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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往生之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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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看见我吗?
如果能,你要么是我的同伙,要么就是一个有着特异功能的人。
但是大多数有这种能力的人都不愿意承认自己能看见。
因为我不是人。
在我的意识中,世界上的鬼分为两类:
一类是能够记住前生以及往事的鬼;
一类是忘记了所有事情的鬼。
大部分的鬼都能记住自己前生做了什么混蛋事,然后在世间飘荡的时候拉住几个没有记忆的鬼侃侃而谈,大多数都在吹嘘自己上辈子有多少钱有多大权,可无论怎么问他们都不肯回答自己是怎么死的。
但我猜他们肯定不是什么好下场,要不然为什么会碰上我。
这些带有记忆的鬼他们能够在世间游荡的时间并不多,因为大多数的人再变成鬼之前就被拉到奈何桥去喝孟婆汤了,所以在他们把自己的事情一吐为快的时候黑白无常已经叫车赶过来,别怀疑,我已经亲眼见到十多只鬼被拖走了。
被拖走时嘴里还叫着:“我的钱!我的权!”
是不是有人怀疑我为什么没被抓走?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很多和我一样没有记忆的鬼也不明白,有一次我侥幸抓住了白无常的手质问他为什么不把我也抓走的时候,他只是用着平淡无奇的眼神就把我吓的松开了手。
于是我和地府那帮人达成了和平协议。
好吧,是单方面的和平协议。
我的“小区”是一个远离市中心、环境优良的小墓地,这里的墓碑两只手就能数过来,很早很早以前,在我路过这里还没有决定永远住下来的时候,这里就只有在老槐树下的一座由木板制成的“墓碑”,当时图个安静所以没多想就定居了。
但谁成想几十年过后这里来了一位暴发户,似乎想要把这片只有一座“墓碑”的山当成军事中心,当时我正在外面飘荡着,感受着人间发生的新鲜的事,毕竟这把老骨头可不能被那些新来的鬼比下去。
所以当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也早已是百年后,听那些小鬼告诉我他之所以没成功是因为有比这位暴发户更厉害的人买下了这座山,翻译成现代的话呢就是当成风景旅游胜地,派人在门口收收门票钱,不过我看那些来参观的人都没花钱啊,每个人还都拿着弓箭,骑着马,大张旗鼓的进行狩猎。
这可扰的我不得安宁。
于是我就耍了几个小把戏让那些人彻底平静了下来,不过也因此地府派人来找我了。
那还是白无常第一次和我说话。
“什么时候想不开了就可以用这种方法去见阎王爷。”
然后转身就不见了。
被他恐吓后我也因此老实了几百年,在那红色的木板下睡了很久很久。
我醒过来的时候这座山多出了三座墓碑,他们都是用石头制成的,每个上面都刻着名字,和我这个只有一个板的墓碑看起来不知道高出了多少个档次。
也正是因为这三座墓碑的到来,三位和我一样没有记忆的鬼也来到了这座山上,从他们的自我介绍来看我要比他们高出N多辈分来,所以每个人对我还算有所尊重,至少大晚上不会欺负我这个老人在墓地里大声嚎叫。
几年过去,这座山的归属权又换了,听说一个酿酒世家打算在这片墓地埋葬他们的前辈。
于是我们迎来了一座座新的墓碑,我们四只鬼就像好奇宝宝一样看着他们是怎么把这么重的石头扛上山的。
不过,我们几只鬼的思想太过于拘束,已经忘了现在他们已经有了除马车之外的代步工具。
四个轮的东西走进了我们四只鬼的视线中。
接下来的几十年里,我的“小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一直住着的木板被换成了更高更大的墓碑,他们还修了路,以便家族的人来祭拜亲人。
本来我们四只鬼对于他们的此番举动都是表示抗议的,不管怎么说他们也是拆了我们的家,而且还没给动迁费,但是当他们结束施工,我突然发现他们做的也还好,以前住在木板里,我总是担惊受怕,害怕有人踩了我的头发,害怕一醒自己和木板飞到了全是金发碧眼的世界里,现在好了,不管多大风家也不会被吹走了。
我摘下一朵不知道何时种在这里的桃花闻了闻,然后便随手扔在了地上。
还是我家门前的酒香好闻。
他们三只倒是没有我想的那么豁达,随时准备撸袖子和那几位工人打一架。
所以他们三个人冲工人做鬼脸的样子是我每天晚上必看的一档节目。
今天这三只鬼叫了几个朋友到我的“小区”打麻将,我叫他们到里面去,但是他们非说这里的味道好闻怎么说都不离开。
我被他们吵得睡不着觉只好出来游荡。
刚冒出头就被一位正在祭拜亲人的小伙子吓了一跳。
他穿的及其整齐,单膝半跪在地上,正从台上摸索着寻找他刚带来的酒。
幸好今天天气有点阴,没有太阳,要不然我这一冒头不就立刻被烧个半死。
他的脸色及其的苍白,是一种病态的白,而且他的脸上还带着墨镜,身边还有一根拐杖,应该没有几年活头了。
作为一只鬼这种预感还是有的。
我平常没有听别人说祭拜的话的习惯,毕竟这也算是个人隐私,我还是一位很有原则的鬼。
但是这次我被那几只小鬼弄得心烦意乱,再来一个在我家门口不停说话的人我觉得我会疯的,于是我没离开,直接坐在了墓碑上。
“好久不见,您最近生活怎么样?”
不好,非常不好。
“想必您已经在那边交了很多朋友了吧。”
你说小鬼们吗,呵,他们可是让人糟心的对象呢。
“我给您带来了桃花酒,这是我亲自酿的,您要尝尝吗?”
不错,你小子还算有良心知道给自己的亲人送上杯酒。
我看着他缓慢的把酒洒在墓碑前,也慢慢的感受到了酒里的香气。
好酒!我忍不住夸赞。
他合上盖子,把还装着一半的酒瓶放在了碑前,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风轻云淡的说:“您是不是觉得我带的酒太少?放心,下次我一定会亲手抱一大坛来让您尝尝。”
还沉浸在酒香中的我并没有过多在意男子的话,只顾点头。
这时天空下起绵绵小雨,男人依旧半跪在那里,说着身边发生的一些琐碎的小事,例如他妹妹明天就要结婚了,但是他父母还不同意两人在一起,所以他才拿着酒来碑前诉苦。
我这才意识到这座碑上刻的名字是他奶奶的名字。
我略感尴尬的把手里幻化出来的杯收回了我的大袖子里,从碑上跳了下来。
男人这个时候站了起来,但可能是因为蹲的时间太长,刚起身他的身体晃了晃,我想着要去扶他一下,但是我忘了我们更本就碰不到他们的身体。
他定住身体,笑着摇了摇头:“看样子我也老了啊。”
他弯腰尝试捡起竖在一旁的拐杖,但是摸了很多地方都没有摸到,我看不过去了想要帮忙,但在我碰到之前,男人已经把它握在了手中,踉踉跄跄的离开了。
不放心他安全的我紧跟在他身后,如果这个时候那三只鬼打完麻将看见我这样跟在一个男人身后一定会嘲笑我好几百年的,毕竟我在他们面前装的太过正经。
上山容易下山难说的也许就是这条路吧,男人有好几次都要被大理石路面滑到,都是我随手帮了个小忙,我想这权当是他给我送来的酒的报答吧。
我把他安全的送下了山,山下有一辆车正在等着他,车前站了一位妙龄少女,我想她应该就是男人的妹妹。
她看见男人下了山立刻跑了过来。
“哥,你怎么没带雨伞就去给奶奶扫墓了?你现在的身体也不要了吗?”
她把伞往双目失明的哥哥那里送了送,温柔的抓着他的胳膊领他坐到车里,本想给他换一身衣服,但是看他的衣服上一点雨水都没沾,就没让副驾驶坐着的未婚夫把衣服脱下来了,“但是你衣服怎么没湿啊?”
男子微微一笑:“因为我碰见她了。”似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那位总喜欢在雨后出现的人。”
“哥,你又在说胡话了!”
“哈,那你就当我在说胡话吧。”
“你们在讨论什么呀?”
“我哥在九岁给奶奶扫墓的时候说看见了一位穿着白裙子的小姐姐就住在奶奶的墓碑下面,但是这怎么可能,我哥他,他一出生就患有先天性失明。”
“哥,你不会是有什么精神之类的毛病吧……”
“呸,你怎么说话呢!”
“我错了,老婆!”
“我还没嫁给你呢,别这么快改口!”
“阿勒,你怎么把小时候的事情就这么告诉他了,以后我岂不是在他面前抬不起头?”
“哥!你跟我说说,那个小姐姐长得什么样子?漂亮吗?”
“大强,你还想不想结婚了!”
“想想想!”未婚夫害怕自己的老婆可还是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好奇心,“但是哥,你确定看的是小姐姐而不是女鬼吗?”
“大强!!”
“没关系。”他笑了笑,“她穿着一身白衣,黑色长发及地,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知道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他顿了顿:“或者说,是鬼。”
微风吹过,搅乱了我前面零碎的头发,同时也搅乱了我一直以来都很平静的心情。
二十年前我不过是感慨了一下这里太单调什么味道都没有,二十年后他就送给了自己一瓶自己酿的桃花酒。
不,不是二十年后,而是二十年间,他每年都在给我送酒!
我感受着浓烈的酒香一种苦涩的感觉油然而生。
当时的我做了什么?
好像只是说了句:
“今天的阳光好刺眼。”
年幼的他说了什么:
“是啊。”
那是站在瓢泼大雨中安静对话的我和他。
“你们为什么不抓没有记忆的鬼?”
“就像人不会杀掉未来可能会成为坏人的婴儿一样。”白无常不知何时出现在我的身后,幽幽的说,“我们还没有那么大的权利。”
“考虑到你们生前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对你们依旧没有好感。”
“别忘了你也是只鬼。”我翻了个白眼。
“但我不怕太阳。”
话音刚落天空立刻放晴,我暗骂了声“死无常”就立刻躲回家了,没能看见白无常微弯的嘴角。
微风还在吹,酒香依旧浓郁。
我拎着酒瓶子走到那三只鬼面前,看着还没有打完的一局麻将,对着三个已经蔫了的鬼豪气的问:“嘿,三缺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