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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掌掴 嘉和四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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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耗传至畅春园,在外颐养的成太后即刻赶回城内,轿辇一直抬到供奉皇室家庙的奉先殿。
成太后命人搬个小凳子,坐在先帝的牌位前,一把鼻涕一把泪,放声恸哭。
谢皇后闻讯赶来劝慰,却被成太后身边的嬷嬷拦在殿外,耳中听着成太后在里面痛骂不绝,心中气恨迸裂,又不敢擅离。
嘉和帝听说太后去了家庙哭先帝,唯恐他老娘过来寻晦气,赶紧避去了御花园。
成太后哭完了起身出来,正眼也不看侯在殿外的谢皇后一眼,命人去把关在冷宫的先太子妃齐氏带来,径直回了畅春园。
齐氏在冷宫磋磨了近两年,早已是油尽灯枯,只靠一口气强撑着。
如今知道两个儿子死于火中,更是万念俱灰。到了畅春园,虽然成太后吩咐太医竭力医治,二殿下朱乾业更是日日守在病榻前,侍奉汤药十分尽心,无奈齐氏一心求死,拖不过半月便去了。
到了了腊月,嘉和帝亲自去畅春园迎成太后回宫,却被成太后指着朱乾业问道,剩下的这个要不要一并带回去交到谢皇后手里。
嘉和帝被成太后问得即惭且愧,无言以对,只得怏怏而回。
太后娘娘撇下皇帝和一众皇子皇孙,不肯回宫,独自留在畅春园过年。朝野上下便有流言传出那场大火起得蹊跷,隐隐指向谢皇后。
谢皇后珠泪涟涟在嘉和帝跟前哭诉,嘉和帝却沉着脸不置一词。
亏得近来独得圣宠的淑妃娘娘谢蕴华聪颖过人,每每从中调和。
嘉和帝怜惜新宠,又念及太子孝顺英睿,有大臣上奏求彻查景祺阁大火两位小殿下的折子,被他搁置一旁,不肯再追究此事。
嘉和四十四年正月,皇帝颁旨将太子已满周岁的嫡长子册立为皇太孙。
时值元宵,京城内家家户户门口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为贺太孙册立,今次的元宵灯节比往年更盛。
自地安门起,到东四牌楼,当街搭了成百座灯架,起灯后天地间便如火树银花一般。
正月十七s是灯节最后一日,太子朱正坤一时兴起,掌灯时节带着两个贴身太监,换上一身寻常市井衣裳,悄悄的溜出去宫去赏灯。
灯市中车水马龙,四下周围耍狮子,踩高跷,弹吹鼓唱,人烟凑集,一派繁华热闹景象。
太子三人一路走走看看,到了东四牌楼外。
只见一个三十丈高的灯轮,通体用明黄色纱绢缠绕,灯轮上足足挂满六万盏绣球灯,光彩辉煌,霞光耀眼。
太子正看得有趣,不想从旁斜斜钻出来一个幼儿,手上举着一串冰糖葫芦,磕磕绊绊的扑到太子脚下,伸手便拽住太子腰间所系佩玉。
太子日常所佩都是用极上等的羊脂玉金线珍珠编织穿就,华贵精致之极。只见那小儿两手拽住佩玉出力拉扯,手上的冰糖葫芦却曾不丢开,糖渣子全抹在太子的葱白妆花蟒龙缎直裰。
随侍的太监知道自家主子癖性喜洁,见太子蹙着眉看着那小儿,那惹祸的小孩儿还仰起头对着太子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一个太监连忙上前一把揪住小孩儿的衣领,提起来随手往外一撩,口中骂道:“哪里来的小兔崽子,脏了我家大爷的衣裳,敢是不想活了!”
一面跪下拿袖子去拂太子的衣襟,口中请罪不迭,太子听他言语粗鄙,心中不快,又见那小儿被扔出一边,坐在地上哇哇大叫,更是腻烦,抬脚边走。
突然出来几个人抢到那小儿身旁,一个丫鬟弯腰把那小儿抱起,上上下下仔细查看一番并无伤处,才走到旁边一个身着灰鼠皮长袍的美貌少年身旁站住。
那少年身材弱小,却生得娇美非常,一脸鄙夷冷冷的看着太子说:“这么大点的小孩儿,不小心撞上了,竟也伸得出手去打他,不怕遭雷劈么!”
太子原本漫不经心地扫了那少年一眼,听到说话的声音清脆婉转,却脸色陡然一变,一双丹凤眼骤然放出光来,直瞪瞪地看向他。
跪在地上太监听这小子胆敢出言不逊,抬眼见太子变了脸色,腾的一下跳起来便朝着那少年扑去。
美貌少年后退两步,身后转出来三五个壮年家丁,这太监是练就一身过人武艺的,一些寻常家丁岂是他的对手。
美貌少年只觉眼前一花,已被人欺到眼前,一对鹰爪一般的手掌径直抓向自家咽喉,听见一声轻喝:“慢着”,等不及眨眼,眼前便空无一人了。
那少年顿时吓得面青唇白,却也知道这三人只怕不是善茬儿,正暗暗心惊,太子已缓步走近。
他暗忖再纠缠下去恐要吃亏,便使力一跺脚,恨声道:“欺负小孩子,不算什么能耐,我不与你计较。”说完转身要走。
太子哪里容他开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拉了回来,触手之处细腻无比,柔若无骨,一阵阵粉香兰气袭来,太子不觉微微一笑,心道果然是你。
美貌少年被太子拉住动弹不得,又见太子把脸逼近,即气且羞,涨红了脸险些哭出来。
太子见他眉尖微微竖起,一双杏眼噙着泪水,朝霞晕红了桃腮,一副含嗔薄怒的娇艳模样,只觉心神摇荡,不由得便伸手去抚他的脸颊,口中唤道:“兰—”。
只听得“啪”的一声响清清脆脆,太子脸上早挨了一巴掌。
这美貌少年确是凌家三姑娘兰芳,他今日瞒着凌员外偷偷带了宝哥儿出来看灯玩耍,方才一时疏忽,被宝哥儿走开几步才撞上了太子。
太子心上惦记兰芳不止一两日,骤然见了他心中欢喜便有些情不自禁。
兰芳哪里知道太子是谁,只当他是个浪荡子存心轻薄自家,哪里还管得了许多,下死力一巴掌拍过去。
太子一惊之下撒开了手,兰芳手腕一得放松,咬着牙骂一声:“下流胚”,兜头啐了一口,转身便跑,一面口中还唤着在一旁呆怔怔抱着小孩的丫鬟:“绿茵,快些走。”
太子回手捂住脸,惊愕不已,两个随侍太监先见太子拉住兰芳颇为暧昧,连忙后退半步,垂眼低头。听到太子挨了打,抬头再看时兰芳已不见了踪影。
这二人吓得七魂六魂飞出头顶,正要拔腿去追,太子一抬手:“由他去罢。”
二人连忙站住,其中一个伶俐些的见太子脸上似笑非笑,并不像着恼的样子,便大着胆子低声禀告:“奴才这就跟着去看看是哪一家的公子?”
太子掸了掸衣袍上的冰糖渣:“不用你去,孤知道他是哪一个。”
这小丫头太过胆大妄为,假扮男子出门闲逛,古灵精怪不说,竟还有这一种泼辣性情,让人又好气又好笑,偏偏还心痒难耐。今天这一巴掌,日后怎生叫他加倍还回来。
太子心中想着,嘴角噙笑,捱了打的那半边脸红红白白一片,却是神清气爽,眉目清扬。
兰芳经了这一遭,赏灯的兴致荡然无存,领了绿茵几个气冲冲地回到凌府。
花姨娘见他鼓着脸分明有些气恼的模样,诧异道:“这才去了多一会子就回来了,是嫌花灯不好看?”一面从绿茵手里接过宝哥。
宝哥儿一头滚进花姨娘怀里,两手攀住花姨娘的脖子说:“三姐姐,打人”。
花姨娘吓了一跳,望向兰芳:“你同人打架?”
兰芳一路上同绿茵几个都交待过此事不许走漏了风声,再不承想宝哥儿能说出这话来。
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拿眼瞪着他说:“宝哥儿不许胡说。”
花姨娘格开兰芳的手,问宝哥儿:“你三姐姐打了谁?”
宝哥儿笑嘻嘻的花姨娘脸上拍了两下:“下流胚,下流胚”。
花姨娘白了脸问兰芳:“你自己动上手了?伤到哪里没有?”
兰芳抖了抖身上的衣裳说:“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下流混账东西,这里明明一身男子装扮,竟敢唌着脸来抓人家的手,瞎了他的狗眼!偏他有两个奴才身手厉害,不然要他吃个教训。”
花姨娘听得几欲晕倒,半晌才“暧吆”一声:“就来十六的大姑娘了,在街上同人动手打架,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么!这要是传了出去,你以后还想嫁个好人家么!要是被你爹知道了连我也要落个不是!”说着便哭了起来。
兰芳见他娘哭天抹泪,只得老老实实的认个不是,赌咒发誓再不莽撞,花姨娘才悻悻的抱着宝哥儿去了。
兰芳心中却盘算着去通州王家弄几个本领高强的护院来,日后再遇见这样的登徒子总要好好的叫他吃个亏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