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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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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却最初的震惊,心中竟是格外平静,似乎冥冥之中便有了预料。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能同她面不改色的调侃:“霏湘,我们认识已有三年了吧,如今方才察觉,倒是我识人不明……这一身武功倒是俊俏,不过你本名霏湘,是个青楼女子?”
她清浅一笑:“公子见笑了,我乃九幽教下护法褚妍。”
九幽教……
这个名字倒是熟悉。
若说四大门派乃是正道之首,这九幽教便是邪道渠魁,距创教之初已有数百年之久,于寻常武道不同,教中弟子武功皆是奇诡,不过极少行走江湖,世人对其所知甚少。这些年又开始逐渐进入武林,先是灭掉了几个小的邪道门派,后又收容了原本没落的西域蛊教,愈发壮大起来。
九幽教教主我倒是有幸远远见过一面,只知是个年过半百的枯瘦老者,常年黑袍裹覆,一身内力深不可测,却也是喜怒无常。
却不知何德何能荣得教主青眼,遣人将我这半个废人不远千里带回。
可这些疑虑在我步入九幽教分坛的那刻,很快便被打消了。
我没想到会这么快再见到颜疏。
只见他端坐于主位上,白衣已换作黑袍,旁边一左一右分别立着秦宣和九幽教教主。却看颜疏面色苍白,长睫低垂间,唇色亦是惨淡。
投向我的目光带了陌生的冰冷。
记忆中的颜疏,除却最初的淡漠疏离,对我向来是予取予求,就算我再怎么伤他害他,他依然如旧。
如今的神情,却像极了初遇之时,似乎这世上万事万物,在他眼中不过蝼蚁。
忽然间明白了些什么——
第一次见颜疏的时候,他出现在明月楼山门外,而明月楼是九幽教下的分支;三年前,他为取禄千机硬闯西域蛊教,杀得毒教上下血流成河,而原本销声匿迹的西域毒教这些年再度出现,且是顶着九幽教弟子的名号;当年在我离开之后,又如何会被霏湘捡到,并遇到秦宣……
若说是机缘巧合,这一切串联起来,未免也太巧了些。
方才霏湘说奉教主之命。
原来被扶上位的九幽教主只是明面上的傀儡,真正做主的另有其人。
颜疏从位上起身,一步步行至我面前,与我对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面上一派温柔和煦,开口却是带了阴冷:“晚楼,我说过了,不要再骗我。”
对上他的视线,不由发笑:“可你不也骗了我?”
“我从未骗过你。”颜疏一字一顿。
“那你那霏湘安排在我身边是何居心?”
“晚楼,我在保护你啊…”他死死盯着我,原本苍白的面容,因为情绪的激动略微泛红:“…你知道吗,我一直都知道晚楼在哪,知道你每天在做些什么。可我不能来见你,我伤的很重,加上蛊毒发作,根本没有办法离开。”
“…后来是收了蛊教残余弟子才解的千重蛊,我伤一好就来找你了,可晚楼却不想见我。”
他自嘲的笑笑:“我想见见晚楼,没有别的要求,只要能呆在你身边就好……可就算是这样,你还是要离开我。”
“晚楼,我不止一次的想,是不是杀了你,就能将你一直留下来了……可我下不去手,我只想看着你就好,为什么就那么难呢……”
“最后我终于下定决心…可你却说你喜欢我,虽然知道那都是骗人的话,可我还是忍不住信了。”
“晚楼要是有我喜欢你的十分之一喜欢我,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颜疏靠近了,呼吸打在我脸侧,袍袖间充盈着的熏香外混杂淡淡的腥气,余光瞥见他胸口暗红。
是了,方才他情花毒发被我刺了一剑,来不及休养,便又马不停蹄忙着寻我。
“小疏……”我唤他。
他表情有瞬间的狰狞,唇畔挑起笑容似是讽刺,又似是哀切。
“晚楼每次都是这样,只要你稍一服软,我就什么都做不出来了。”他靠近了,身体与我相贴,温热的躯体覆盖上来:“方才你喊我的时候,我甚至想着,再原谅你一次也好……”
颜疏垂了眼:“可我一定得狠下心才行。”
与此同时,只觉后颈一痛,眼前一阵发黑。
身体晃了晃,终究只撑不住,失去了控制。
之后,我被软禁在了一间小苑。
我醒来之后就到了这里,也不知道是哪,周遭里三层外三层全是护卫,但凡想要跨出院子一步,就会被人拦下。
一连几天,所能见到的除了秦宣就只有几个服侍的婢子。
入了秋,天气渐渐转凉。失去内力已有些年头,我也不会跟外面那些护卫比较而做些个傻事,乖乖裹了裘衣,将自己包得活像个粽子。
秦宣依旧一身淡青长衫,内力护体也不畏寒,正坐在院中与我对弈。
一阵风卷过,带起无数落叶,一时飞叶漫天。
不由裹紧了身上衣袍,待到那股寒意退却,抬手为他斟了一杯酒,道:“不知秦公子何时认识的小疏?”
秦宣听我此言先是一怔,旋即叹了口气:“晚楼这是在怪我欺瞒于你了。”
我只是笑笑,并不言语。
秦宣将酒杯在手中转了圈:“我师祖乃九幽教第七任教主,其后师父自立门户,却终究受九幽教教养之恩,弥留之际仍不敢忘怀,嘱托我为九幽教效忠。照辈分来说,我该喊教主一声师叔。”秦宣顿了顿,又道:“教主性子称不上和善,待殷公子如此,可谓仁至义尽。”
颜疏性子称不上好,他这话说的倒没错。就我所知,颜疏他总是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似乎万事万物在他眼中都没什么不同,既无特别的喜恶,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拥有的。但越是这样,仔细来看就越是残忍——他没有一个善恶的分别,凭心而为,根本不会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错。
所以他会在明月楼山门口直接动手,会独闯西域蛊教,会不畏天下悠悠众口一人之力对战四大掌门。
颜疏有他自己的固执,当然也有固执的资本,否则是一早便死了的。
我道:“这几日倒是没见着小疏。”
秦宣望了我眼,神色复杂:“晚楼,这次做的确实过分了,教主也该是生气的。”
我笑了下:“他气着了还要我去哄不成?”
秦宣晃着折扇,在那苦口婆心地劝我,妄图借着三言两语让我和他家教主摒弃前嫌重归于好:“教主对你一向容忍,道个歉便就此揭过也不是不可。”
我倾身,在棋盘右角落下一子,杀阵已毕,黑子再无翻盘可能。
“你输了。”我起身,拍了拍衣上薄尘,对秦宣道:“往后下棋的时候,还是一心一意的好,否则一步之差,可就是满盘皆输。”
语罢,向他摆了摆手,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