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子长宁》鹿迷

1、与子长宁

　　楔子

　　“我喜欢你——”

　　清婉的声音从耳畔掠过，我回头，只瞧见那棵榕树，树下立着一块牌子。

　　说不清什么感觉，脑中突然冒出一个画面，那棵树头，坐着一个紫衣女子，扎着辫发，脚戴银环，一双腿露在外面，就那般随意地晃着。

　　我抬头向上看去，似乎看到她笑得很开心，一双眸子里尽是喜色。我想，我大约永远也忘不了那样好看的眼睛，就像星星般璀璨。

　　可是，再一眨眼，眼前徒剩下这棵榕树，以及榕树前孤零零的牌子，上面写着两个大字——姜婳。

　　【1】

　　姜婳是谁，我不清楚，其实我连自己的名字也不记得了。只记得，自我有记忆以来，就在这片树林里飘着，碰上道行高一点的花精，可以去吵几句嘴，然后看她们嘴里骂得欢快，却是动弹不得，大笑而去。

　　这样的恶趣味，其实也怨不得我，实在是，这几年来，太寂寞了。除了那个长得过分好看的男人，偶尔会来这里喝酒，再也没人来过。而我的法术不稳，纵是能飘，也不过一亩三分田。
　　许多时候，我站在榕树下仰望星空，不知道过了多久。白昼与黑夜，对一个鬼来说，其实并无差别。

　　可是那天，他来了。

　　我观察过，每年这个时候，他都是会来的，来时，就揣着酒壶，一个人坐在树下饮酒。而我，就躲在不远处看着他喝酒。有时候常常会想，一个男人怎生这般好看，眉眼都可以成画。

　　想着想着，就忘了躲开。我愣了神，他似乎也愣了神，就这般僵持了许久，他忽然嘴角一扬，放下手中的酒壶，向我走来。

　　月白色的缎子垂落下来，显得有几分洒脱，他拱手施了一个礼：“在下宁子俊，不知姑娘芳名？”

　　“宁子俊啊，真好看。”我喃喃出声，才意识到自己有几分不妥，忙道，“名字什么的，有何重要？”

　　他也没反驳，笑着说：“是啊，不重要，但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姑娘吧？既是如此，你便唤作长宁吧。”

　　长宁，我一听，还不错，欣然接受了。我冲他做了个表情，他忽而便笑了，那笑容虽说不上很明显，但在这样的俊颜下，竟是说不出的好看。

　　他笑着，从腰包中掏出一枚珠子，挂在了我的脖子上：“作为见面礼，这个送给长宁姑娘。”

　　我本是不想收的，受人礼物，自是该还。而这地方，除了花花草草，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还他。

　　可是啊，这珠子就像有魔力一般，散发着清冽的光辉，仿若天上的月亮。便是再不识货，我也知道，一定是个好东西。

　　我这个人吧，不喜欢欠别人的。但是好东西到手，不要就是傻子，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沉思：“瞧公子不缺衣食，我这份见面礼，待公子想好要什么，再给吧。”

　　他笑出声：“那可不行，姑娘若是以后寻不到人了，我的礼物可就没了。”

　　我一愣，没想到他这般客气，一定要我还礼，随即问道：“那你说，想怎么办？”

　　“山野荒凉，姑娘若不嫌弃，不若随我回去吧，”他转了眼睛，继续道，“在下的故乡，有这世上最繁华的街道，最热闹的表演，最美味的菜肴，姑娘可有兴致？”

　　我其实想问他是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连我这些年孤寂也明白，但这话终是没说出口，因为他还没说到一半，我就心动了。

　　【2】
　　宁子俊的故乡在白国，我不明白，这人每年跑到这么远的南诏，就是为了喝一杯酒。但我不明白的事情本就很多，于是见到繁华的大街，瞬间就忘得干净了。

　　大街上热闹非常，我从没见过来往这么多人，有卖胭脂水粉的，亦有手工艺人吹出来的糖人，而吸引我的却是一张很丑的面具。大约是太好奇了，我歪头看了下宁子俊，征得他的同意后，便跑到摊子前取了来。

　　鉴于我的审美有些奇特，摊主顺手取下另一个女子妆容的面具，笑着问道：“小姐喜欢面具，不若看看这个？”

　　我摇了摇头，转手就将面具戴在宁子俊的脸上，之后便见那小贩慌了神色，立刻跪下开始行礼：“将……将军。”

　　是的，宁子俊是白国的将军，这事也是到了白国才知道的。我转身的时候，恰看见他身后跪了一群人，穿着统一的服装，挎着刀，恭恭敬敬待他施令。

　　虽然不清楚这样年轻的男子为何成了将军，也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将军会有这般尊荣，但我清楚，我貌似……闯祸了。

　　我讪讪地笑着，摘下了他脸上的面具，他不过温柔一笑，替我带上了那张奇丑无比的面具。随后点了点头，拉着我离开了人群。

　　那时在想，他这位将军，好生神气，殊不知，从那以后，白国，便有了一个传闻——向来不近女色的宁将军，居然爱上了一个女子。

　　说宁子俊不近女色，那不过是外界传闻，因为宁将军曾经婉言拒绝过成为白国驸马，拒绝了皇帝几次指婚。甚至在参加晚宴的时候，也不会看别的女子一眼。这才有了这些传言。

　　真正入住宁府，我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宁子俊有一间书房，平时不让人进，但我偷偷溜进去过，那里挂着一个女子的画像。

　　画中人无疑是个美人，初看时倒还好，越看越觉得美丽明艳。那女子穿着紫色的长裙，头戴薄纱，笑得俏皮。不说其他，单看作画之人的笔触，传出的韵味，就可知用了十二分心神。

　　画是有些时候了，但丝毫不影响艳丽色彩，画卷一角写了几个大字——吾妻婳婳。

　　我从没从宁子俊口中听过这个名字，但我知道，他心里，是有一个女人的。

　　大多数时候，他下了早朝，就会陪我喂鱼赏花，可是，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大多心不在焉，仿若是在通过做这些事情，怀念什么人。

　　那时候，我知道了，这个人，大概就是画中的女子，他的妻子——婳婳。

　　我快速推门而出，跑了出去，不知为何，心中隐隐作痛。作为一只鬼，是不会感觉到疼的，可是那一刻，我清楚，自己确实心痛了。我大约是，喜欢上他了。

　　【3】

　　和宁子俊在一起的日子里，多半是陪着他四处闲转，他不说话，我亦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记得很清楚，他喜欢去城西那处湖畔，喜欢湖边的折杨柳，以及旁边一家卖糕点的铺子，最爱的是雪花糕。软软糯糯的糕点落入口中，别有一番味道。可宁子俊说，他喜欢这雪花糕，是因为，姜婳说她从未见过漫天飞雪。

　　那日，我和他又去了城西，湖畔上，杨柳已不再是嫩绿。看着半江瑟瑟，映在满池莲花中，很美。那是我见过最美的景象，接天莲叶无穷碧，菡萏初开，若是此时此刻坐在湖边支一张桌子，饮些薄酒，吃两口糕点，该是多么惬意。

　　我回头，冲着宁子俊笑了笑。却发现，他是那样认真地看着我，我愣了愣神，听他说道：“长宁，我为你画幅画好吗？”

　　我是不知道宁子俊会作画的，便是知道，因着他从未画过，也忘了。但这时候，他忽然要作画，我却只能点点头，摆好了姿势。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看见他收了画笔，匆匆跑过去看。

　　宁子俊的画功果然极好，一笔一画都那样细腻，那样的眉眼，那样的神态，将我在湖边的场景描绘清晰，我的开心跃然纸上。

　　他这般，我缓缓抬起头注视着他的眸子，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喜欢上我了。想着，就问了出来，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笑着摸摸我的头，用我看不懂的眼神说着：“想什么呢？”

　　但这次，我看懂了，他的眼里，是痛苦。在他的瞳孔中，倒映着一个人，这人，渐渐变得让我熟悉起来。蓦然间，我明白了，我大约是像极了一个人，他的妻子，婳婳。所以，初次相见的时候，他才会愣住，才会问我愿不愿意和他来白国。

　　从始至终，我不过是一个替代品，是他怀念妻子时的幻影。我早就该猜到的，作为一个鬼，怎么会有人喜欢呢？

　　可他似乎是没看到我的失落一般，喃喃道：“长宁啊，你千万不要喜欢上我，因为，我早就有喜欢的人了，她叫姜婳，是我此生的......唯一。”

　　他说唯一的时候，顿了那么一会儿。我知道，他在想念自己的妻子，那样的语气，很温柔，很眷恋。可是他的妻子，到底去了哪里，我不清楚，我想，我大约再也不会清楚了。

　　因为，那天过后，我再没见过宁子俊。他留下的，除了剩下半碟的雪花糕，就是那幅画。画中的女子是我，角落里什么都没有写，就像是现在的我，孤零零的坐在院子里的池塘里喂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