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月宫》顾青白

10、第9章

　　莫府上下都比莫恒起得早，莫恒正伸着手走进前厅，就见那桌子上摆的满满当当的菜，以及坐好了在等他的莫老将军和莫夫人。
　　“爹，娘。”
　　“可算是回来了，没给爹丢人。”
　　“没丢人没丢人。”
　　“吃吧吃吧。”莫夫人把吃的都推到他面前，“都是你爱吃的，本来以为你要后天才回来，还好菜都准备的早。”这一夹菜就碰着莫恒的胳膊，莫恒吃痛往回缩了一下。
　　“怎么回事？”莫夫人放下筷子就来看莫恒的伤势。
　　莫老将军皱着眉头，“你们都下去吧。”
　　前厅顿时就没了人，“中原刺杀。”
　　原本热热闹闹的气氛一下安静下来，“中原真是一天都等不及了。”莫夫人咬着牙说，“怎么样，包扎过了么？”
　　“昨天君上君后亲自给包的，一点皮外伤，不碍事。”
　　“那你可小心着点，别碰着水，来，娘给你夹。”
　　“吃了饭我再去趟宫里，本来想着能在家多待两天，估计这两天就得出兵，灭了夷狄就能和中原谈条件，西凉就能再安稳几年。”
　　“好好好，慢点吃，也不差你这一会儿的，我叫人去给你收拾衣服去了，你看你穿出去那身，都磨出来几个洞，还有你那小伤口，别不在意，到时候感染了，有你自己受的，药我也给你再备点。”
　　“谢谢娘。”
　　“就生了这么一个孩子，也没个安稳日子。”
　　“等太平了就好了。”
　　“跟你爹一个样，天天太平太平。”莫夫人把几道菜往他面前摆了摆，“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朝华说一会儿过来。”
　　“她来干啥。”
　　“你真是，你对人家脸色好一点，我看君上也有意想要撮合你俩。”
　　“那不能够。”莫恒挑起半边眉毛，“人家朝华有心上人。”
　　“那你呢，你也老大不小了。”
　　“我，”莫恒看向门外，晌午的阳光不算热烈，“再说吧。”
　　“莫恒哥哥。”好在朝华那清脆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
　　“来了？”莫恒揣着明白装糊涂，“往常也不见你这么紧张我嘛。”
　　朝华凑过来，“哥哥那手臂怎么样？”
　　“没什么大事，你什么事啊？”
　　“我想跟哥哥去军营看看。”
　　“一帮男人有什么好看的。”
　　“嘿嘿，”朝华笑道，“一帮男人是没什么好看的，我能不能见见赵易。”
　　莫恒马上一副懂了的表情，“我还得去宫里，一会儿让吴终带你去，今天刚好也给他们放假。”
　　“王兄说让你多休息两天。”
　　“玩儿你的去吧，我心里有数。”

　　容诚亲自给莫恒把茶泡上，“怎么样，伤势可有大碍？”
　　“没事，这点小伤。”
　　“你可别逞强，再叫御医看看。”
　　“只说这刀口有些特殊，长得慢些，没发现什么不妥之处，我打算后天出发。”
　　“朝中无与你匹敌之人，我与你同去，可让你歇歇。”
　　“君上不可离开王都，此事臣有把握，君上不必担心。”
　　“我不担心夷狄，我是担心你这个伤。”
　　“此事不可再拖，若是给了夷狄喘息的机会，君上。”
　　“你一定小心。”容诚看着莫恒，“我等你回来，为你庆功。”
　　“放心。”
　　莫恒离开时神采飞扬，容诚给他的石头挂在腰间，容诚蹙着眉头，心中有些不安，又有些烦躁，猛喝了两口凉茶。

　　出征的战鼓敲响在宫内，熟悉的旋律早已铭刻在每个将士心中，不过送行的人里多了个哭的梨花带雨的小姑娘，正是朝华。
　　“没事的，不出一月，我们肯定就回来了。”莫恒安慰她。
　　“莫恒哥哥，你一定小心。”
　　“君上都叮嘱了我好几遍了，放心吧。”
　　那大军浩浩荡荡的出发，怀揣着一国安定的梦，亦怀揣着数万将士的一腔热血。
　　鼓点敲的不急，一下下撞击在心跳声上，莫恒深吸了一口气，成败在此一举，他有信心。

　　莫恒开始感觉到身体有些异样的时候已经到了河西交界，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将军。”吴终吓一跳，赶紧骑马跟上他。
　　“无事，继续前进。”
　　“要么还是休息一下。”吴终示意大家停下休息，去接了些水给莫恒。
　　“你跟着我也不少年了。”莫恒喝了一口水，“可有学到些什么？”
　　“吴终还差的远呢。”吴终客气完又觉得哪里不对，笑容僵在脸上，伸手按在莫恒头顶，“好烫。将军，你发烧了。”说完就跑着去找军医。
　　那军医好一通鼓捣，还是直摇头，“这毒太久了，将军之前都没感到什么不适么？”
　　“只是觉得这伤口好得格外慢些，还以为是有些感染，没大在意。”
　　“回王都吧，还能有救。”
　　莫恒摇头，“我这条命换西凉个安稳，划算。”
　　“将军！”吴终急的，莫恒示意他不必多言。
　　“我指挥你，就说我累了。”
　　吴终低下头去，回想自己这些日子所学，又懊恼自己没能早日成器，竟还要莫将军带伤强撑。
　　“事已至此，你相信自己，我相信你。”莫恒拍了拍他肩膀，“事不宜迟，继续赶路。”
　　吴终争气，这仗不瞎打，再加上毕竟莫恒一口气在，军中主心骨不倒，连着也是捷报，容诚站在大殿上，边晃悠边感慨，“一代更比一代强啊，等莫将军回来，寡人亲自去接他。”
　　苏修竹挺着个大肚子立在一边，“正是君上的福气。”
　　容诚低头靠近苏修竹的宝宝，“看看莫叔叔多厉害，慕竹以后可要跟着莫叔叔好好学。”
　　那小娃可能踢了苏修竹一下，“你看你看，他有反应诶。”然后容诚和苏修竹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你说会是个男孩儿还是个女孩儿。”
　　“男孩儿女孩儿都好，要是个小公主就更好咯。”

　　莫恒的身体状况更加糟糕，靠在椅子上听吴终讲第二天的攻城计划，夷狄已是强弩之末，只要夷狄没了，西凉还能和中原对峙几十年，几十年里，还会有不知道多少个莫恒涌现，想到这他有了些微笑。
　　吴终的计划不错，莫恒笑意更深，“很好。一定要活着回来。”
　　“等回来了，将军，”吴终眼眶湿润，“马上就带将军回王都，将军您等我。”
　　“嗯。”莫恒点头，“我等着你。”

　　西凉军杀气重的厉害，夷狄将领围着一张木头桌子，听着外面的嘶喊声，也觉得自己和西凉其实没有世仇，“这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从前没觉着这位吴将军，有这么英勇善战。”
　　“我们怎么办。”
　　“小王子已经送走了，好歹给王室留个血脉，收拾收拾吧，我们也出去，见一见这位吴将军。”
　　可惜吴将军这会儿已经没什么战德，能打得赢的方法就是好方法，除了妇女子孺，可谓是所向披靡。
　　西凉军很快分散在夷狄都城，又很快聚集在一起，天上下起一场大雨，夷狄的旗帜被冲刷在泥泞里，那新起的将军站在城楼上，手下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只见他眉毛动了动，终究是没什么大的表情变化，只那一双眼通红，也不知道是不是印着了地上的血迹。

　　乔宛魂魄离体，青野守在华泽山锦鲤池旁边，华泽山的雾气开始散去，似乎是在迎接山主的归来，素来娟秀的华泽山，此刻竟有些肃穆，不知道是不是乔宛的这一生，被英勇贯穿了全部。
　　叼着根草杆，靠在块石头上，清晨的太阳暖融融的照在身上，青野一副闲适样子，扎着夗离的眼睛，不过乔宛还没苏醒，分不出个胜负来。
　　“就自己啊？”青野问她。
　　“自然不是。”
　　“魔族也太小气了吧，又要让你卖命，又不给你派人？”
　　树林里又走出来几个人，站在夗离身后。
　　“哟，还真有些人。”青野惊讶了一瞬，“怎么说，你来这做什么？”
　　夗离懒得跟她废话，伸手就招呼大家朝着锦鲤池放招，“我听说今天，赵易和朝华大婚啊。”青野继续喊道。
　　“你说什么？”
　　这一顿不要紧，水中一块石头升起来，正成了个罩子，将青野也罩了进去，“我是打不过你，但怀桑神君还是有点本事，你看你这一会儿你也奈何不了我，但是赵易和朝华，这吉时，早不早晚不晚。”
　　夗离一个甩手走了，徒留了俩人在门口看着这结界，青野觉着搞笑，翘着个二郎腿，就差没拿把瓜子，心念道，还好师父早有料想。
　　想着又长舒了一口气。

　　喜报传到了王都，容诚正在产房外皱着眉头，听到这消息正在高兴，就听见屋里哭声传来，“双喜临门啊，君上。”
　　“进去看看。”
　　“恭喜君上，是个小王子。”
　　“好啊，也好。”
　　苏修竹满脸的汗，容诚亲自拿着帕子替她擦着，“辛苦了，王后。”
　　“你看他多可爱啊，长得像你。”
　　“也像你，你看这眉毛。”
　　产婆将孩子抱了出去，屋内就剩下容诚和苏修竹两个人，苏修竹已经睡着，容诚坐在床边上。
　　吴终派出的人已经在快马加鞭地往王都赶，两人带着吴终的密信，分别从东西两路，赶往王都。
　　消息仍然封锁，没有棺椁，莫恒只能就地下葬，埋在营区里，吴终哭的最惨，还有旁边一个小兵，哭的也毫不逊色，正是刚到人间就见着莫恒尸体的青野，他一边哭，一边走到吴终旁边，“你是主帅，不可失仪。”
　　吴终抬起头来，看着青野，眼神中有些莫名，随即缓慢地站起来，双手扶着剑勉强立住，“你说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墓铭？”
　　“国家有安就是他一生所求，若是可以，让你们君上，来看看他。”
　　“你是他什么人？”
　　“吴终，你可以的。”青野说完转身离开，想抬起袖子擦一把脸上的泪水，还是忍住了，留给吴终一个凄凉又孤单的背影。
　　他没看到吴终在他背后跪了下来，对着他离开的方向叩首，再叩首，吴终以为那是他的将军，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的将军。

　　乔宛在路的尽头等着青野，也不知道脸上是泪水还是雨水，神仙落泪，人间又是一场大雨。
　　雨中跪了一地的将士，“走吧。”乔宛说。
　　“师姐你怎么，死的时候正好拿着容诚的那块石头。”
　　“不是你给我的么？”
　　“师父说夗离肯定会得这机会动手，但神君好像早有预想。”
　　乔宛抹了把脸，没什么用，整个人从头湿到脚，去送姬策的那一天，也是这么大的雨，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吴终远远地望过来，“师姐你还不知道，吴终是姬策转世。”
　　乔宛停下了脚步，往回走了几步，刚好能看清那位哭的惨烈的将军，吴终站起来就开始朝着这边跑，乔宛变了一束雏菊放在地上，拉着青野消失在天际。
　　“去西凉王都看看君上吧。”
　　“师姐你是怎么跳的，连性别都跳错了。”
　　“去看看神君和别的女人的孩子。”乔宛淡淡地笑了一下。
　　“是容诚的孩子。”青野跟上她，“这会儿消息大概也传回王都了。”
　　“说不定我们比消息到的早些。”

　　议事殿门口的空地上，同样被水浇得湿透的容诚，手里拿着两张薄纸，看着是两份信都到了王都。
　　“命格里怎么写的？”乔宛问青野。
　　“容诚不管怎么说，薨逝的时候，孩子都成年了。”
　　“也就是他这会儿不会死对吧。”
　　“不一定。”青野摇头，乔宛这才看清容诚手里拿了把短匕首。
　　“这咋办？”
　　说也迟，也不迟，乔宛冲上去就夺刀，还没忘变个苏修竹的模样。
　　“莫恒死了。”容诚垂下手。
　　“那你在干什么？”
　　“我想去陪他。”
　　“那他为你打了这么多的江山，你对得起他么？”
　　容诚回头往大殿里走，“为什么走这么早，说好了打了胜仗就回来喝酒。”然后他指着桃树下，“他第一次去打仗，我就在这棵树下埋酒，去挖一罐出来，我自己喝。”
　　“好，先进屋。”乔宛扶着他，“莫恒他不怪你。”
　　“你怎么知道他不怪我。”容诚看着她，“你不知道，他肯定怪我。”
　　“怪你什么啊？”乔宛把他放在椅子上，去给他倒热水。
　　“你别走，”容诚拉住她，“你不是苏修竹，修竹根本不知道莫恒死了，她刚生完孩子，正在静养，你是谁。”
　　“你这么久没来看我，我担心你。”乔宛睁着眼睛编，“你也知道我刚生完孩子。”
　　“我明明早上刚去过。”
　　乔宛歪着头，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好，“你是谁？”容诚看着她眼睛，目光不容置疑。
　　乔宛往后退了两步，变回了原来的容貌，脖子上挂着怀桑送的那块石头。
　　“宛儿。”容诚手起刀落，倒在乔宛怀里，血溅了乔宛一身，乔宛瞪着眼睛看着，本能的伸出手接住他，一时间也没了方向。
　　“师姐，变回苏修竹，我去看着苏修竹，不能让她出来。”青野交代乔宛，乔宛没反应，只点点头。
　　青野叹了口气，自己把乔宛变成苏修竹的样子，又赶紧去看真正的苏修竹，给后者施了个昏睡诀，这才放心大胆的回到乔宛身边，他那师姐还抱着容诚在原地发呆。
　　眼见着就算怀桑神君能赶到这里，也是得至少明天，眼下容诚气数未尽，青野又深深叹了一口气，将乔宛隐去，自己变作了个容诚，这下全都乱了套。
　　约莫着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乔宛总算是回过神来，“这肉身怎么办？”
　　“这会儿不哭喊着叫君上了？”
　　“我叫了么？”
　　“还说自己分得清自己是谁，你刚才分明以为自己是莫恒。”
　　“刚恢复身份，有点不习惯。”乔宛抽了抽鼻子，抬起袖子擦了把脸，“这肉身先放着吧，等容诚寿数尽了，再交给他们下葬。”说完才发现青野变了个容诚样貌，“君上，你？”
　　“没有你的君上，祖宗，我看你也病的不轻，明天神君就来了，你随便找个地方歇着去吧。”
　　“你先叫人弄点吃的。”
　　“？”
　　“你们宫里那个汤，我好久没喝了，有点想喝一碗。”
　　“你不愧是我师姐。”
　　乔宛翘着个腿坐在莫恒的位子上等汤，朝华那声音老远就传进来，“王兄，听说赵易明天就回来了。”
　　她赶紧站起来，顺道理了理衣服，刚弄好朝华一只脚就踏进来了，“王嫂。”
　　乔宛愣了，这许久确实没发现朝华竟然是文满，那赵易，那岂不是就是徐蔚，“王嫂。”朝华又叫了她一声。
　　“哦。”乔宛回过神来，“朝华啊。”
　　“王兄呢？”
　　“做汤去了。”乔宛说完，“不是，说是有个什么汤大补，他去看看。”
　　“啊？”朝华更疑惑了。
　　“你过来什么事儿啊？”
　　“赵易他们是不是要回来了？”朝华瞬间把什么汤不汤的忘了个干净。
　　“应该就这两天了吧，怎么你要去接他啊。”
　　“嗯。”一说还把朝华说害羞了，乔宛笑起来，“赵易挺好，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
　　“什么奇怪的人？”朝华想了想，“昨天我去买脂粉，确实遇上个穿红裙子的姐姐，长相艳丽，我还把我的胭脂让给她了。”
　　乔宛心里咯噔了一下，按照夗离一贯的作法，见到朝华就应该直接杀了她，这次居然没直接动手，不知道在等什么。
　　“朝华，赵易可知道你心悦于他。”
　　“他知道了吧。”
　　“那他可有什么表示？”
　　“他只说他要先随军出征，没说别的。”
　　乔宛掐着指头开始算，朝华问她，“王嫂您什么时候学算命了么？快给我和赵易算算。”
　　乔宛看了她一眼，“有个东西给你。”说着全身上下摸了摸，终于从袖子里摸出个本来打算拿回去种的桃核，转了一圈发现是神君给的那颗，才想起自己剩的那颗上回已经给姬策了，于是觉得更不能把桃核给朝华。
　　她朝朝华笑了笑，又摸了一圈身上，终于想起头上那根木头簪子，是自己的玩意儿，拔下来附了点法术，这下子头发全散了下来，她随便往两边甩了甩，就没再管。将簪子递给朝华，“这个你拿好。”
　　“王嫂还是自己用吧。”朝华看着她一头瀑布一样的头发，摇了摇头。
　　乔宛于是将朝华那根簪子拔下来，重新把自己头发绾起来，“我们换换。”
　　“好，”朝华也笑起来，“王嫂原来看上我那根了，那就送给王嫂，我看王嫂这根也是眼红了很久呢。”
　　真是会客气，乔宛心想，今日你可是第一次见我这簪子。
　　“王嫂这簪子可是黑檀木，我可知道这东西好。”
　　“送你了送你了。”乔宛赶紧把她打发走，“以后看见红裙子的女的，你就绕道走，知道了么？”
　　“知道了，王嫂。”朝华那小细嗓子，走老远了还能听见。
　　乔宛插着腰看她走远，手上拿着她那根玉簪子，“容诚这眼光，倒和怀桑挺像。”
　　青野端着汤进来，就看见乔宛披头散发的，一张巴掌脸藏在乌黑头发里，“你别说，你黑头发挺好看，你们狐狸化形久了，头发会变黑么？”
　　“你看这是我的脸么？”
　　“这也是，你那棕红色的头发，整个天宫也找不出第二个，来吧，喝汤。”
　　“你姻缘薄拿出来。”
　　“咋了？”
　　“我怀疑这一世蒋文满和徐蔚的红线还没拉上，夗离肯定想耍什么花招，她已经见过文满了。”
　　“见过朝华了啊？”
　　“你快点拿来。”乔宛催他，“你猜猜看我要是这一世把蒋文满和徐蔚的执念化解了，夗离会不会疯掉。”
　　“你要让夗离看着他俩好，那夗离估计直接就成魔了。”
　　“你看这，跟我想的一样，夗离还想着能给自己牵根红线。”
　　“她牵什么红线她。”说完青野和乔宛一起愣住了，“神仙的姻缘薄在谁那？”
　　“在师姐那啊。”青野回答她。
　　“不在我这。”
　　“在萧晗师姐手上。”
　　“我合理怀疑，夗离和怀桑的红线断了。”
　　“你高兴啥，你和岩堂太子还有红线呢。”
　　“啧。”乔宛白了他一眼，“重点不是在怀桑么？”
　　“明眼人都看得出，要不是那红线，我合理怀疑，怀桑神君想让你去给他当七星宫的君后。”青野用手指尖点着桌子，“你别跟我说你没明白。”
　　“我确实没明白。”
　　“那你，怀桑神君让你跳你就跳，你俩弄个殉情戏码，这天宫都传遍了。”
　　“？”
　　“说真的，我觉得怀桑神君比岩堂太子好。”
　　“为什么？”
　　“天尊在一天，岩堂就没自己主意，但是怀桑神君不一样啊，怀桑神君他做得了自己的主啊。”
　　“有那么点道理。”
　　“但你肯定不是因为怀桑神君老，说说吧，你是因为什么？”
　　“我什么什么。”乔宛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睡觉了，”说完环顾一周，没自己待的地方，“你睡吧，我再找个地方。”
　　“你去哪啊？”青野在背后喊她，“别睡了师姐，聊聊天吧。”
　　乔宛本来打算扭头回来，听到聊天又扭了回去，“不聊天，我出去转转。”
　　宵禁了大街上一人没有，偶尔一只鸟儿飞起来，又落到另一棵树上，扑扑索索的，乔宛坐在树下头，叹了口气，准备整理一下自己的大脑。
　　事情还得从怀桑去山洞救她的时候想起，神君救了她，又在天宫替她解围，又跟着她一起跳了轮回盘，又……好了，更乱了，乔宛撑着头，又叹了口气。
　　“想什么呢？”想什么来什么，这不正是神君那张英俊的脸么。
　　“没什么。”乔宛理理裙子，盘腿坐好。
　　“哭过了？”
　　“没有。”乔宛扭头看向另一侧。
　　“容诚死了你哭什么。”怀桑也坐下来，拿着个扇子像模像样的摇着，“为什么救苏修竹？”
　　“因为是你娘子。”
　　“容诚娘子，请严谨。”怀桑纠正她。
　　“容诚不就是你么？”
　　“走了。”怀桑站起来伸手给她，“去收拾容诚的烂摊子。”很明显没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在跟她绕。
　　乔宛没拉他手，自己撑着草地站起来，手心粘了些碎草，她顺手拍掉，径自走了。
　　怀桑跟上她，就笑了。
　　“你笑什么？”乔宛转头看他。
　　“没什么。”怀桑眼中笑意更胜，“慢点走，看着路。”

　　青野正苦大仇深的坐在案几前面看公文，那一个一个字他是认识，连在一起不知所云，者也，者也，知乎者也，好不容易看懂一句，却是个上报事项，他老人家写个阅完事。白瞎了他在这看半天，终于看见乔宛在前头晃晃悠悠的快步走着，神君在后头闲庭信步的跟着，不由得又感叹了一句腿长的确是有不可忽视的好处。
　　“咋样啊？”神君行礼，礼毕抬眼看了一眼乔宛，“师姐迷路了吧？这大半天的，师弟也分不出个身子去接你。”
　　“日头正好，就多看了会儿风景。”
　　“天刚亮，师姐。”做人也得讲个诚恳，青野后半句话吞在肚子里。
　　“咋样啊？”乔宛又问了他一次。
　　“神君。”青野跳过乔宛，拿着个册子跟怀桑两人研究的热火朝天，乔宛觉得自己跟空气已经融为一体，坐在旁边翘着脚，觉得青野真是太不懂事儿，好歹给她弄盘瓜子，于是她把青野杯中普洱喝了个干净。
　　神君安排妥当，回头见她已经在爆发的边缘，“走吧。”
　　“去哪啊？”
　　“这里交给青野就是了，我们去见见天尊。”
　　“不去。”乔宛正恨的牙痒，这会儿叫她去见天尊，她保不齐在他那大殿上说个什么大逆不道之言。
　　“不想去跟天尊理论理论？”
　　“不去。”乔宛说着给自己想了个好差事，“你儿子没人照顾，我在这照顾你儿子。”
　　怀桑没说话，默默看着她，没过一会儿乔宛就投降了，“容诚的儿子。”
　　“我过几日回来看你，别惹事。”怀桑说完就消失在大殿上，青野意味深长地看着乔宛，“说说吧，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赶紧去看看你的王后。”
　　“为了防止我将此事泄露出去，师姐，”青野悠悠一笑，“帮我把公文看了啊。”
　　乔宛看着他的背影捏了捏拳头，“看你的头的公文，蒋文满和徐蔚的事儿还没人管呢。”
　　莫恒去了之后，整个先锋军就由吴终接管，赵易也提拔起来，做他的军师，先锋军的兵力在失去主帅的颓势中慢慢的恢复着，西凉看似平静的运转，直到岁末，收到了和亲的消息，中原送了位公主来，愿同西凉和平共处。
　　青野拿着一份密报看了已经有一个时辰，且不说怀桑神君这一走就没回来，他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姐，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大雪将整个青石板都盖了厚厚一层，屋内的炉火烧的他直冒汗，内官通传，先锋军赵易求见。
　　青野放下密报，宣他进来，就看见赵军师身后，跟着个新人，“你好大的胆子。”
　　“王兄息怒，”朝华几乎是小跑着进来。
　　“大殿之上，成何体统。”
　　“王兄息怒。”朝华平复了语气，“是我让他们进来的。”
　　“朕许你三句话里把事情说清楚。”
　　“此人乃是吴将军的副将，我和赵易看他天分卓然，这才想向陛下举荐。”
　　“臣乔青野参见陛下。”
　　青野没给乔宛气晕过去，他指着乔宛半天没说出话来，“乔青野，是吧？”
　　乔宛点头。
　　“行，你留下，朝华你和赵易，就先退下吧。”
　　待他两人离开，乔宛一屁股坐下来，“妈呀，这军营，没给老娘累死。”
　　“祖宗。”
　　“你看这赵易和朝华多般配，不枉我跟了他们这么久。”
　　“祖宗，你去哪了你倒是来个信啊。”
　　“哪来得及，你给先锋军弄了多少事你不知道啊？”乔宛招呼他拿杯水来，“别急别急，和亲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是，师姐真是消息灵通。”
　　“你那娃怎么样啊？”
　　“什么娃？”
　　“苏修竹和容诚的宝。”
　　“挺好啊。”
　　“你要多纳个妃子，还是跟王后说一声。”
　　青野差点没原地爆炸，“没别的办法么，非得弄王宫里来？”
　　“我左思右想，我觉得把夗离看在身边更安全，在夗离嫁进来之前，你先给朝华和赵易赐婚，我是这个意思，不管怎么样，反正不能让夗离再有做正室的机会。”
　　“然后呢？”
　　“寻个由头把夗离弄死，这辈子她叫什么啊？”
　　“夗离。”
　　“生怕谁不知道似的。”乔宛翻了个白眼，“我看了看明天上朝你就赐婚，十天之后是个好日子，择日不如撞日。”
　　“师姐，两个女人我搞不定。”
　　“你放心，纳夗离入宫的当天，我也入宫。”
　　“师姐这牺牲，有点大啊。”
　　“就说我是夷狄前朝公主，尊重前朝皇室，这说辞不错吧。”
　　“话说这么久，怎么没见过神君。”
　　“谁知道他被什么事绊住了。”
　　“要是神君在，我就放心不少了。”
　　乔宛一掌打在青野大臂上，“怎么，我在你还很不放心啊。”
　　“哪的话哪的话，人皆道...”青野本打算拍个马屁，话到嘴边没拍出个所以然来。
　　乔宛又送了他一掌，“人皆道？”
　　“食堂做了赤豆芙蓉汤，师姐喝碗？”青野把话题叉开去。
　　“不喝了，事情都跟你说清楚了，我走了。”
　　“芙蓉汤诶。”
　　“赶明儿我进宫了，你叫厨房天天做就行。”

　　怀桑在紫微宫等了个小半时辰，天尊才姗姗来迟，“这天天不是这有事儿就是那有事儿，让神君久等了。”
　　怀桑端起茶来又喝了一口，等着天尊落座，客套话也懒得跟他多说，“天尊日理万机。”
　　“神君历劫归来，本尊本应该亲自迎接。”
　　“天尊客气。”
　　“神君怎的两人下凡，一人回来。”
　　“丫头知道天尊日日想着把她封印在华泽山里对抗魔族，她躲怕也来不及。”怀桑轻飘飘的看了一眼天尊。
　　“难道她不应该为了天下苍生做出贡献么？”
　　“您是天尊，为天下苍生是您的责任，她有什么要为了天下负责的身份么？”
　　“她身为天地灵气化形的狐狸，本就是为了天下而生。”
　　“我以为凡人才会信得此女者得天下，天尊也深信不疑。”怀桑指尖碰上瓷杯，瞬间产生一道裂纹，偏瓷杯没碎，茶水一滴滴的落在地上。
　　“神君作为上古神君，本不该有所偏袒。”若是天尊有胡子，此刻怕已经气的都翘了起来。
　　“本君以为，你对抗不了魔界，是你不知修兵理政，是你偏安一隅。”怀桑没给他反驳的机会，“自你在位七百年间，仙魔大战、华泽异动、红阁出世。”
　　“那是父辈们没赶上。”
　　“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怀桑已经在天界耽误了太多时间，他担心乔宛和夗离正面冲突，无心在与天尊辩驳。

　　赶到人界正赶上容诚纳妾，整个宫殿弄的跟月宫一般红火，全然不似怀桑那会儿的清贫雅致，怀桑揉了揉太阳穴，这师姐弟组合有时候真的让人跟不上。
　　坐在华阳宫里披着个盖头的，不是乔宛又是谁，怀桑直接落在她边上，拿过喜秤将盖头掀了去，就见着乔宛顶着一张红润小脸，端端正正的坐着，神情有些警觉，看到是怀桑明眸皓齿马上有了笑意。
　　“神君。”
　　怀桑愣了一瞬，将喜秤放回去，“怎么回事？”
　　“中原要和亲个公主过来，叫夗离，我是夷狄的遗孤，一并收入宫中。”
　　“苏修竹没意见？”
　　怀桑说完乔宛就看着他，“你有意见？”
　　“不是，”怀桑解释，“容诚和苏修竹说过只会娶她一人。”
　　“苏修竹知道夗离要刺杀容诚，我进宫是为了对抗夗离。”乔宛说完看见怀桑嘴角挂了些笑意，“你笑什么？”
　　“没什么。”怀桑笑意更胜，“明日吃饺子多给你备些醋。”
　　“你来的时候看见没，今日还有一桩喜事。”
　　“你是拿着小命在这看热闹。”
　　乔宛晃了晃手里的石头，“放心，我带着它呢。”
　　“谁的喜事？”
　　“赵易和朝华。”乔宛一脸得意。
　　“那你还在这安安心心的翘脚，隔这么老远，你这热闹能看上？”
　　“青野特许了朝华在宫里结婚，这会儿应该在大殿上，我本来应该在六英宫，夗离在华阳宫，青野去宫门口接夗离了，我在这等她来，你猜夗离今天敢不敢有所动作。”
　　“你把这宫里弄得红灯笼高挂，为了压制夗离？”
　　“本来宫闱之地，怨气就重，但这个喜字是月老写的，他老人家加班加点，都累瘦了。”
　　“你可真是，想的起来。”
　　“夗离就算想有所动作，也得等到了华阳宫，找个不红火怨气重的地方恢复一下。”乔宛眨了眨眼睛，一脸狡黠，“但是吧，华阳宫这个地方，一般是小皇子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