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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蜀道难(三) 过得几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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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得几日,一向身体康健的嘉和帝饮酒时突然中了风邪,正仰着脖子喝酒猛地身子就往后一倒,手中酒杯跌落地上摔得粉碎,两眼紧闭,面色赤红,竟打起鼾来。
针、灸、熏、摩、烫、蒸各方齐下,专治中风的牛黄宝丹,不知灌了多少粒下去,仍旧是牙关紧闭,鼻息如雷。
太医们束手无策。又拖了几日,痰涎壅塞,连汤药都灌不进去了。
嘉和四十八年二月十八春分这一日,皇帝驾崩了。
三日之后太子朱正坤登基即位,颁布诏书大赦天下,循例沿用嘉和年号至年底。
嘉和帝饮酒中风时正与先太后的侄儿慎安候同饮,谢皇后一早便命锦衣卫将慎安候这倒霉蛋拿下,即刻查抄慎安候府邸,竟搜出慎安候与先太子妃齐氏的哥哥,朝廷四处缉拿的要犯齐麟的往来书信,密谋要陷害太子,扶持先太子的儿子忠顺郡王朱乾业继位。
新皇帝登基当日就把慎安候一家统统赐死,顺带着把同慎安候有往来的朝廷官员罢官的罢官,入罪的入罪,又下旨将忠将顺郡王废为庶人,即刻押解回京受审。
奉旨去往成都捉拿朱乾业的钦差日夜兼程的赶路,渝州城中诸位官员三日前才得知嘉和帝的死讯,全都上素穿缟。三日之后余旻便得知在成都的小王爷朱乾业已被钦差拘拿,眼下已经到了渝州,明日一早乘船返回京城。
打听得余子琰也在解押的一干人里,余旻急忙慌回家告诉元芳:“押解人犯由蜀地入京,多走北路,经剑门过汉中,比水路能省一半的时间。如今偏偏要顺江而下,长江三峡水路凶险,怕是凶多吉少。”
元芳也吃了一惊:“方才兰丫头还说太子当了皇帝,肯定容不得小王爷,没想到来得恁快!”
余旻拿了一卷长江河道图指着其中一处对元芳道:“三峡水急滩险,暗礁棋布,稍有不慎便会触礁沉船,自古以来船不夜行,都是歇在峡口,等天亮了一早入峡。峡口处长江北岸有一座白帝山,东倚夔门峡,三面环水,又可居高临下。多派几个身手好识水性的人,走陆路抢先赶到这里,待解押船停靠峡口,半夜时分再动手劫人。”
元芳问:“凌勇一身武艺,一个能顶十个,让他亲自带人去?”
余旻却直摇头:“他有更要紧的去处。”
见元芳不解,余旻说:“江上行船,力夫厨子总是要的,让凌勇挑两个最得力的混进去,里应外合,才有更多胜算。我已安排妥当,这就着人领着他们去码头,今晚便歇在船上,只说是知府大人分派的便是。”
即刻命人唤来凌勇,交待清楚,凌勇刚刚出门,便有下人来报,钦差大人请余旻过驿馆一叙。
钦差大理寺少卿周大人是谢太师的心腹,位高权重。见了余旻这个五品外放京官,却是一点也不拿大,端茶寒暄,甚是亲切。
余旻心中记挂余子琰,刚一张口询问,钦差便说:“离京之际,尚书大人特意托付本官照看一二,才人娘娘深居后宫,自然与此案无涉。”
余旻陪笑道:“下官却是听说才人娘娘也在押解之列。”一面心中暗忖他提到的尚书大人是何方神圣。
钦差见余旻面露疑虑,便微笑道:“本官有旨在身,一路快马加鞭。看来余大人还未收道喜信,圣恩浩荡,令尊大人升了吏部尚书。余大人这样年轻有为,升迁回京是指日可待啊!”
说着立起身来同余旻拱手相贺,低声道:“本官现有一事为难,还请余大人相助!”
余旻连称自当效力,钦差道:“上头的旨意是只拿主犯一人,不牵涉其他人。可是任凭他人怎么劝解,才人娘娘却一定要随人犯回京。本官明日一早便要行船,须知水路凶险,稍有不慎-”
说道此处打住,见余旻脸色凝重,不住点头,钦差又说:“尚书大人言道兰妃娘娘自幼与才人娘娘亲厚。嘱咐本官务必保得才人娘娘平安,如今倒要请余大人去劝一劝才人娘娘,这里让渝州府派人送他由陆路回京。”
余旻又是一脸懵懂:“兰妃娘娘?”
钦差点头道:“大人的妹妹,既以前的太子嫔余娘娘,一向深得圣心,在皇上登基当日传出喜信,不仅皇上,太后娘娘亦大喜,当即懿旨册余娘娘为妃,据说这“兰”字还是皇上亲赐。”
见余旻听了这大喜之事,反倒一脸苦相,钦差心想难怪要被逐出京城这么远,烂泥不上墙。嘴上唤着余旻的官阶:“同知大人可否去劝一劝才人娘娘,皇嗣为大,请才人娘娘念及姊妹之情,莫要让兰妃娘娘为此烦心。”
余之烟是余老爷外放武进知县时任上生的,他跟随韩姨娘回京之时还年幼,一年之后余子琰便入选进宫,姊妹二人相处的时间极少,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余夫人和韩姨娘撕逼多年,这两姊妹之间哪里谈得上手足情深。
倒是余大人这个当老子的,这回倒是老汉良心发现,紧要当口抬出余之烟来,要保住数年来不甚上心的女儿。
余旻心里把自家这个势利老爹大大地夸赞了一番,面上仍却是一脸沉重,随着钦差来到里院余子琰的房前。
余子琰的贴身大宫女如英出来接着余旻,领到外间屋里坐下,余旻见房屋倒还干净,一应供给齐全,知道是钦差有心通融善待,便道谢不迭,钦差客气两句便留下余旻自去门外等候。
余子琰一身素缟,两颊凹落,双眼底下一片青黑色,余旻一句话还未说完,余子琰斩钉截铁地道:“太后娘娘临去之时嘱咐我照看小王爷,我岂能辜负他老人家!生死皆有命,虽说我不是小王爷的亲娘,这些年下来同亲生的母子有甚么分别?如今遭难了便丢下他各自逃命,那我成了什么人?便是要死,也要死在一处。”
余旻见除了如英并无旁人,便压低声音把已安排好在白帝城劫人一事说了,道:“我已经安排妥当,行事时有姐姐在反而碍手碍脚。”
余子琰摇头道:“随你怎样行事,我断不会丢下小王爷一个人落单。”
停了一停,余子琰问道:“圣旨上说小王爷的罪状是勾结慎安候和齐将军谋反,据我知道,小王爷与这二人绝无牵扯,是新皇上存心陷害小王爷呢,还是慎安候同齐将军当真在谋划此事?人都说齐将军是战无不胜的百胜将军。”
余旻道:“先帝去得蹊跷,新皇上即刻诛杀慎安候也不合情理。钦差来的恁快,京城里的消息总得要过几日才到,到底有无隐情也不好说。”
余子琰让如英取出一个匣子打开来,拿出一枚印章:“先太子妃娘娘过世之前留下这枚印章给小王爷,让他日后凭了这个到关外去寻到齐将军,起兵为他们母子三人报仇。你先收了这个,小王爷若能逃过这一劫,你再拿来还我。若有不测,你留着他做个念想罢。”
余旻接过来一看,拇指大小的一枚羊脂玉印章,白如凝脂,温润细腻,底下篆刻着“齐薇之印”四字,应当是先太子妃闺阁之中制来玩耍之物。
余旻把印章收入袖中,还想再劝余子琰回心转意。余子琰却站起身来,口中大声说:“你不用再说了,要我这时候抛下小王爷,除非拿刀把我杀了!如英送客。”说完便转身进了里屋。
余旻只得出来,对站在门口的钦差一拱手,苦笑道:“才人娘娘性子刚强,下官实在劝不动他。”
第二日一大早天刚刚蒙蒙亮,钦差一行人登船而去。
过了十来日,算着差不多该到了白帝城,三姑娘兰芳每日虔诚烧香祷告:“因为我的缘故,小孩子王爷才会被他叔叔记恨陷害,观音菩萨大慈大悲,保佑他平平安安地回来,我情愿一辈子不嫁人,老了出家姑子侍候菩萨。”
元芳这里正日夜悬心,坐立不安,听他说得乱七八糟,忍不住道:“这刚刚才明白了几日,你又开始了!一辈子不嫁人这些话是胡乱说得么?再者,太子和小王爷之间,那是打从根子上就解不开的死结,与你很不相干。就是没有你这么一回事,他当了皇帝,也是容不下小王爷的。”
兰芳却说:“无论他们叔侄之间有甚么仇,若不是因为我,他就不会打伤太子,也不至于背井离乡地跑这么远。那么点大的孩子,没爹没娘,孤苦伶仃的,又还乖巧还懂礼,他要真有个三长两短的,我这心里一辈子都不好过的。”
终于这一日渝州知府接到夔州府传来的消息,钦差的船在白帝城长江峡口被人截杀,随行人员及护卫死伤过半,钦命要犯朱乾业不知下落。
余旻心知凌勇得手了,便追问余子琰的下落,报信的人却不知道详情。
白帝城隶属夔州府,又过得两日,夔州府文书到了,渝州知府看过之后命人急请余旻:“方才接到夔州府文书,才人娘娘在白帝城卒逝了,还望余大人节哀顺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