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芳令》福白

78、过年（上） 余旻见元芳

　　余旻见元芳一手拿着账簿，另一手拨拉着一架小巧玲珑的青花釉瓷婴戏图算盘，叮叮当当清脆入耳，嘴里还“一五一十”的数着。

　　便探头过去看：“大嫂子请你帮他看账簿么？”

　　元芳把账簿往余旻跟前一递：“管家是大嫂子的事，我再不操那份心的，这是银楼铺子今年的总账，我爹方才打发人送来给我瞧的。”

　　说罢笑吟吟的看着余旻：“今年的收益比上年增了二成，海棠那女婿还真是个好伙计，成都铺子开张不到一年，刨去所有花费，竟有二万多银子的进账，强过好些家老铺子。”

　　余旻点头：“天府之地富庶，你家的首饰金成色好，手艺精致，天下闻名，那一方的人只怕渴慕已久。”

　　元芳侧着脸嗔他一眼：“什么你家我家，分得恁清，莫非我是外人么！”

　　余旻却一本正经地说：“这些铺子原是岳父家祖产，虽说当初给了你做陪嫁，但如今有了宝哥儿，还是应当归还才是。”

　　元芳对着他嫣然一笑：“这事我心里自有盘算，宝哥儿那么小，我先替他经营着，日后再给他。”

　　说完收起账簿，拿起身旁一封信：“海棠还有一封信捎给他姐姐，我现在去太太屋里，你也去坐一坐？”

　　余旻道：“今晚请一众清客吃年饭，方才进门时遇见余贵，说老爷吩咐我早些去安席。”

　　元芳到余夫人房中，余夫人正和秦氏叶氏商议过年请客的日子，见了元芳问他：“你来得正好，定下初六那日请凌家和通州王家的亲戚来吃年酒，你看这日子如何？”

　　元芳道：“日子倒是不错，那要赶紧下帖子，我家人少倒还方便。通州好几个舅舅家，可不得早些定下，免得人家另有安排。”

　　想一想又说：“媛妹妹那里可别忘了。”秦氏笑道：“幸亏三弟妹提醒，可不就把他漏了么！”

　　元芳闲话两句便出来去了芙蓉屋里，芙蓉身着桃红遍地金缎小袄，乌黑油亮的头发松松的挽个发髻，坐在炕上正摆弄一副骨牌。

　　见元芳进来忙笑着溜下炕来唤丫鬟：“把老爷昨儿带回来的绿杨春泡一壶来三奶奶尝尝。”

　　一面同元芳说：“我那日多嘴提了一句我们扬州的绿杨春茶好喝，老爷就让人买回来这么大几罐，我正想着给三奶奶送一罐去。”

　　元芳把海棠的信递给他，芙蓉随即拆开来看了一眼，笑容满面递给元芳：“有一大半的字都不识得，三奶奶帮我看看，可是一切都好的意思？”

　　元芳接过来逐句指着念给他听，芙蓉听道海棠说成都府山清水秀，天气暖和宜人，不愿意再回京城。笑着频频点头，又问：“没说有没有喜信？”

　　元芳道:“你也忒心急了，他成亲才多久？”

　　芙蓉笑道：“可不是，整日里闲得发慌，其它也没有什么可记挂的。”

　　话音一转，低声道：“那日在老太太房中，听到韩姨娘在老太君跟前说三奶奶进门头尾快三年了，也没生出一男半女，怂恿着老太太给三爷纳小，我听老太君的意思也差不多是那样，三奶奶可小心着了。”

　　元芳心中冷笑连连，面上仍旧若无其事的同芙蓉闲聊了一会，出来径直去了余夫人房中，吃过晚饭至晚才回房。

　　果然大年初一晚夕，吃过年饭爷们便散出去放爆竹，余夫人因秦氏和叶氏初二日都要回娘家归省，便遣他二人回去歇息。

　　余老太君看一眼元芳，皱眉问余夫人：“旻儿媳妇进门也有三年了罢，一点信儿都没有，你当婆婆的就这么由着他，倒要我这太婆婆来干着急？”

　　余夫人不慌不忙的答道：“他还没出孝服哩，亲家母去了不满一年，咱们这样的诗书人家，可不能做出那些违制的事，若是被人告到御史那里，参老爷一本，岂不坏事。”

　　余老太君愣了一愣：“还有三个月？我记错了，还以为已经满了。”

　　韩姨娘端上一杯茶来递到余老太君手里：“看三奶奶如今瘦得，风吹一吹就倒了，这三个月里可得好好养一养。”

　　被余夫人厉声呵斥道：“没规矩的长舌妇，满嘴胡嚼，少爷奶奶们的事几时轮到你一个小老婆说三道四！”

　　韩姨娘二十余年来头一次被余夫人不留脸面地当面斥责，望着余夫人脸上不由得露出怯意。

　　余夫人看一眼余老太君，见余老太君也是一脸错愕，呆呆地看着自家，便一鼓作气发作道：“整日在老太太跟前搬弄是非，你是看老爷待芙蓉好了你气不过，撺掇得老太太糊里糊涂的被人告了老爷你才解气么？黑心下作的东西，枉费老爷以前那样疼你，我已同老爷说了，明日便送你回保定老家去。几时熄了那害人的心思，改了调三惑四的毛病，几时才容你回来。”

　　余老太君这时候听明白了，打断说：“我问你，你老爷说要送莲儿回保定老家？”

　　余夫人脸朝着余老太君，拿眼看向呆立着的韩姨娘，笑着说：“谁还敢哄骗老太太不成？早上老爷说这话的时候，芙蓉也在跟前，不然老太太问问他。”

　　余老太君还未开口，韩姨娘变了脸色，尖着嗓子叫起来：“你胡说—”。

　　三姑娘余之烟急步走过去，伸手扶住韩姨娘的手臂，劝道：“姨娘且安静些罢，老太太还没发话呢。”

　　三年前余老爷为余子烟聘了一位屡试不第的举人为西席，那教习教导有方，余家三姑娘一改幼时的刁蛮，谈吐举止端雅大方，落落不俗。

　　余子琰随了韩姨娘，生得一副我见犹怜的娇柔面容，杨柳细腰盈盈一握，豆蔻年华十三余，已隐隐露出一种别致。

　　此刻余之烟转身对着余夫人笑着说：“姨娘想来是这几日过年忙得发晕了，说话有些三不着两，惹恼了太太也不知道轻重，我先送姨娘回房歇息去。”说完一个眼神止住韩姨娘分辩，母女俩带着丫鬟便走了出去。

　　余老太君把手中茶杯重重的放到案上，一脸怒色，问着余夫人：“大节下的，你要搅得一家人都不清净么！”

　　余夫人见老太君黑了脸，心中早虚了，想起元芳一席话，便壮起胆子说：“老太太都看在眼里的，自打老爷收了芙蓉，这大半年来他闹了多少回，不是媳妇容不下他，实在是老爷吩咐煞煞他的性子。”

　　余老太君悻悻地啐一口：“少在我跟前装神弄鬼，糊弄得了你那个糊涂老爷，可糊弄不了我老太婆，我看你们哪个敢！”

　　余夫人被余老太君瞪了一眼，马上垂首噤口，不敢再说，元芳站在余夫人身后说：“韩姨娘成日颠三倒四的闹，不知道的人见了，只怕还以为三妹妹也是这么个人，眼看着三妹妹就来相看人家，若是为着这个被人看低了，别说老太太和太太，就是我们做嫂子的，心里也过意不去。”

　　余夫人连忙点头称是，余老太君唬着脸打量这两婆媳良久，鼻子冷哼一声，转过头去懒得再理他二人

　　。到了初六日上午，余府门前车马簇拥，通州王家的老妯娌们就到了。

　　众人欲先去余老太君房中问安，余夫人却说老太太前两日吃得略油腻了些，有些积食要清清静静的歇息，不许人打扰。

　　余旻的嫡亲舅母偷偷笑着对刘氏说：“什么积食，肚皮里积气才是。我们姑太太总算硬气了一回，把那个姨娘撵回老家去了。”

　　刘氏左看右看，见只得秦氏和叶氏在一旁陪着，便问余夫人：“元丫头不在？”

　　余夫人攒眉道：“他一早便来候着了，方才我看他有些坐不住，问了才说这几日不知怎的，晚上睡不好，出冷汗，我就让他先回去歇息着。”

　　刘氏着急道：“我听说见好了，前些日还回凌家去了一趟。”

　　余夫人道：“前一段是看着好些了，谁知这几日就这样，我也心焦得很，嫂子你先看看去罢。”

　　刘氏急急忙忙去了元芳院里，进了院门只见石阶下摆了一张太师椅，上面铺了一张大狼皮褥子，元芳穿着狐皮大袄，头上戴着昭君帽，半眯着眼晒太阳。

　　元芳见了刘氏忙笑着起来相让，刘氏细细的打量元芳：“听你婆婆说你睡不安稳，到底是哪里不爽利？”

　　元芳挽着刘氏的手笑道：“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这几日夜里总要醒几次，精神头倒比以往还好些。”

　　刘氏见元芳脸色潮红，暗忖一会便问他现在吃什么药，元芳让白霜把药方拿出来刘氏过目。

　　刘氏略看了看道：“我虽不懂医理，也看的出这药方上用的参太多。你身子虚，大补反而有害。这大夫是哪里请来的？”

　　白霜答道：“就是成日常来给老太太看诊的那位大夫。”

　　刘氏对元芳嘱咐道：“这是个庸医，明日换一个大夫看看。或者让我请一位相熟的大夫过来？”

　　元芳沉吟半晌摇头：“多谢舅母费心，一会兰丫头来了，告诉他让每常去凌府的王大夫来一趟便是，我自小便是那大夫看诊，用药忌讳他都知晓，倒是便宜。”

　　刘氏点头道：“药从今日起可千万别喝了，你这病淅淅沥沥的拖了大半年，焉知不是大补过头的缘故。”

　　说着便一脸的气恼：“你们年轻人不懂医理倒也罢了。你婆婆那人，也算得糊涂透顶，和我们一样的上了年纪常年吃药，这药方看一看便知不妥。他却一点不知，等我问着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