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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侍郎府(上) 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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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侍郎府正门在鼓楼大街上,一般的朱漆大门,后门临后海北沿,一座垂花门精致华美,院墙上留着圆形的窗洞,夏天时从墙内便可见满湖的荷花摇曳。
此时正当三九,湖面白茫茫一片,风裹着雪四处乱飞,正是最冷的时节。
吴府门房当值的三个小厮弄了一壶烧酒,一盘驴肉,一盘果子正吃得正尽兴。
听到外面大门拍的震天响,赶紧收拾了跑过来,那走在最前面的人一开门便挨了一脚踢在肚子上,哼都没哼一声就蹲下去了,旁边的人赶紧把他拉开,只听“啪啪啪”几声,拉的人头上又挨了几鞭。
二爷吴兴文将马鞭往地上一掷,黑着脸往里走,吴兴文的贴身小厮福贵弯腰捡起马鞭,一面跟上去一面说:“叫半天门都不开,累得太太和二爷在门口等,你们是作死呢。”
这个几个忙不迭跪下请罪,跟着吴夫人的轿子抬进来,顺着游廊走到尽头,一个月亮门进去,便是花园,正中间一个极大的池子,池水已结冰,池中一座太湖石堆就的假山。
右首长长一壁粉墙,墙角几株红梅开得艳色如霞,离墙三尺远地上铺着一条鹅卵石路,路尽头又是一个大大的四扇朱漆月亮门。
进得门来,便是正院的后罩房了,吴夫人下了轿,贴身大丫鬟朱儿忙赶上扶着从后门穿过夹道,进入正房。
吴夫人铁青着脸坐下,唤朱儿:“去把张姨娘叫来。”不一时张姨娘急急忙来了,一进门口看见吴夫人面带愠色,便小心陪笑说:“二爷那事成了么?那二姑娘也瞧见了罢?姑奶奶可还满意?”
谢尚书府位于后海南面,与吴府一箭之隔,吴玉玢回府之前对吴夫人颇有埋怨,吴夫人正自气恼。
听的张姨娘如此一问,转头看见身旁漆金小高几上刚刚摆上的一盏杏仁茶,顺手拿起来掷向张姨娘,跌落脚下,把裙子污湿一片了。
吴夫人一个眼色,朱儿连忙带着丫鬟婆子们退出去。张姨娘“咚”的一声跪下:“太太息怒。”
心知必是哪里出了纰漏,也不敢多问,心里七上八下。
吴夫人啐道:“你说全都安排妥当了,那大小姐早已看上文儿,自会撺掇她娘定下与文儿的婚事,如何今日在寺内与文儿牵扯不清的却是你那妹妹的外甥女?你倒是好算计!素日我怎样待你的,打量我和你姑奶奶都是傻子呢!”
张姨娘见吴夫人疑上了她连忙分辨道:“太太可冤死婢妾了,婢妾自从服侍了老爷太太,从来没有生过二心的。太太给三姑娘寻了那么好的一门婚事,婢妾更是感激的了不得,每日只想着怎样报答太太的恩情,怎么会生出那等忘恩负义的念头来!婢妾虽然没念过书,却也知道在咱府里,老爷是天,太太就是地,婢妾们不过是地上长的花草树木,全仗着太太栽培呢。婢妾只盼着以后三姑娘出了门,日子过得舒心,婢妾好长长久久的服侍太太一辈子。要是有一句假话,叫婢妾头顶生疮,脚底长脓,一日不得好死!”
吴夫人在庙里气昏了头,把账记到张姨娘头上,现在听她如此一说,倒是醒过神来了。
张姨娘素来无宠,只生得一个女儿即吴府的三姑娘。
因她平日将吴夫人奉承的极好,三姑娘吴玉珍容貌秀丽又温柔守礼,晨昏定省,侍母甚孝,吴夫人做主将她许配给了自己娘家大哥的幼子。
吴夫人与娘家大嫂自来亲厚,那侄儿也是样样俱好,这样的婚事落到三姑娘头上,足见王夫人对庶出的三姑娘是有几分真心的。
张姨娘自然知道三姑娘出门以后的日子也还需吴夫人撑腰,她那样识趣的人断不会搬起石头来砸了自己的脚。
念及此处,吴夫人脸色缓和了些,说:“我且问你,你说那二小姐的姨娘已将诸事安排妥当,大小姐的贴身丫鬟自会引了她去见文儿。为何那大小姐从头到尾一直跟在她娘身边,偏偏是第二个被文儿撞见更衣?亏我们还一直以为与文儿相与的是老大!那凌氏一开始扮老实装聋作哑,引得人人都错认老二是老大时她才反口,不料她一介商妇,竟有这等心机!”
看张姨娘还懵懂着好似没听清楚,忍不住又发作道:“平日看你是个明白的,竟不知这般无用,那一家子人和着丫鬟小厮全是一个鼻孔出气,哪怕有一个出来说话的,我与你姑奶奶也不至于今日闹这门大一个没脸!”
张姨娘开始明白过来:“我妹子上午递了话给我,说那里面原是都安排妥当的,谁知道大小姐那个贴身丫鬟前两日突然掉水里,病得现下起不得身,那姨娘自有法子换一个人去。莫非跟来的人里没有一个得力的?”
吴夫人冷哼一声:“怎么没有!倒是有两个,一个小厮打伤了文儿,一个丫鬟咬死了说文儿拾了他家二小姐的手帕子。”
说到这里,又拿瞪了张姨娘一眼。张姨娘慌了神:“太太莫气,请听婢妾说一句。婢妾的忠心太太是知道的,这里不要讲婢妾,便是婢妾的妹子,也是极老实的人,绝不敢违背太太的意思。她那小姑,人是机灵些,但也是个明事理的,那二小姐没得几个嫁妆如何高攀得起我们二爷,能去侍候我们姑奶奶便是她天大的福分!她一心巴望着女儿能入了咱们姑奶奶的眼,哪里会去盘算其它的。”
“她哥哥,便是婢妾妹丈,现管着宝盛隆在京的两家店。婢妾的大侄儿子平日在鼓楼店里打理,那孩子生的俊嘴儿又甜,全因他才搭上了大小姐的贴身丫鬟,那丫鬟原是定了要随大小姐陪房的,即有了我家外甥,自然愿意出来做正头娘子。婢妾妹子和那家姨娘便商议了让她带那大小姐去鼓楼铺子里碰见过几回咱二爷,这事太太是知道的。据那丫鬟说她家大小姐确实是看上咱们二爷了,自家算计着要逼着她爹娘退了亲好嫁给二爷,才定好了在慈云寺会面。听说那大小姐性子骄纵,既是她自身情愿,便是没有丫鬟在一旁串掇,也无人拦得住啊!”
吴夫人摇头道:“那大小姐绝不是你所说的那样娇蛮无知,泼辣是真,无知却未必。若真如你所说那姨娘已筹划至此,今日事却落得这么一个下场,只怕是她的谋划早已落在别人眼里了。”
吴夫人说完侧头想一想,道:“是了,想来今日之事一步一步皆是算计好了,倒是我们被人牵着走了!那大小姐一直不言语,一开口就句句在理,让人反驳不得,竟是个厉害的!心里的沉算远比她娘来得多。这便是你口中的娇纵无知?”
张姨娘听了这话,吃了一惊:“太太的意思是那家的太太小姐早知晓原委,那为什么不回避了还出要来犯险呢?”
吴夫人道:“这你就不懂了,家里有这么个人弄鬼必然是要斩草除根不留后患的。没有今日这一出哪里来的由头处置那姨娘和二小姐呢?”
张姨娘本来跪在地上,背挺得直直的,听了此话不由得身子一软,歪着坐了下去。
吴夫人摇头叹道:“今日之事我原本有些气不顺,竟被区区一介商妇所拒,如此看来也是天意,这么诡计多端的女子娶回来绝非好事,纵有几个银子,也不值当!”
见张姨娘歪在地上,面色灰败,便道:“必是你们行事不够小心,不知哪里走漏了消息,才被人摆这一道。此事已罢,便不要再提了。说了半日也渴了,你起来倒杯茶与我喝。”
张姨娘早已跪腰酸腿痛,借着歪在地上歇一歇,听了忙爬起来去取茶。
吴夫人看她水红绫裙底下被方才杏仁茶泼到的地方一大块污渍,皱起眉头道:“你那裙子脏得不成样子,自回房换去罢,唤朱儿进来。”
张姨娘懦懦地刚走到门口,又被吴夫人唤住:“你方才提到三姑娘时说的什么混账话!珍儿唤得我母亲,我与我女儿安排一门好亲事,你道哪门子的谢!再有珍儿以后在婆家如何,自有我这做母亲的来操心,哪有你一个姨娘说嘴的地儿!今日你与我听真了,若真巴望着三丫头好,你只管住你那张嘴,莫要传出些不好听的令她难做,回去好好想一想,看我说得可在理。”
张姨娘心下服气,面带愧色,慢慢的退了出来。朱儿候在外间见她出来忙捧着一杯茶进去了。
张姨娘的小丫鬟小娥迎上来,见张姨娘的裙子湿了,立刻蹲下拿手帕替她拭干了,才扶着出来,往张姨娘住的西跨院去。
张姨娘进屋换下裙子,只觉得腿脚生疼,忙脱了鞋坐到炕上,让小娥把屋中间的火盆往跟前挪一挪,倚着靠背,拿手轻轻的来回摩着膝盖。
一边细细回想方才吴夫人所说,突然省起吴夫人说的那句“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全身一哆嗦,猛然坐起身来。颤着声唤小娥:“快,快使人去给我妹子家送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