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瑾若瑜》墨枍

1、开端（上）

　　大兴王朝已经繁荣了两百多年，各个番国争先朝贡，各个民族都融入其中，一派盛世景象，尤其在一场政乱，清君侧后上位的文德帝，更是人人称赞的明君，将大兴帝国带上了一个盛世巅峰。

　　但，文德帝很困扰。

　　文德帝是一个心有大抱负的君王，他想让大兴王朝世世代代永垂不朽，想将自己的辉煌延续。自古，大兴王朝就立贤不立长嫡，所以才能昌荣至此，尤其经历过自己父皇昏庸的统治，经历过那场清君侧，文德现在深知一个清明的君主，一个优秀的储君是多么的重要。可是，他却没有一个令他满意的儿子。

　　文德帝今年也才三十有余，却无比地担心自己的后嗣问题，他膝下有五个皇子，大皇子已有十四岁了，却平淡无奇毫无魄力，又没有显赫的母家，平时连自己的弟弟都管不住，作为文德帝的第一个孩子，实在是令他失望；二皇子倒是颇有想法，有些文采和见解，无奈体弱多病目光短浅，成不了大事；三皇子才华横溢，但性子太野，崇尚自由淡泊的生活，总做一些离经叛道的事，实在无法服众；四皇子最让皇帝头疼，仗着自己是皇后所出，嚣张跋扈，以为自己有些小聪明，就洋洋得意，戾气太重早晚要闹出事，所以这也是这是文德帝唯一希望别那么聪明的儿子；五皇子尚小，还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他同样是皇后所生，能别像他胞兄一样讨厌就可以了，他文德帝就没有期望过小五能够成龙。

　　所以文德帝为他的儿子们无比的头疼，虽然他还年轻，可他公务繁忙，能回后宫就很不错了，还想一击即中？何况朝野中对此事的热衷，丝毫不亚于他……文德帝想想就头疼。

　　相反，他的女儿们却一个赛一个优秀，文德常常忧愁地看着写诗颂词的女儿们，感叹她们怎么就不能投胎做皇子呢？

　　也不知是不是这几日日思夜想，所以文德帝连着几夜都梦见了飞龙飞入皇宫，要么就梦着自己抱着一个婴儿，婴儿也不哭就冲着他笑。

　　文德帝后来就急忙将司天监召进了宫，司天监一进殿就直接趴在地上，喜极而泣。文德帝很是纳闷，自己都还没让他解梦，他怎么就这么激动呢？司天监老泪纵横地抬起头说：“陛下，大喜，陛下大喜啊！臣夜观星象，陛下所想之事很快就能实现啊！陛下。”文德大喜：“难道真的是朕后继有人了吗？”

　　司天监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个礼，挺起身板，很是激动地说：“臣这几日夜观天象，发现星有异动，四大瑞星齐出，白日还可见庆云，流星有如游龙划向宫中东方位，这可都是祥瑞之兆啊，必是有骄子将出。臣敢问宫中可有哪位贵人怀有龙子啊？”

　　文德一愣，心中又慢慢冷下来：“宫中并没有哪位贵人有喜啊？”司天监又问道：“或是陛下尚且不知？”文德摇摇头：“我日思夜想只愿求得一子，宫中孕事自然不可能不知道。”司天监胸有成竹地说：“陛下，天象告诉臣宫中必有龙子将诞，流星既向着东方位划去，皇子必在宫中东方位。”司天监接着说：“东方是太阳升起的方向，阳气正足，是曙光之相啊，陛下。”皇上皱着眉开始深思：东方位就只有正阳宫和毓秀殿啊，那几位贵人，也就淑妃最近被他召过，其它的……司天监看陛下一脸的困惑，小声地提醒着：“陛下，要不现在去看看，指不定是那位贵人自己都尚未察觉孕事，倒让老天爷先给透露了喜事。”

　　而后，文德带着司天监就赶往了后宫，太监宫女浩浩荡荡跟了不少人。后宫的嫔妃早就惴惴不安地迎向了皇上，不知道皇上带着一个外臣急急忙忙地回后宫，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
　　一群人就这么互相猜测地来到了正阳宫，一直跟在众嫔妃中的淑妃一见停在了自己的主宫前，立马跑到宫门前和从毓秀殿赶来的齐昭仪一齐跪了下来，迎接皇帝。几个同住在这两个宫殿的贵人也跪了一排啊，互相交换着不安的眼神，皇上看了她们一眼说到：“正好，你们都在，也免得我一个个传唤了，进来吧。”几位嫔妃更不解和不安了。

　　正阳宫大厅内，文德帝悠然地坐在正席上喝着茶，皇后笑着靠了过去：“陛下，这是什么情况？可是发生了什么事？”这时候，小太监匆匆跑进来传话：“太医、彤史女官到！”嫔妃们都愣住了，开始猜测难道是有谁不规矩，背着陛下有了野种？她们都暗暗地兴奋起来。

　　席间瞬间就安静了，这两个宫殿中的嫔妃都坐了下来，任太医把脉。不一会儿，第一位太医就恭恭敬敬地收回了手，回皇上：“贵人身体安泰，但……无孕事。”第二位太医也回道：“贵人身体安泰，但无孕事。”第三位、第四位太医都如此接了下去。看好戏的妃子们都有些可惜好好一场戏就没了，其它人则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大家都看向了一言不发的文德帝。

　　沉默许久，文德帝突然站起来，将手中的茶杯扔了出去，妃子们都吓得尖叫起来，文德帝低沉着脸，愤怒和失望全写在了脸上，他冷冷地叫道：“司天监，这是怎么个情况？”司天监也有些慌神了：“不应该啊，天象明明是指龙子将诞，不可能没有孕事啊。”这下所有的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有庆幸的，也有惋惜的，但都想知道这场闹剧将如何收场。

　　司天监冷静地环视四周，嘴中念念有词，还拿出了罗盘，开始研究，文德帝不语，冷冷地看着他在殿中走动。“天龙之子，集天地之灵气，正东方位，阳气最甚……这是……许是……”

　　司天监想起什么，说到：“此处是凹处，不甚吉利，阳气最旺处，应是凸处。”说着他便拿着罗盘，念念叨叨地出了正阳宫。文德想想，沉声说道：“跟上去。”然后，又是浩浩荡荡，所有人都一齐出了正阳宫。

　　大家跟随着司天监四处行走，而司天监毫不在意他们，只是一直皱眉低头地盯着罗盘，最后在罗盘的引领下，终于停在了毓秀殿的一处偏院处，他的眉头也舒缓了，抚摸着胡子，露出了笑容：“陛下，应是此处了。”

　　此院十分的朴实无华又偏僻，但确实坐落于宫殿凸处，沐浴在阳光之下，吸日月精华。只在门口简简单单地挂上了一副牌匾“竹英院”。

　　“这……这是……不会吧。”齐昭仪有些震惊，联想到司天监的说法，她隐隐约约有种不详的预感。文德帝反脸看着她：“齐昭仪，这是何处？何人居住？”齐昭仪是毓秀殿的主位妃子，她应该是最清楚这是何处的人。

　　齐昭仪屈腿行礼，低着头回道：“回陛下，这是供舞姬生活的地方。”她看了眼有些迷茫的文德帝，补充道：“就是几个月前，睿亲王送来的那批舞姬。”这下，文德帝有印象了，几个月前，睿亲王见文德帝心情抑郁，特地寻了批才貌双全的舞姬送来解闷，他赏玩了一段时间就让人把她们随便安置在宫中，为了方便文德帝传唤就安置在了这偏僻的后宫角落中，但文德帝本来就不贪女色，早就将她们给遗忘了。

　　文德帝脸色渐渐苍白，而彤史女官也有些不安地反应过来，唯司天监还兴高采烈地说：“就是这儿了，就是这儿了，龙子一定在……”“住嘴！”文德帝低声吼道，所有人都猛地跪了下来，齐声叫道：“陛下息怒！”

　　文德帝很烦恼，难道他的真龙之子的生母会是一个卑贱的舞姬？舞姬，虽不像婢女那样被人使唤，大多有才有貌，可她们往往都出身卑贱至极，许多甚至是从烟柳之地所来，虽然供给皇帝的舞姬都是冰清玉洁的姑娘，或者是特地培养的富家女子，但舞姬这个词已然带了份魅，一份不正经，怎能与世家出身的妃嫔相比？

　　文德帝不能接受，不能接受自己的太子的血统带有一丝的不高贵，他更不想自己的寄予期望的孩子，连一个强大的母家背景都没有，那这孩子就会失去助他起飞的双翼。他很烦躁，他都不知道是否应该走进这个院子，但已经由不得他了。

　　竹英院的舞姬们早就去寻着动静而来，她们看着跪成一片的妃嫔宫人，也都花容失色地跪下来，大气不敢出地迎接着帝王的到来。

　　许久，文德帝才发话：“都先进去吧。”大家才起身，鱼贯而入竹英院。

　　院内一片沉默，太医在皇帝的指示下开始请脉。这时候，这群舞姬的某一个角落开始骚动，虽然很小，但是文德帝还是感受到了，他看向了那个角落中围住的那个舞姬，她脸色有些苍白，神色不安又茫然。

　　这时候，太医也到了她身旁，所有人的屏息看着众太医搭在各个舞姬腕上的手，一如此前，太医开始依次回复：“回禀陛下，无孕事。”直到那位女子身旁的太医，他还没将手拿下，但明显神色不对，文德帝已经猜到了那个结果，静静地看着他们。果然，一会儿，太医就俯身回复，声音有些颤抖地回着：“回禀陛下，此贵人，此贵人已有近两月的身孕。”

　　所有人都震惊了，虽然依然沉默，但空气已经变得无比的肃然，所有的嫔妃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所有人都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担忧或焦虑，但没有人说话，因为文德帝并没有发声。

　　文德帝此时在思考，他盯着那个有些紧张和迷茫的舞姬，他很困惑自己的真龙之子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卑贱的女人作母亲，他更是在回想关于她的记忆。他想不起来，他确实宠幸过这些女子，尤其那种美丽又不艳丽的女人更得他的喜爱，这个舞姬看起来就是那种长相高洁的女子，他隐隐约约有些印象，但并不清晰。女人，对于他而言，永远没有江山社稷重要，何况她还只是一个舞姬。

　　文德帝询问的眼神看向了彤史女官，彤史女官拿着册子走上前，说道：“回陛下，时间对的上，正是两月前。”

　　更加的沉默，带着不甘的沉默，尤其是那些舞姬，她们不敢相信，同样时段侍奉皇帝，居然就让她一人怀上龙胎，飞上枝头。

　　而那名舞姬终于抬起了头，看向了文德帝，带着一丝怯意和迷茫，但唯独没有飞上枝头的喜悦，文德帝眼里有些好奇与不解，他也盯着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舞姬急忙收回眼神，声音有一丝颤抖：“奴婢姓董，唤念姝。”

　　“念姝。”文德默念了一遍，然后当着大家宣布：“董昭仪怀有龙胎，现入住昭和殿。不得再议！”

　　然后，他不再理院内诧异的议论声和劝解，就匆匆地离开了，他要开始下注、开路。

　　雍华宫中，文德正安静地坐在老妇人的床头，低声地说着什么。

　　这老妇人自然不会是一般的老妇人，她是大兴的皇太后，赫赫有名的昭太后。她是文德帝的生母，是光宗陛下最喜爱的妃子，更是几百年来出现的最有才智的女人，无论是后宫争斗，政治斗争她都是胜者，文德帝之所以能够从自己兄长手上抢到皇位，很大程度上都要归功于自己的母亲，宣太后。

　　所以每当他有困惑和担忧时，就回来雍华宫向母亲请教。

　　金色的蚕被，考究的苏绣，似有似无的沉香在房中萦绕，然而再华贵的衣裳，再名贵的装饰，都已掩不住妇人苍白而虚弱的脸庞，昭太后已经老了，她斗了一辈子，太艰辛了，已经将她的底子给斗没了，但她还是想试试，想看看能不能都过天命，能不能再为儿子分忧。

　　此刻，俩母子就正在严肃地商量着一件对于大兴王朝而言最重要不过的事。

　　“所以说，你想让睿亲王把那个舞姬认为义女，给你的儿子一个高贵的强大的母家背景？”昭太后卧在床头，淡然地饮了口茶润润喉，“然后再把这舞姬安排在了我宫中的昭和殿，让我佑着那孩子，保证他能顺利出生？”

　　文德自然地接过母亲手中的茶杯，回着话：“是，母后。只有在您宫中，那些女人才不敢乱动。那舞姬本就是睿亲王送来的，说是他的义女也最合适不过……”昭太后笑了：“可是，吾儿你真的认为这样就能止住流言蜚语吗？你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大张旗鼓地在竹英院找到你的儿子，谁会相信那舞姬是亲王义女呢？将来这孩子的身世依旧会是他的耻辱。”

　　“不，母后。只要有我的血脉，他就是至尊高贵的，这就足够了。至于郡主生母的名号，只不过是为了压压民间流言，给他一个强大的支柱，还有表出我的态度。至于前朝后宫，有我在，他们掀不起什么浪。”昭太后听罢，赞许地点点头：文德帝在治人方面很强势，无论是他的臣子还是女人都不敢忤逆他，只要是他下定决心的事，没有人能够阻止。再加上昭太后的坐镇，后宫那些见不得人的脏事也从来没出现过，相对于昭太后年轻时经历的后宫而言，文德帝的后宫实在是清静的多。这也说明了她昭太后的儿子很果断强势，远远高过他的父皇，昭太后很欣慰。

　　“那将来这孩子会交由谁抚养呢？”昭太后缓缓地问道，“自然会养在皇后的焦葵殿，保证他将来能有皇后的庇护，但孩子一定要由我自己培养。”“哦？”昭太后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会让舒贤妃抚养呢。”

　　文德帝第一次露出了一些柔情：“舒氏现在刚生完孩子，又要抚养颜君，自然是忙不过来的。”昭太后笑笑：“我还以为你会找这个由头来升她为贵妃呢。”文德帝只是挑眉笑笑不语。

　　但所有的问题看似都已经解决，不过最关键的因素，却还没有提出来，而现在昭太后就要提了。“吾儿，如果那个女人生的是个公主怎么办？如果是个皇子，却平淡无奇的呢？”

　　文德帝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我想赌一把，跟着老天爷赌一把。”

　　焦葵殿，一群娇媚如花的女人围着皇后娘娘，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焦虑和不安，淑妃皱着眉对着皇后说着：“皇后娘娘，陛下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就凭一些梦，一些不着边际的罗盘命星，他就认定那个贱奴肚子里的孩子是真龙之子，如今母凭子贵，那女人直接就成了昭仪，还入住了昭和殿……”

　　皇后一脸的疲惫，手指轻轻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说道：“这是陛下的意思，你们就别再议论了。”

　　这群女人立刻就炸开了，七嘴八舌地说着：“娘娘！那女人身份如此卑贱，怎能……”“娘娘！陛下不能如此一意孤行……”“娘娘，皇上这是把您的两位皇子至于何处啊？”“娘娘……”“娘娘，那个舞姬……”

　　“都给我闭嘴！”皇后喊道，大家一瞬间就都安静了下来，“有本事在我这吵闹，怎么不去找陛下说说你们英明的想法呢？”她头疼地又揉揉太阳穴：“你们急什么，孩子都不知道是男是女，现在给我吵什么呢？”

　　在皇宫东南角一个清静的位置，坐落这一个不起眼的宫殿，但并没有人会认为这个宫殿真的冷清，因为里面住的是文德最宠爱的妃子——舒贤妃。

　　幽静的釉宫中，那个安静大气的女子正在仔细地给每一株植物浇水，阳光打在了她的面庞，使她看着愈发的温柔。安静的宫中，只有一个小太监在细细地报道着今天发生的事。

　　当太监说完，女子也给植物浇完了水，她抬起头问着她最信任的这个小太监：“小豆子，你觉着陛下这件事做得怎么样？”那叫做小豆子的太监轻轻地摇了摇头：“小的，不理解陛下的心思，觉着实在不怎么样，这件事的变数太多了。”

　　淑贤妃点点头：“是啊，变数太多了，他现在是在赌啊！”

　　而现在这位让人捉摸不透的皇帝，已经来到了昭和殿。

　　偌大的宫殿却只有寥寥几人，那名名叫董念慈的舞姬正紧张地伏在地上向他行礼，文德帝先对着昭和殿的管事太监交待着：“你一会儿再让几个手脚伶俐，乖巧懂事的宫女来伺候昭仪，还有多划几个太监，嬷嬷来照顾董昭仪。”然后他再挥挥手，所有人都退了下去，只剩下了文德帝和董昭仪。

　　董念姝低着头，在一片寂静中她都可以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她只能看到皇帝勾着金丝的靴子，她胡思乱想着：一个男人的脚这么大，以后一定会游天下，行大事。

　　“起身吧。”她突然听到一个冷清的男声，不敢迟缓地就起了身。文德帝坐了下来：“你抬起头。”念姝心很慌，然后才怯怯地抬起了头，文德帝细细地又打量了她一遍，不得不说她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子，怪不得能得到他当初的青睐。

　　沉默许久，文德帝才开口问道：“你之前发现自己怀孕了吗？”念姝低声回道：“念姝只是有所怀疑……但还未找过太医确诊，所以并不知道。”文德帝有些困惑地问：“你好像并不开心，没有任何母凭子贵的兴奋，反而很不安，这是为什么？”

　　董念姝微微张嘴，却又闭上了，显然不知道应如何作答。

　　“你如实回答就行。”文德帝淡淡说着。

　　念姝便老实回答了：“因为我害怕，人都说伴君如伴虎，我不想待在皇帝身边，我怕我惹皇上生气会丢小命。而且我也怕卷入宫斗之中，我笨，会被人算计的。”她又想了想，接着说：“而且我不喜欢王公贵族，他们看人的表情都高高在上的样子，让我感觉自己更加的低贱，我只想好好过日子。”

　　文德帝听后竟不知如何答话，这个女人好像很聪明又好像挺笨，倒是有趣。

　　半晌，他起身：“以后不会有人说你低贱了，因为你也成为了王公贵族的一份子。你是睿亲王的义女，是文德皇帝的昭仪，更是这皇子的母亲！”

　　所有人都在等，等文德帝赌的这盘局会有怎样的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