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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

  •   “不过得过且过罢了。”
      “的确,如你所想,我与慕青松断绝了关系,搬离了慕家。”
      深夜辗转苏醒,言恬抓过床头的水杯喝下几口,耳边恍惚仍是慕宁之清淡温雅的声线,从电话那一端长久不断地传来,似近若远,孤落颓唐到让她的心稍稍一揪。
      她别过头,窗外是皎洁如玉的月,与轻薄似雾的月光。
      ——————
      月与少眠,似乎与生俱来地契合。
      阒黑静寂之中,他枯坐沙发上,修长单薄的身影与暗夜融为一体。在深夜里,任何细微的声音似乎都能无限放大,破旧的小公寓隔音效果差得让人失望,他能听见隔壁刚出生的小婴儿细弱的啼哭声。
      慕宁之轻轻一笑,温润的眉眼舒展开来。
      纷繁的世界啊,从来没有真正地接纳过他。
      月光掠过窗棂,冷杀凌厉的刀锋闪过亮光。
      莹洁的指握住茶几上的水果刀,慕宁之微弯眼睫,饶有兴致地把玩几瞬,柔软的衬衫衣袖被挽了几挽扣于手肘,他轻巧在左手小臂上一划。
      长长长长的伤痕。
      温热的血一瞬间涌出,顺着肌理滴落地板,汇聚成小小一汪。
      如果说活下去要有理由,只剩一个。
      他捂住钝痛的胃,缓慢地缓慢地弯下身去,深重的喘息声盖住暗夜里一切不该有的聒噪。右手脱力,沉利的刀掉落于地板,躺在一汪血泊之中。
      似乎有谁握住粗钝的刀寸寸切割右手手腕处的肌腱,从内而外轻轻挑断,铺天盖地的刺痛霎时袭漫全身,他被三四个人死死按在角落里,深幽的监狱里,王喆舌尖舔过染血的刀,狰狞的脸在昏黄灯光下越发似鬼:“手筋被挑断了的人,还怎么弹钢琴呢?”
      暗夜里的鬼总是特别多。
      ——————
      湛蓝的天融化莹洁的云。
      联才新闻社本部,言恬坐在办公桌后,第三次把底下带的新人写的新闻稿打回去修改。正是午后,阳光柔和从落地窗溜入,跳跃在她的发梢上,柔化她刻意用妆容扮出来的凌厉果决。
      她按下内线,通知组员:“五分钟后,第一会议室开会。”
      三年的时间,很多事情悄然改变。
      比如她从联才的新人一点点进步,一步步升职,现在已是手底下带着八九个组员的时政组组长。
      她抱过文件,细长鞋跟踩过地板,路过联才的待客厅,里头足有整面墙大的液晶显示屏上,男主播用庄重严穆的语气播报:“政府拟于T市市郊划地修建平价房,目前已向各房地产公司征集方案,竞标结果将于今天下午公布。据悉,慕氏与华氏成为最可能中标者,这是两家公司商场上的又一次切磋与竞争。”
      她脚步一顿。
      转头问身边的人:“林树立呢?”
      被她点到名的是前不久才招进来的新人,怯怯回答:“林前辈出席政府发布会跟进竞标结果去了。”
      她点点头,快步离去。
      显示屏上男主播仍旧喋喋不休:“近年来,慕氏在商场的地位受到冲击,实力略逊于前,本次竞标能否胜出,我们十分期待。”
      ——————
      繁琐冗长的会议一个接一个。
      但幸好总算是赶在晚上八时许下了班,言恬按照每周惯例回言家与爸妈共进晚餐。华灯初上时分,她的车驶入T市市郊别墅聚区,在一处深宅苑府的地下车库停下。
      刷过指纹之后,她从电梯直达一层玄关,秦姨迎上来:“小恬回来啦?”
      她笑笑:“我爸呢?”
      秦姨是她家多年的佣人,可算看着她长大,与她之间并不拘礼,随手为她从鞋柜里取出拖鞋:“在楼上书房,快上去吧,晚了又要念叨你了。”
      言家世代书香,追溯到清可算朝中大官,家风严谨,讲究孝贤。虽说在言父这一代涉足商场,但家法依旧严苛,言恬自小仍被要求琴棋书画俱略通,讲究名门大气,孝廉淑贤,外出归来时若晚一步去向父母请安仍要被训。
      她不敢耽搁,换下外套便上了楼,径直走到走廊尽头那一间房,轻敲两下门,推门而入:“爸,我回来了。”
      言父从书中抬起头来,肃正的眼神从厚重的眼镜片后投来:“你还晓得回来?”
      她当初执拗选择记者便惹来言父不满,何况从小到大与言父一向关系疏离,这下关系更加不冷不热,近来才略好些,回来却总要被他噎几句,她能忍也就忍了。
      言恬点了一下头,不去接他的话,只不动声色转移话题:“秦姨让我喊您下来用餐。”
      言父明显觉察她的小心思,却不说破,顺着她道:“正好,我与你妈有事告诉通知予你。”
      她心一惊。
      从小到大,言父一与她言及“通知”二字,便铁定无益事。她当初便曾被通知过已为她打点好教师工作与前程安排,至今仍有心理阴影。
      她惴惴然跟着言父下楼,言母已在饭厅等候。年过五十的人,却仍保养得当,年轻美艳,本身又是大学教授,自然风姿优雅,谈吐温婉。
      她坐下来,等父母先动筷,心慌慌喝了口汤,便听言父漫不经心却颇为正式通知予她:“你现在年龄也不小了,我与你妈为你定了门亲事,一个月内订婚,三个月内把婚事办了吧。”
      她一口气没顺过来,被汤呛着,丢下调羹咳起来,挣扎着:“啊?”
      言父明显不满她的餐桌礼仪,皱了皱眉,不赞同地看过来,是不容置喙的姿态。
      “我已和慕家定下你和慕家长子慕清之的婚事,嫁妆你妈正为你操办。”
      这未必太过荒谬了。
      言恬简直怀疑自己出现幻觉。言氏可算由言父一手培养,以风投理财起家,渐渐做大之后,虽不能与根基雄厚的慕氏或华氏相比,却也稳稳当当把手伸到了其他领域,在T市也算举足轻重的企业。可是她压根就没设想过,在言父心中,竟然还存在商业联姻这一种古板刻薄的观念。
      “怎么,你还不愿意?”言父一见她沉默,便估摸着她大概是心底不满,怒意从心底里蔓延开来,“我见过慕清之那孩子,皮相品行俱佳,与你相配正好,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言父与言母便是基于门当户对观念上结的婚,根深蒂固的观念厚植于心,一向便对言恬在感情上管得极严。
      言恬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爸,我有喜欢的人了,更何况,我并不希望我的婚姻成为你追逐名利的奠基石。”
      慕氏如今实力大不如前,能同意这桩事,或多或少也有借此打压对手华氏,再振威名的意图。何况言氏想更长远发展,与慕氏联姻,若她同意,并不失为一件两相获益的好事。
      可她绝对不可能退让。
      言父把筷子一摔:“你这是什么话?你觉得我醉心名利,这是在卖女儿?”
      言恬沉默以对,显然是默认了。
      言母适时拍了拍言父的肩膀,打了圆场。在这件事上,她却并非与言恬站在统一战线,仅是婉声轻言,即使是略带不满的斥责也显得注重仪态:“恬恬,你言语逾矩了,怎么能这样和你爸爸说话呢?”
      言恬冷着脸不说话。
      “恬恬,你听我们说。”言母软下口气,替她夹了菜到她碗中,“其实这桩婚事在五年前你爸爸便已与慕青松定下,只是当时你还小,我们不曾与你细说,如今慕家把这事提到明面上来商量,你爸爸与我都是重诺之人,我们许了诺,自然不能反悔。”
      五年前?言恬嘲讽地笑了笑,原来他们不止想为她安排工作前程,还想把她的婚姻爱情一并掌控在手。
      “更何况,当初定的并非长子慕清之,而是次子慕宁之。”言母取过她的汤碗为她盛满,柔美的眉眼温和优雅,“可惜他后来命运坎坷,虽是可怜,但我们为人父母,自然首先考虑你的幸福,你爸爸让利20%,才使慕家同意更换人选。”
      她神色冷得像结了冰,目光直直射过去:“说到底,在你们心里我也是等价物,可以拿来换取你们想要的东西,何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饶是言母修养再好,也受不了亲生女儿不给面子的胡乱指责,言母脸色一变,极力保持风度:“你何必执迷不悟呢?”
      “到底是谁执迷不悟?”言恬凉凉噎回去。
      “够了,你没有学到你母亲的任何优点!顶撞父母,目无尊长,你何时变得这样坏了?”言父气急,面色发青,“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里,若你不嫁,我与你妈便死给你看,你意下如何?”
      这并不是一时气急的随口乱语。
      言恬和他们共同生活了近二十年,对他们的脾性了如指掌,固执封建,独断专行,却唯独有一个优点,那便是一生都坚持的言出必行。
      言恬沉默坐着,手掌在餐桌底下紧握成拳。
      曾不止一次的有过念头,为什么偏偏是她摊上这一种父母,为什么子女绕膝的和睦从来不可能在她的家庭中出现?
      透过窗户,能望见外头的夜空斑斑驳驳的星光闪耀,月光轻薄,为枝树绿叶染透几分生机。她突兀便想起那一个午夜,她与慕宁之并肩而行,他右手垂放在身侧,手腕上指节处的伤疤终于在透彻的路灯与月光下无处遁形。
      她心一凉。
      眼前是他微低的头颅与绷紧的下颌,他的面色一如既往的惨白,好像从来不曾有过血色。
      她目光平直冷漠,站起身来,拿过包与外套径直往外走。
      “我可以答应你们,但有一个条件。”
      细高的鞋跟碾过地板,她眼中笑出了泪。
      “无需你们让利,我不嫁长子慕清之。”
      “我只嫁次子慕宁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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