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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蜀道难(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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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福隆银楼的成都分号开在最热闹的盐市口街上,临街是铺面,后面是一个二进的院子,内院住着钱掌柜,两口子用着一个厨娘和两个使唤丫头都是成都府本地人氏。
三月初从京城里来了三个人,其中一个伙计生得高大魁梧,派了在柜上当值,另一个清瘦的后生,由一个丫头专门伏侍着,却安排在内院东厢房里住下。
这小伙计生得白白净净,眉眼极是俊美,钱掌柜不在的时候,他就去西厢房关了门和钱掌柜媳妇悄悄说话,一点也不忌讳。
家里这几个下人见钱掌柜带了一顶绿头巾还对这小伙计客气得很,唯恐怠慢了人家,个个都觉得好笑又不敢作声,只装作看不见。
有一日,厨娘无意中听到钱掌柜媳妇唤那个小伙计为三姑娘,一拍腿对着另一个丫头道我就说天底下哪有生得这么俊的小崽子,原来是个姑娘家。
这女扮男装的小伙计正是凌家三姑娘兰芳,当日凌勇按照元芳的吩咐,在五台山整了一出马车坠崖,众人在山脚下寻到那些残肢断臂都以为他们三人摔死了,再也想不到竟乔装打扮一路逃到成都府。
钱掌柜的媳妇海棠原是扬州一家盐商家的女儿,家里坏了事,姊妹两个被元芳的舅母买来做了元芳的陪嫁丫鬟。
他姐姐芙蓉做了余老爷的姨娘,元芳消去海棠的奴籍,把他嫁给年青的钱掌柜,夫婿即能干又体贴,还没有公婆辖制,日子过得再舒心没有了。
海棠是个知恩图报的,心中感念大姑奶奶元芳。元芳的话就如圣旨一般。既然京城来信一再嘱咐看牢了三姑娘,海棠自然无不遵从,打起精神,小心百倍的应付素来古灵精怪的三姑娘兰芳。
兰芳这次倒像换了一个人,他跟着凌勇从五台山一路跋涉来到成都,在山西境内好几次差一点就被人识破,虽然最终平安抵达,到底路上很吃了些苦头。
经了这一遭,兰芳才悔上来,自家行事太过鲁莽,还连累到那个小孩子王爷受牵连,心中懊恼不已。
收到姐姐元芳来信说家里一切安好,才略微松快些,一想到自家孤零零的离乡背井,这辈子也不知能不能再回到京城,念及花姨娘和宝哥儿,心中更是气恼郁结。
除了偶尔和海棠说一回话,成日里同绿茵二人在房里安安静静,就连院子门槛都曾不迈出过一步。
六月时顺郡王朱乾业就藩成都,绿茵按照元芳的交待瞒得兰芳死死的,一丝口风都不露。
朱乾业的亲娘祥嫔是华阳府人氏,成都府的老百姓都道这位万岁爷的嫡亲皇孙算得是半个本地人,入城那日便有一众乡绅百姓去城门迎接。
不日祥嫔娘娘的父母兄弟等又进府觐见,热闹喧哗,满城上下皆知,终有一日传到兰芳耳中,绿茵见他听见了也不做声,就当无事人一般,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绿茵悄悄同海棠说:“我们姑娘这次总算是明白事理了,若是能早些明白道理,何至于落到如今的情形,现如今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回家。”一面说一面叹气。
海棠笑着说:“这里山清水秀,吃的东西比京城精致。天气又好。眼看就入冬了,一眼望出去处处都是绿树红花成片成片的,那京城里这会到处都是枯黄,刮风像刀子割脸一样的,我倒情愿在这里住一世。三姑娘都还没说什么,就是你整日愁眉苦脸的。”
绿茵撇他一眼,无精打采的说:“你又没有老子娘在京城里,自然无牵无挂的。姑娘你看他嘴上不说,你怎知道他心里不难受呢?今早枕头上还有一块湿渍,可怜我们姑娘,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说着便拿手帕拭泪。
海棠连忙劝道:“你又来了,我看三姑娘如今这门安静的,过一阵子等京城里大姑娘都打点好了,自然你们就可以回去了。”
绿茵摇摇头,说:“惹下这泼天的祸事,能活着逃出来已经是谢天谢地了,还指望回京城,回去送命么!”
海棠压低声音问道:“三姑娘到底惹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要这门隐姓埋名的躲藏,整日提心吊胆。宝福隆有的是银子,大姑爷又当着官,能有什么灾祸消不了?三姑娘前脚来成都,这个甚么忠顺小王爷后脚就来了,莫不是这个小王爷是来寻咱家姑娘的?所以大姑奶奶一封信接一封信,叮嘱千万不能让三姑娘见着这小王爷。”
见绿茵耷拉着脸不出声,海棠又说:“可惜这个小王爷比咱家三姑娘足足小了好几岁。不然,是不是咱们三姑娘就要进王府当王妃了。”
绿茵连忙伸手去捂海棠的嘴,道:“好姐姐,这些话千万别乱说。三姑娘的性子,你还不知道么!他哪里有这些个龌龊心思,他两个虽然要好些,但他从来拿待小王爷自家兄弟一样看待的。”
海棠别开脸,推开绿茵的手:“他虽然没有那个意思,保不齐别人不这么想。那小王爷年纪虽然小,也是个男子,咱们姑娘那样的容貌,是个男子见了都走不动路的。他定然是看上咱们三姑娘,才会这么千里迢迢从京城一路赶来。要我说,有了小王爷撑腰还有甚么事摆平不了的。”
展眼到了嘉和四十七年正月,这一日下了多时的雪终于止住了。过了晌午难得还出了太阳,米市胡同余府三爷正院里,白霜倚靠着门口,唤人把元芳的手炉子拿去添碳。
一个小丫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白霜忙接过来进屋,三姑奶奶元芳背靠着一个大靠枕斜斜地坐在炕上,手上拿着一卷书却不翻开,只垂着眼出神。
白霜把手中的信递过去,一面说:“我上午让他们在库房里找出些暹罗血燕,配上桃胶熬了一锅粥,一会子就得了。”
元芳不置可否,伸手接过信,白霜看元芳一边看信一边嘴角微微上扬,左右一看无人,悄声问道:“可是三姑娘的来信么?”
元芳把信合上,微微点头:“海棠说一切都好,三丫头一辈子都没拈过针的手,如今开始绣东西的,总算是明白事理了。只是下一步该如何打算,我心中也是发愁。”
元芳身着一件红闪缎素锦小袄,带了一对金丝镶红宝石耳坠,衬得脸色雪白,蹙起一对柳叶弯眉愈发显得下颌尖尖。
白霜也愁了脸说:“船到桥头自然直,三姑娘既是在那里好好的,奶奶就先别虑着这头了,赶紧养好了身子是第一大事。”
元芳脸色一变,冷着脸轻哼一声:“秋后的蚂蚱,真以为自己个能上天呢!”
余家三姑娘余之烟半年来颇得太子宠爱,已从良媛进位为太子嫔,余老太太自是欢喜不尽,余老爷开始往韩姨娘房中去了,韩姨娘便又得意起来。
自打元芳进了门,韩姨娘吃的苦头只怕比老太太后院那一大缸子水还多。所以深恨元芳,如今有了倚仗,总要狠狠地治治这毒妇,才出了这一口怨气。
他倒也乖觉,不说元芳如何算计他,只在余老太太和余老爷跟前念叨元芳进门六年多,养不下孩儿云云。
余老太太自来就不喜欢元芳,听了韩姨娘的穿掇更加嫌弃,便要余夫人往余旻房中添人“哪家的公子哥儿房里没几个人,偏他那么争强好胜的自己又不生养,害得旻哥儿一儿半女都没得,他要是再这门把持着旻哥儿,我老太婆可容不下这门狠毒善妒的孙媳妇!”
余夫人为着元芳无子一事暗中忧虑也不是一两日了,心下早已是绝了指望,便唤了元芳去:“满府里的丫头,你看哪个合眼,或者你娘家又合适的,先挑一两个放在房里。养下哥儿就抱到你跟前养着,指不定冲一冲你就能有了呢?”
停一停,余夫人又道:“我知道你心里不情愿,晋哥儿媳妇比你晚进门,如今连老二都能走路了。你要是能生养,别人又怎能说三道四呢。”
看着元芳垂眼不语,余夫人苦笑道:“如今的情形你也是知道的,那娼妇今天能穿掇老太太发了话,明儿个就该老爷就提着问我了。你回去和旻哥儿说,看看哪个好,要是明天老太太直接让人领两个到你房里,那才更糟心。 ”
元芳憋着气出来一路暗忖如今身子骨弱,要是拼了命地想坐胎,只怕做出一身病来。可要是给余旻纳小,除非日头从西边出来。
偏偏这事儿自己又不占理儿,余夫人竟也想抱孙子想得糊涂了,指望不上。如今余老太太一副不依不饶的架势,怎生想个法子把这事糊弄过去才好。
回到房中坐下,白霜端上来一盏茉莉花:“这回成都送来的茉莉花茶里带有一种柑橘味,闻着别有一股香甜气,奶奶尝尝。”元芳喝了一口,只觉满口淳厚鲜香,合上眼轻吸一口气,徐徐吐出,脑中一个念头闪过,微微点头赞道:“好香!”
到了三月京官外放的时节,兵部主事余旻外放渝州府同知,即日携眷上任。
余老太太问着余老爷,余老爷答道:“儿子想着打发他出去磋磨历练一番,日后方好为太子殿下效力,也有助于烟丫头。”余老太太听了方才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