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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9.有光,也就有影 ...

  •   艳炟低着头,但余光已看见了他从身后走近的影子.
      她戚戚然转身,然后对着他怔了片刻,犹疑地一笑,露出两个梨涡。
      樱空释看向她,许久无言。赭色眼眸在闪着幽微的光芒。他眼睛里从不缺少光芒,也不缺少影子,只是那光影,总像离现在很遥远,是些深到无人可探触的记忆。
      他伸手将长鞭递与她,
      “试试用得惯吗?”扬眉轻声。
      艳炟红唇微启,怔住一刻。她一经握住了那鞭子的温热手柄,熟悉的触感便恍如带她回到前世,心似一颤。
      接着,那鞭子像触到她体温时即刻被开启,由头到尾都亮起一片朦朦蓝光。
      她诧异的轻轻举起来,扬手甩了一下。
      防着被她鞭稍扫到,樱空释也很习惯的侧身闪了一下,然后继续一脸平静地看她。那身姿面容,都还一如曾经。
      两人都略微惊讶的相视。
      这一鞭子,是实实地落在雪屋的地面上,留下一道外蓝内红的灼痕。那分明是火焰的光,却又不同于她当年彼岸花鞭的丽彩。
      她握着鞭柄,忽然一抬头望着他。
      “这鞭子怎么回事?”她如今丝毫不能使用灵力,武器在她手上不过摆设,可刚才鞭子怎么会伤损雪屋的地面?
      樱空释淡淡解释道,“我在鞭子上,注入了一些冰焰族的灵力。你不用灵力催动它,它也可以护你周全。将来你若好转,只需要用一点灵力催动它——”
      艳炟已迅捷伸手拉住他身前的衣襟,一用力,把那人瞬间拉近自己。
      樱空释不妨止住话语向前一倾,他忙站住,微微皱眉,低头将褐色眼光看着她。
      而艳炟,向他凝眉歪着头,那红褐色眼眸中透着难以道明的情绪。
      她忽然手一放。樱空释就势退了半步,两人重又回到之前的距离。
      “樱空释,”她低喃着望他良久——
      褐眸似宁静无波的老人的眼睛与她对望,没有伤痛,没有惊讶,没有渴望……可她又觉得他不过是个孩子,隐隐作痛的缜密心思,都在脆弱的等着一次次判决。
      “谢谢……”她扬眉,不可查的低低哽咽着道。
      他看向她,扬唇微微一笑。
      叮叮叮!
      两人耳边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铃音,将他们这相对的片刻打断了。
      樱空释和艳炟都已敏感至极,一同回头。
      玻璃桌面上,是樱空释透明的手机在发出跳跃的盈彩。
      樱空释转回头去看了看艳炟,他终究没再继续说什么,径直走到玻璃桌前接起了电话。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依旧低沉清冷的声音。
      艳炟站在一旁。然后她的耳尖忽然的一动——
      “冯索刚才去了红巴士了!”电话中的那个声音道!
      艳炟一僵。
      这句话,使飘雪的屋子里的一切瞬间一静,似乎连空气都凝固变冷。
      “他去做什么?”片刻,樱空释仍是淡淡的道。
      电话那边的人似很不可思议的高喊了一声,
      “你还不明白吗?他当然是去找你和剑灵,我还以为你会阻止他,可是你不在……”
      樱空释微微抿起唇,失神般缓缓沿着桌沿走向玻璃台另一头,他抬眼,似下意识的想做什么,然后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了心口割裂般的担忧……褐色目光焦灼转向一边站着的艳炟。
      艳炟此刻就似抹红色的幻觉,她如穿越时空站在他雪屋的飘雪中,一个游魂般回望着他。好像她并不在这世上。
      樱空释重又侧过头去。雪屋中仍静静雪落。
      “艳炟,我要去见见我哥。”
      不等她反应过来,他继续淡淡道,“你别离开这。”
      转身,他什么也不再说,已快步离开。人影一出了雪屋,似立刻融入黑暗,看不见了。

      樱空释化作一团黑雾在阴暗处借着所有影子的遮蔽穿行。
      他这样子,像他父亲。他忽然也分不清自己的心究竟和父亲还有没有区别。
      欲望,分对错,大小吗?
      他到底可以怎么做,才能解脱?
      阴霾的雨继续下。他停下自雨中现身,转过来看看。前面就是哥所在的地方。
      红巴士外的人没有发现是什么一闪念间已进去,敏感些的,只觉得刚才似有寒意穿身,或是眼花时黑色影雾一闪。这些凡人又怎么可能看到他的幻术?
      无声停在红巴士门里。他看着眼前的人许久没动。
      冯索坐在一张红桌前,好像定定在看什么。又像想什么早已入了神。
      “释……”低冷的声音慢慢的喊到。
      樱空释踩着地上的绵延的冰雪向前走了两步。
      “哥,你不能这样……你现在不能用幻术……”他难受的道,几要哽咽。
      “这又算什么,亿万年里,哥哥欠你太多了。”冯索抬头,他似若有所思,面色苍白如纸,静静的回答。
      樱空释低声道,“你不欠我。是我一心要欠自己一个卡索,如果我早明白他一直在,我就不会做了这么多事。”
      这些话让冯索有些讶异地抬头。“释?”
      然后他微微笑了下,苍白的嘴角,显得陌生硬朗却又熟悉温存。
      “我的弟弟,什么时候已经长这么大了……这么会讲话。”他叹一声,“你说的对,也许我也是一心想要欠你些什么的,我们都该重新来过……”
      樱空释忽然难以抑制的难受,他捏紧了拳,目光带着惊慌,“哥……你没有!”
      褐眸紧张的闪了闪,他继续道,“是我自己一直都做不到!谁也没有欠我。”
      冯索再次讶异的抬头。他离开座位,有点担心的走到了樱空释面前,“释,你不懂,这是哥的错,你没有做错什么。”
      “是我自己的错!”清冷声音有些急的道,“是我……我太害怕!我曾经怕过给不了哥自由,哥不能幸福,现在也还是一样,我一直都在害怕失去!乘着赤凝莲的光柱离开的时候,我以为什么都变了,可是……”
      他微微闪了下眼睛,转身没有再看冯索。
      冯索只是惊讶的看着弟弟的身影,半晌,
      “你……很怕失去艳炟?”
      樱空释低头,“我是怕。”他居然低声地承认。
      “所以,哥这次是来帮你的,释!”冯索带着喜色急走上前。
      樱空释没有动,他难受道,“我也怕失去你!”
      冯索皱起了眉。他放下想拉樱空释的那只手,“对不起。”然后他若有所思的说,“释,你知不知道,你前世就这样。”
      “我不知道前世,”樱空释淡淡道,“我只知道现在。”
      他轻轻摇摇头,回头看着冯索,“哥,对不起,我一直都没学会怎么爱别人……”
      冯索立刻就上前抱住他。那凉凉身影那样挺直,却又脆弱像个随时撕裂的薄弱的碎片。
      阴暗处,有个人皱紧眉缓缓走出来。他看见他们兄弟站在一起,脚步便停下了,只是在一旁凝望。
      “星旧——”冯索放开樱空释转向那人,樱空释沉默没有抬头。
      “王。”低应一声,星旧又看看樱空释,一声低叹,“樱空释,你来了就好。”继续走到兄弟二人身边,他手上横托着弑神剑,剑身正在阴霾中静静发出莹莹蓝光。
      剑身上已经没有一痕冰雪。
      冯索面含一抹笑意,从星旧手上接过那把剑。
      熟悉的煞气——即使不去看那剑,樱空释也对那气息了解不过。他本不想再去看的,但他不知为何还是转过脸来看了。
      “释,剑灵已重新又恢复自由了。我把他物归原主。”冯索微笑道。
      樱空释凝眉,缓缓的将一只手搭上剑身,他轻轻的,听话的握住了剑柄,却在这一瞬已全然不知自己的心里是怎样的感觉。
      好像接连发生的只是一秒里的事,身旁那白影忽然一坠,“王!”一旁的星旧已是一声大喊!樱空释呆站着,像是失去了反应。
      星旧已抢步过来扶住倒下的冯索。

      “诶?你看你看!”红巴士外,一个记者忽然拍拍身旁另一个给摄像机打伞的人。
      雨滴趁伞歪斜了,立刻悄悄落进来,打在那记者肩头和鼻尖上。
      “看什么?”那人问。
      “相机呢?拿过来。刚才里面有光——”一声低语。
      后者听说连忙抬头急着翘脚,仔细看了看。
      好半天,除了玻璃模糊的反影,他什么也没有看到。
      “哪有光啊?你是眼花了吧……帘子都拉上了,大白天的,你能看见什么光?”脚跟放下,那人不屑的补充道,“你就乖乖的等着吧。”
      记者兀自狐疑的揉揉自己下巴尖,他小声嘀咕,“可是我刚才真的看见了……”

      艳炟下巴倚着膝,她那身火族的衣服并没换掉,就呆坐在雪屋的玻璃栈桥上。
      直到有脚步声缓缓的走了进来,但她怔怔没有回头。
      脚步声便在她身后停止了。
      一声低沉的轻轻叹息。
      “艳炟。”
      悉索一声,红裙上的宝石相碰,发出冰凌般的脆响,艳炟站起转回身。
      她皱眉看他的样子,心如刀绞。
      “冯索没事了?”第一句,是自然而然的这样问。
      樱空释不知所措的摇头。他已经尽力了,他替冯索分担了大半,但是即使这样,哥,是不是真的可以没事……
      艳炟这才看出,樱空释的意识已显得很昏沉。
      她立刻靠近他。她想先扶他去雪屋的二楼,等他人躺好了再做别的打算。可是才走了没几步,她就发现他不止是元气亏空,竟然是受了伤,已是萎顿不堪!
      他果然是用他自己救他哥了!因为星旧喊他去,冯索违背神族信约再次动用灵力来收回冰茧,必是大受挫伤,然后他——
      “樱空释,你还用了转伤术……”她忽然已经委屈到忍不住焦灼的高喊,“这么下去,你会死的!”
      泪水盈然!
      “不会的。会没事的。”他微微为她惊讶,费力转过来,伸手想去擦她的眼泪。
      “怎么可能没事?樱空释,我求求你!你就不能为你自己好好想想嘛?”她继续高声叫。
      樱空释那淡淡的褐色眸光,继续的看了她一眼。
      擦她的眼泪,不是第一次了。是一次又一次。
      她曾问他——樱空释,你就不能为我想想嘛?
      而今她又对他说——樱空释,你就不能为你自己想想嘛?
      那两句很相似的问话,慢慢在他脑海中穿越时间重合在一处,一声声的重复着。
      苍白的脸沉静的垂下。
      “对不起。”他忽然已轻轻的脱口而出,竟连一点迟疑都没有,“是我没有做好。”那声音低缓劳顿。
      艳炟睁大眼,声音却微微哽咽,
      “那你就不要再这样做啊——”我求你!
      他立时抬起已是茫然的眼睛,那眸光散碎如遥远的星点,把艳炟吓了一跳。她颤抖着伸手想去触他的脸。
      “对不起。”他微微扬眉再道。声音里满是迷惘的疲惫。
      他是好累了。
      她也是一样。
      而且都孤独极了。
      他走着如此漫长的旅途,路越走越窄,简直不知道前方要带他去看什么。而她那不属于自己的生命,无法真正把握的命运,让她收敛了焰火般的光耀,不敢再做她自己。

      两人跌跌绊绊的上去二楼。
      艳炟沉重呼吸着将樱空释放到床上,眼瞳忽然停住。他是冰焰族的神,他灵力卓绝!此刻发上居然粘着细雪?
      跌坐到他床边,她轻声微颤着喊,“樱空释?”
      他远比之前献祭剑灵元气亏空以致跌入梦境的时候伤的还要重。
      她以为他不会听见。
      但是那褐色眼眸竟然轻轻睁开一下,“艳炟。”回答的声音低微。可是这回应已足够她感到欣喜若狂!她以为他本该什么也感知不到了。
      “樱空释!”她再喊,心完全跌碎的盲目。
      慢慢闪动的眼眸再努力睁开。
      “别怕——我不会死的。”他疲乏的道。
      可是他随即偏过头毫无预警的喷出一口鲜血。
      他死了,她就会无依无靠,凡世间没有神的元气再为她的生命继续加持。他死了,焰主也会无人挟制,一定会去设法杀舍弥,现在的哥哥无力抵抗。
      还有。目光低垂,他模糊视线淡淡落在她红色衣角上。他不想死。
      艳炟跪坐在他身边,抖着双手看指尖沾染的血液。
      “樱空释!”她再喊。
      没有应答了。
      他一下子就睡得相当沉,脸庞沉静,苍白晦涩。他身体里没有冰族的灵力波动,也没有火族的灵力波动。连梦,这次也没有做。

      星旧呆呆的守在他的王身边。
      冯索还没有醒来。
      他心如火煎,忽然烦乱的转头去看窗外,凡世总是拥挤得熙熙攘攘,可此时在地下只有窗口那一幅虚拟的画面,却倒显得安静异常。
      多么虚假——
      他瞬间就觉得,他从来到这里开始,就在参与一场闹剧了。他从来不是真的属于这地方,凡世里的星旧,不过是带着面具在盲目的表演。
      “樱空释,你还好吗?”一句犹豫的问话轻轻问出。
      星旧缓缓的站了起来。
      他的眼前浮现一道白影,那影子白发翩然,目光宁静冰蓝,后又慢慢闪过那人在凡世出现时的样子,黑衣褐发,面容淡漠忧戚。
      冰焰族的真神,世间的唯一。
      他身上几乎没有时间流动的感受,永远不疾不徐;他与这凡俗的世界格格不入,却与物换星移同在,冷淡漠然;他过了亿万年没有人可以介入的生活。
      他只是活着。就像是这世间最纯粹的光耀,可同时也是自己都无法躲避的阴影。
      微微皱起眉,星旧忽然想起他不久前曾经有次与樱空释的见面——
      “樱空释,你曾说,有人活在阳光里,就有人活在影子里?”
      樱空释转过来对他点点头,有亿万年的城府,那面容还单纯得像一个小孩子。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有影子?”
      樱空释微微皱眉,竟笑了,“梦主,这是个比喻。”
      “我明白!”星旧很急恼。
      樱空释淡淡看他,然后他伸手扶着那高厦停机坪的扶栏,往下看那黑夜灯火阑珊的城市,
      “那么,没有光也没有影,只是你这样看到了。”声音低缓清冷。
      星旧听了,皱眉看向他,不语。
      “所以比喻一下。”樱空释转过来,白净面容柔和冷淡,眼瞳里的幽光瞬间像穿越无数时间的苍老,
      “我只是想告诉你,美梦和噩梦,阳光和影子,成全和牺牲,它们全都想来就来。”
      星旧愣了。
      “所以早该准备好。”与他擦肩,樱空释继续淡淡的道。
      他本似准备要化黑雾而离去了,但却忽然停在星旧身旁,低声的打听,“星轨,那麻烦的寻梦小公主,你去见了她没有?”
      星旧一窒,随即缓缓低下头,“没有。”
      樱空释也不多问,化为烟雾缭绕散尽。
      ……从那段回忆中重回现实,星旧脸上已是一片怅然。
      “樱空释,星轨……”
      卧室的门一声响。是封天婆婆轻步走了进来。星旧忙回头收回心神。
      封天看看他。
      “洛洛睡了。星旧,你也去吧,你再看着他,他,也不会立刻就被你看醒的。”声音慈蔼缓慢。
      星旧不禁凝眉又看了一眼冯索。
      然后他听到封天在背后似一声长叹。
      “婆婆……我……”他低声开口。
      封天抬起了眼,目中带着些许疑问。
      星旧垂下黑眸,低声道,“等王醒了,容星旧想离开这。我想要回到刃雪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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