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短刀 ...
-
寒冷的黑夜已经过去，受冻耐寒的门墙瓦楞终于得以喘息。只是白昼也不友善，刺骨刀风穿街走巷，浓云厚得挡住了所有阳光，鸡鸣后半晌，整片天才一齐亮起，连东边和西边都分不清。
天越来越亮，城渐渐喧嚣起来，但小北城的胡府还是安静的。胡府的管家很忧心，老爷胡广每日都起得比太阳还早，怎么今天还在睡呢？
胡府管家在院子转了几圈，还是没等到老爷起床叫人，三思之下觉得该去敲门了。
胡广寝室的门关着，没有异样，胡府管家弓起二指在门框轻轻一敲——吱呀一声，门开了。
原来是虚掩着的。不对，怎么会是虚掩着的呢？
胡府管家背上登时一寒，不好的感觉已上心头。他对着黑漆漆的门缝喊了一声“老爷”，——没有人应，然后畏手畏脚地推开门——
屋里烛火全灭，屋外的光线像一本卷轴跟着慢慢打开的屋门展开，逐渐照亮一切——屋子里一团糟，立着的倒下，里面的翻出来，完整的破了，狼狈得就像被贼翻箱倒柜过。
胡府管家一下子脚软了，抖了半天，沙哑地喊道：“老爷！”
还是没人应。不妙了。胡府管家已经想到里屋里会是一番怎样的情景，但他必须去看看，说不定……老爷还、还……有救。
可是胡广已经凉了好久，血都变硬变黑了。他平躺在床上，眼睛圆瞪，血从嘴里涌出，染满胡须，一把大刀隔着棉被插进他的胸膛，染血大片。
和盛楼二层，洛刚贤坐在南宫澈坐过的那间阁子里喝闷茶。
自那天和南宫澈澄清了误会，就再没有见到她。这些天里，洛刚贤一闲下来，就忍不住去想南宫澈，从明眸到桃唇，从粉嫩的脸蛋到细白的脖子，从漂亮的锁骨到……洛刚贤眉头一皱，端起茶杯又是一大口，转头盯着窗外发呆。
少游轻手轻脚地走进阁子，看到自家少爷脸上显而易见的愁思，弯腰问道：“少爷，又在想澈姑娘呢？唉，我刚才去南宫府门外转了转，还是进不去。”
少游的眉毛怜悯地撇着，眼睛却在看戏似的笑。洛刚贤见惯了这副表情，抱着平和的心情问：“你不是会翻墙吗？”
“我是会翻墙，可少爷照旧见不到澈姑娘啊。”少游惋惜地摇摇头，在洛刚贤对面坐下，出点子说：“少爷，你要是真想见澈姑娘，就去南宫府找她。我想以你显赫的身份高贵的容貌，南宫义肯定不会不放你进门。”
说到这里洛刚贤胸口一闷，愧疚之情又涌了上来。他何尝不知南宫义现在艰难的处境，而这一切都因为他给赵章出的那个联名信的点子。当时洛刚贤也犹豫过，想是否还有别的办法。可要救的是廉洵，只能牺牲南宫义。
用南宫澈最亲的人去救她喜欢的人，真是两难之举。洛刚贤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只是一想到南宫澈为了救廉洵的焦急万分和不顾一切，他就不忍让她失望伤心。可是现在——
“还是做错了啊。”洛刚贤喃喃自语。
少游连忙勾头去听，可惜慢了一步，什么都没听到。但她能猜到洛刚贤是为了何事叹息，闷声笑了笑，提议道：“少爷，不如我们夜里去湛清楼？”
洛刚贤眼睛一亮，得救似的抬起头，连声说：“这个不错，我怎么没想到呢？她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去湛清楼的。”
少游微笑地看着活过来的洛刚贤，可接着叹息道：“我昨晚去过湛清楼了，阳谷大师说澈姑娘这些天都没来，是南宫义不让的，恐怕以后也不会来了。”
洛刚贤的脸随即一沉，凶巴巴地瞪着垂头丧气的少游——“你又在拿我开心！”
少游玩够了，忽然压低声音说道：“少爷，你可听说了那件事？——胡广，出事了！”
洛刚贤微微惊讶，看着少游等她往下说。少游端起洛刚贤的茶杯，喝一口润润嗓子，接着说：“我刚听到的消息。胡广被人捅死在床上了，今早才被他管家发现。屋里被人翻箱倒柜，好像少了几件宝贝。”
洛刚贤的脸色凝重起来，眼睛往下看，在寻思。少游继续说：“胡广收藏的几把刀剑不见了。少爷，你说会不会是这些日子闹得满城风雨的那个剑贼干的？”
“剑贼只盗不杀。杀死胡广的恐怕另有其人，只是伪装成剑贼行盗罢了。”洛刚贤说着，心里已有了答应，不敢再往下想。
少游又拿洛刚贤的杯子喝了一口茶，张嘴还要说什么，忽然被一串洪亮的笑声打断。
这笑声从阁子外面传来，是走廊对面的一张普通饭桌，一个粗犷的汉子发出的。他侧对着洛刚贤这边，从额头到下巴像刀削一般刚毅，他肤色偏黑，眼神犀利，浓眉斜插入鬓，脸颊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痕。这汉子年纪不小，却散发出惊人的气势和活力。
少游也被那笑声吸引过去，等一看到这个男人就皱起了眉头，神情罕见地认真起来。
“那男人，恐怕是个高手啊。”她说，语气中已经有了敌意。
洛刚贤终于有机会戏谑少游了，“是比你厉害，还是你没他厉害？”
少游嗤笑一声，不屑道：“在这邯郸城里，还有谁敢比我厉害！”可盯着那人的眼神一点都不轻松。
那汉子跟同桌的伙伴们大声畅聊，言行举止越来越粗俗。洛刚贤不禁烦躁，不想在这嘈杂的地方待下去。他站起来，眼前突然一闪，瞟到那汉子腰间挂的一把短刀。
短刀笔直，大概长不出一尺，宽只有半指，做刀装的木料黑中泛红，光滑如玉亮如抹脂，完全没有雕花或装饰，明明相貌平平，却格外显眼。
洛刚贤也看出那汉子是久经沙场的，眉目和言辞狂放不羁，该是喜欢用长刀长剑砍杀人，仍凭鲜血飞溅的武士，而不是用短刀行凶的刺客。可他把这把短刀贴肉放，装具没有一道刮痕，可见这汉子对它非同一般的爱惜。
洛刚贤又慢慢坐了回去，期待那汉子拔出短刀供众人玩赏。过了一会儿，当真有人提出要见识他的战刀。那汉子快言快语，欣然答应，马上抽出挂在短刀下面的一把长刀。
刀身飞速擦过鞘壁的声音甚是好听，汉子手握长刀高举起来。长刀银地，熠熠生辉，地铁细腻，是常见的雾纹，但已经有几道划痕，跟汉子的脸一样饱经风霜。洛刚贤暗暗点头，看出这刀确实不虚，但亦无足称奇。
汉子的同桌们捧着长刀传阅一圈，个个啧啧称赞，溢美之辞把他捧上了天。汉子大悦，兴致登时高涨起来，大声说道：“这把刀只算稀疏平常，我还有一把，你们看一眼就会吓一跳！”
“哪一把？”同桌们都凑了过来，就等这次开眼了。
汉子嘿嘿一笑，握住短刀的刀柄，不及众人反应，搜一声抽了出来。
一道光像暗器一样从眼前飞过。洛刚贤眯起眼睛，已经忘了那光是什么颜色，好像是黑色的，但闪着银白的亮。
汉子把出鞘的短刀平举在眼前，同桌的人们，以及和洛刚贤一样悄悄留意的旁人们，都睁大眼睛，伸出了脖子。
那把窄窄的短刀果真一尺长半指宽，银地黑纹。刃文极像奔腾不息的黑色巨浪，从刀镡冲击下来，淹没刀背，在刀刃上溅起大大小小的水花。
洛刚贤阅刃无数，以为把古今中外的都见识得足够多，再平庸或再名贵的都不过大同小异，可这把短刀鬼斧神工的刃文着实惊艳了他。
汉子的同桌巴巴伸出手，想把短刀讨来还拿在手里细看。但汉子不像前一把长刀那么大方了，他头也不摇，直接把短刀收回入鞘，对明显失望的众人说：“这刀乃世间珍奇异宝，本大爷愿意让你们看一眼，你们就该知足了！”
众人唏嘘。洛刚贤更是没有看够，身子因见到好刀微微发热，眼睛还贪婪地盯着那黑中透红的刀鞘，真想看穿了进去。可是坐在他对面的少游，却一脸平静，好像早就见过那种刃文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短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