的。
可能是我的存在太过碍眼,碍眼到他迫不及待的想弄死我。我所泡的药浴,分明是一味毒药!
尽管这个院子里的人从未透露,我还是从册子里记载的文字推测出,是药浴让我丧失记忆,日渐衰弱。
清风吹过,我拢了拢身上的衣裳,觉得有点冷,我是越来越畏寒了。
但我不想进屋,那个册子,静静地躺在我面前的石桌上。
我翻开下一页,依旧是我的笔迹,字体端正工整,看得出来,我写的时候是极为认真的。
“好想养一株磐若花。”那上面这样写道,还在字的一旁画了株盛开的磐若花。
可我的身边并没有任何盆栽,也无半点种植痕迹。显然,这个想法,并没有付之实践。
而现在,我也不打算去养。虽说磐若花极好养活,隔个十天半个月浇回水也死不了,可若要等到花开,我想我是等不到了。
再翻一页,“他长大了。”
不过四字,笔锋在转折处多有停顿,似乎写字之人百思千转,带着满腹的惆怅,几次住笔,最终还是叹息着写下这几个字。
“他穿红色战袍的样子……”听众,不再写下去,似乎是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不想忘记……”
“他对我,定是恼极吧。”
“我能记得的事越来越少了,是不是有一天,就再也不记不起他了。”
确实是这样的,册子上后面所载的字清楚的印证了,而且,现在我的脑子里已是一片空白,哪有半分关于那个他的记忆?
“不洁,污秽……这种感情,就不应该存在。”
“为什么我会这么伤心呢?”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墙外的磐若花就快要开了,若是能亲眼看见就好了。”
“树上怎么总挂着个断线的纸鸢呢?”
……
纸上关于他的话越来越少,到最后,再也没提及,不知那个我是否曾伤心于忘记了他,但现在,我却是没有半点感觉了。
桌上有备好的笔墨,我摊开空白的一页,提笔,一字一句写道,“他,是谁呢?”
想想又用笔涂去,即便知道了,又如何呢?到最后,总有一天,还是会忘记啊。
“今天的天可真蓝啊。”最终,我只在纸上写下这样一句无意义的废话。
一阵困意席卷,我合上书册,伏在石桌上,眼皮将阖未阖之际,看见一个黑色人影走过来,身上带着股冷香,好闻极了。
很想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人,可是实在太累太倦了,恍惚中,只觉得,脸颊一凉,仿佛娇嫩的磐若花瓣落下,柔软而冰凉。
我醒来的时候,天色漆黑,唤来忍冬让他点灯,他却是诡异的沉默,我突然意识到什么,也沉默了一会儿,让他扶我进房。
后来,我便看不见了。
我本以为,一个人活在世上,丧失所有的记忆,人生一片空白,如行尸走肉般活着,是再痛苦不过的。然而,当我陷入黑暗时,我才发现,这世上比空白更难以忍受的是孤独。
耳不能听,目不能视,这如天堑一般将我与世界隔开。
我不能听见落叶的声音,不能看见花开,连日常出行都要人帮持,我的世界除了黑暗,便是黑暗。
我再也没有一个人出过这间屋子。
我从外面定是有磐若花开了,隔了老远,在屋子里我也能闻得清清楚楚。那香,清淡而迷惑,叫人嗅见便再也忘怀不了,只是我再也看不见花开时的浓丽靡艳之景。
我抱膝坐在床上,面朝着的英式床边,我能感觉轻风微拂过我的脸,带着花香。
有人轻轻碰了我的肩,我知道,这是我做药浴的时间到了。从三天前起,停用了一段时间的药浴又开始了。
我抬起手,让忍冬扶着我出屋。
这一次,我的记忆格外清晰,我记得我的侍从,也慢慢记起了那些被我遗忘的过去。
随着一点点被唤醒的记忆,我终于明白新任杞国君为何要置于我死地,也终于知道那个“他”是谁。
纵然记忆所带来的只有痛,但我宁愿心痛至死,也不愿失去这些记忆,忘记那个“他”。
忍冬伸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是我从未有过的温暖,也很宽大,带着一点粗砺感,微痒。
他握着我的手,引导着我,走得很慢,我的手放在他的手心里,捂的好暖。
他突然停下,我便知道已经到了。
我也停下,顺着手上传来的力道,去看我旁边的人,仗着看不见他面上的厌恶表情,我扯起微僵的唇角,轻声问他,“你的手真暖,以后来这,你都牵着我好吗?”
一片寂静,我听不见答话,也不会有人答话。
我并不失望,从问话时我就没带期盼,将手从他手心抽出,我笑,“刚才的话就当我没说,你走吧。”
扶着门框,我摸索着进了屋,一进去,便有人从两旁搀住我,好歹没让我出现摔倒在地的狼狈之像。
我解去衣裳,又一轮令人欲生欲死的药浴,我将拇指塞在嘴里,直咬得鲜血淋漓,也不想发出半声痛呼,叫门外那人听见。
天是愈发地凉了,窗户开着,从外面吹进的风都带着寒意,现在,应该已经是初冬了吧。
院里的气氛是越来越紧张了,让我想起几月前,杞国的那场政变。
那时还是夏天,宫中人心惶惶,连我寝殿周遭树上的蝉也无人去粘,任由它在那聒噪。
如往日一般上朝,我坐在龙椅上,玉阶下大臣们满面悲愤却又无可奈何,“陛下,那贼子已集十万大军,正驻扎在城外,叫嚣着要您出去、出去……”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那位朝臣深深一拂,将头埋得低低的。
就算他不说,我也知道,这几日宫中议论纷纷,我即便没有刻意地去听,也有所耳闻。
出去,干什么?不过是当着全城人的面,俯首称臣罢了。
“陛下,古语有云,士可杀不可辱,那贼子如此,臣愿与全城百姓一同为陛下血战到底!”说这话的是个武将,神情很是愤恨,“昭华君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竟勾结外敌,该杀!”
我抚摸座下的这把金灿灿的龙椅,很有几分不解,这个位置当真如此重要吗?
重要到他不顾自小教导的为君之道,宁愿冒着风险勾结外敌也要得到它吗?
还是,单纯的只是想将我从这个位置赶下来呢?我想起少年离去时那冷漠的一眼,突觉心如刀绞。
“可若是血战到底,城中百必受战乱之苦,而且,难保会有些鬼魅之徒从中浑水摸鱼,乘机作乱。”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忍受那贼子的欺凌耻辱吗?!”
朝下大臣各不相让,各执一词,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忍冬。”我唤了声身侧的忍冬,忍冬会意,开口大声道,“肃静!”
场面顿时为之一静。
“好了,诸位爱卿,莫再争执不休了,寡人心中已有决定。传令下去,开城门!”
“扑通”“扑通”,底下瞬间跪了一片,“陛下,还请您三思啊,您乃万金之躯,怎可向那贼子折膝,受他如此大辱?”
“为何不可?”我坐直身,一字一句道,“自古以来,但凡战乱,受苦必是百姓。水能载舟也能覆舟,百姓过得水深火热苦不堪言,届时定会揭竿而起,到时战乱四起,苦的便不是这一城的百姓了。”
“如此局面,实非我愿,倒不如大开城门,迎他进来,左右不过是换个皇帝,于你们,于百姓并无不妥。”
底下朝臣声音渐熄,却还有几人面露不豫。
“再者,昭华君乃是我皇姐之子,并不是什么贼子,他也有皇位继承权,他来做杞国君,乃是名正言顺!”
“众位爱卿可有异议?”这一次,底下再无声音。
“既无异议,那传令下去,打开城门,凡在宫中,无论朝臣宫女侍卫,皆可自行离去。”
最后,我站起身,“退朝吧。”
回到寝殿,坐在榻上,听着窗外的蝉叫,想起幼时,宫人们粘了蝉通常不会弄死扔掉,往往会油炸了吃。
而我和昭华,会瞒着皇姐,避开身边的宫人偷偷偷地去吃。味道虽然不如想象中的美味,可我和昭华还是乐此不彼。
可如今,却是物是人非。
身后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我转身去看,笑了,“怎么还不走?”
忍冬背着包袱,眼角微红,“奴才来给陛下告个别。”
我一愣,笑,“你有心了。”满朝文武,宫中上下这么多人,没想最后只有这个不起眼的少年还记得我。
“陛下,你自己多保重!”
我会的,我看着他慢慢走远,在心中默默地说道。
这日是夏日中难得的阴天,即便是正午,天还是阴沉沉的,似乎下一刻就会降下倾盆大雨来。
我脱去沉重的朝服,只着白色单衣,站在城门口遥望,等待三年未归的少年出现。
百姓们将城门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或面露悲戚,或一脸麻木,或带着看热闹的表情,都默契的保持了沉默,与我一同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马蹄声远远传来,人群们一阵骚动,莫不伸长了脖子去看。
只见烟尘滚滚,一列军队驾马而来,他居中,身穿银色软甲,披着艳红披风,一马当先,气势逼人。
渐渐近了,我可以看清他的样子,三年整日在苦寒之地受风吹日晒,他黑了不少,也长高了不少,由一个青葱少年长成了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男人。
马在离我很近的时候急停,扬起的灰尘弄得我灰头土脸。
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我,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我眨眼,弄掉眼睛里的灰尘,仰头,一瞬不瞬的看着他,在他不耐烦之前,抢先开口,“我来了,也请你依约行事。”
他冷笑一声,“我不像某人,既承诺了,就自然会做到。”
“倒是端华君你,答应我的事还是快点做到为好。”他微扬着头,眼里流露出看好戏的意味,似乎很乐于看见我狼狈的样子。
“自然。”不过是当着满城百姓的面对他俯首称臣罢了,于我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事,我很乐意去这样做。
我十分干脆的跪下,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我端华,愿让位于昭华,对其俯首听命。”
或许是我这一系列的动作太过干净利落,昭华一直绷紧的脸终于流露出一丝错愕。
他下马,急步走至我面前,铁青着脸拽起我,“你怎么能就这么轻易地跪下了?你难道没有半点身为一国之君的自觉吗?”
“已经不是了。”我看着他,轻轻地说,“现在,你才是一国之君啊。”
他一怔,旋即绷紧脸,讥讽一笑,“是,如今我才是杞国的国君,寡人亲手夺回了属于寡人的江山!”
“哪怕这江山是借着死敌的手得到的,你也不在乎?”我叹了口气,“蛮夷向来狡诈,你就不怕来日他反咬你一口?”
“够了!”他阴沉了脸,“我最厌恶的就是你这副假好心的样子。”
“还有这个,”他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上面镶着的红宝石即使是在阴天也熠熠生光,正是我当初送他的那把。“这种套着喜爱名头的施舍,我连看一眼都觉污了我的眼。”
“假好心?!施舍?!”我苦笑,“原来,你竟是这样想我的吗?”
“若不是用情至深,那晚我又怎会……”
“别说了!”他冷着脸,将匕刃架在我脖子上,“再说一句,我就杀了你。”
周围人群一片惊呼,他们离得远,听不见我们说了什么,却能看见我们的一举一动。
“以前我总顾忌世俗目光,顾忌皇家威严,但事到如今,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不许说!我叫你不许说!”他额头爆出青筋,将匕刃往我脖子又逼近一分,“你再说,我真的会杀了你!”
脖子一阵刺痛,有鲜血流下来,我却顾不得这些,说这些话,我等了三年。
“昭华,我心悦……”
胸口突然一痛,我顺着看下去,我的心口上正插着把匕首,鲜血泊泊流出,印在胸口,红的刺眼。
那匕首上面镶的红宝石格外的眼熟,握着匕首的那手的主人更是熟悉。
“我说过,别说了。”他赤红着眼,咬牙一字一句道。
我只记得对他好,却忘了对于骄傲的少年来说,这种好不吝于施舍。
他厌恶,却碍于如今身份悬殊,不能像以往将心里话宣泄而出,憋久了,那份儿时情谊也就消磨得一干二净。
最让他无法忍受的,应该是我对他那违背伦理畸形的感情吧?!
我苦笑,不明白自己怎么将事情弄至如此地步,明明一开始,我就做好了将这不容于世的感情带进棺材的准备。
若不是那一晚,若不是酒意醉人若不是……
我想起少年因饮了酒,面染绯红,目光迷离的诱人模样,即便时隔久远,再想起时,心里还是狠狠一悸。
明知不可,却还是像是鬼迷了心窍一般,趁着几分醉意,俯身,轻轻吻在少年微启的唇角。
即便理智在叫嚣着不可,有违人伦,我也停不下来,也不想停下来。
困笼猛兽一旦被放出,又怎么会甘心轻易回去?!
我清楚地记得那夜烛光摇晃,忽明忽暗,殿外寒气逼人,寝宫里却是春意盎然,暖到让人心生贪念。
一夜未眠,第二日,少年跪在地上,表情决绝地向我提出去西北边塞磨砺的请辞。
我沉默了一会,还是同意了。
少年带队,整装待发,我换上不起眼的常服,隐在看热闹的人群里,望着他轻拍马臀,领队而去。
自此,他蛰伏朝堂多年的势力渐渐露头,仿佛笃定了我不会对他出手,少年的动作肆无忌惮,毫不遮掩。
终于,短短三年,他领着百万大军,兵临城下,逼宫退位。
他亲手将我从王座赶下,以争夺的方式拿走了本就属于他的皇位。
我知道他急于求成,勾结外族,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客为主,将杞国大好河山拱手让人。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生来便因所谓江山,所谓社稷而受尽摆布,百般忍耐,我受够了!
何必再百般顾忌?!反正这江山与我本就无半点干系!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不去管了,当我站在城门,望着他策马而来,眉宇间尽是锐气,那些话便在也控制不住一一说出来。
毕竟,杞国,是他的江山啊!
我怎么忍心,眼睁睁见他失去他好不容易夺回的心血?
那日,城门口,我早已心存死志无所谓了,什么都无所谓了,我已经都不在意了。
可是,欲望啊,永远不会有消止的时候。
那一刀,刺得很准,也很深,可我却还是挺过来了。
当我坐在院子里,得知我被降为端华君,终生幽禁在这个院里时,手上正抚弄着一束磐若花,有清凉的风吹过,突然就觉得这样活着也挺好。
没了所谓身份束缚,做什么好像都开始有趣了,我也可以不必再压抑自己,心里的话,该说就说,多好。
如今,三月多过去,期间几经折磨,丧失自我记忆,如稚儿空白。如今更是先后丧失听觉视觉,可我想活下去的意愿却前所未有地强烈起来。
“忍冬啊,”我伸出手,“杞国是不是要同蛮族开战了?”
忍冬在我摊平的手心写道,“是。”
果然呢。我正欲收回手,却被忍冬轻轻拉住。
我不解,“怎么了?”
“陛下,”忍冬在我手心一笔一划的写,“您想离开吗?”
我一愣,反应过来,昭华登基不足半年,根基未稳,如今蛮族作乱,人心浮动,肯定有些人想趁此机会救出我。
到不是对我有多么忠心,只是想将这潭浑水搅得更乱,好浑水摸鱼罢了。
而又有什么比被新帝软禁的端华君更好的筏子呢?!
我确实不想再待在这里了,可若是以这种方式离开,还是算了。
我感激忍冬的这份心,冲他微笑,“不了。”
又过了一多月,某日醒来,突觉睁开的眼似山涧里陡现的光线,突兀地破开黑暗,光明隐约可见。
我这是又能看见了吗?
我伸手在眼前晃了晃,可见带起的重影,我这才相信,尽管只能模糊的分辨光线明暗,可我的视觉的的确确恢复了。
能重见天日,我一直抑郁的心情变好了不少,当忍冬问我是否出房到院子里透气时,我第一次点头同意了。
院里的风带着寒意打在我脸上,我眯着眼,细细分辨那些模糊不清的一团团究竟是什么。
垂放在身侧的右手被人轻触又抬起,我下意识的摊开掌心,忍冬在我掌心写道,“西北战乱频起,杞国军节节败退,城中流言四起,说当今圣上非真龙天子,上天降下惩罚才有如今混乱局面。”
忍冬没有继续写下去,可我和他心里都明白,既然流言攻奸昭华非真龙天子,那么下一步必然会推出位真正的真龙天子,并顺势打出顺天意,拨乱反正的旗号,造成内部混乱,届时蛮族再从外部攻打,里应外合,杞国社稷岌岌可危。
现在缺的是让他们师出有名的那个君,而还有谁能比为了百姓退位俯首敌人,现却被新帝软禁受尽折磨的端华君更合适的人选呢?
至于只有软禁没有折磨这件事,没关系 ,没有他们可以制造,反正一定要让端华君看上去凄惨,以显现新帝的残暴不仁,激起百姓的愧疚愤懑。
而那个君配合如否并不重要,实在不行,也可以直接说端华君早已被毫无仁义的新帝杀了,他们是替君报仇,到时再煽动一二,不愁暴动不起。
不管如何,只要造成混乱就好。
正如我所想的那样,正当我屏退左右,正准备脱去衣裳沐浴时,一伙人闯了进来。
侍卫听到动静立即进来,一番打斗,我不知道战况如何,只感觉不断地被人扯过来扯过去,还有温热的血液溅在我脸上。
战斗结束的很快,因为昭华过来了,他的武艺自小是请名师教导,又在战场上打磨了三年,他一来,无人可挡。
我看到属于昭华的那团光影停在我面前,站定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周围人就立即忙活起来了。
手突然感觉到温热感,,我一愣,下意识的抽手,却被被人坚定地拉住,然后翻过我的手背,温热的指尖在我手心划来划去,带来阵阵酥麻感。
他正握着我的手,在我手心写字,一笔一划。
明明以前很期待他的靠近,可此刻,他正握着我的手,我心里却不起半点波澜。
“后日西征,我带你一起。”他在我掌心写下这句话。
我有些愣怔地点了点头,一时反应不过来,就这样,我就要离开这个我居住了大半年,甚至原以为会住至死的院子吗?
昭华写下那句话,又站在我面前,指尖在我掌心停留一会,似还有话和我说,但很快的,他又放开我的手,走了。
我又像以前未失明前那样坐在了院里的石桌前,眯起眼,能模糊的看见忍冬他们来来往往打包行李的忙碌身影。
不论是因为什么,我还是被带到了前线。
这里的环境果然像书上所写,是苦寒之地,大风刮过,吹的帐篷呼呼作响 ,即便是裹着厚厚的棉袄,待在帐篷里,我也觉冷入彻骨。
我实在不知,这么恶劣的环境,昭华是怎么在这待了三年?
抑或许,在他心里,就算在国都锦衣玉食,只要有我在,比起这里环境还要恶劣百倍。
我这样想,免不得长叹一声,苦笑连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