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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放妾书 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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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芳见朱儿唬得脸都白了,并不接着往下说,笑吟吟的端起酒杯抿一口,抬起头看着朱儿。
朱儿见他这幅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更发慌,勉强答道:“余三奶奶敢情是喝醉了,说的话让人怎么听不明白。”
元芳嗤笑一声:“我说的什么话,朱儿姑娘心里明镜似的,何必再扮糊涂。”
朱儿连连摆手道:“我什么不知道—谢谢你今日宴请,我要回家了,劳烦你唤我的丫鬟回来。”
一面说一面往四周张望,却是鬼影都没得一个,心下了然全都是元芳设计好的,就算丫鬟在跟前也出不了这院子,只得扶着桌子,慢慢坐下。
强笑着对元芳道:“余三奶奶,你即是好意请我来做客,何苦这么作弄人。”
元芳收敛了笑容,冷冷的道:“朱儿姑娘,我不过白问了一句话,你便说我作弄你。那一年你家二爷合着太太在慈云寺唱了那么大一出戏,要谋算我们家的钱财,末了还把我那傻妹子诳了去做小老婆。那可算什么呢?”
朱儿见元芳重提旧事眼神凌冽,心中发虚,便低了头,想一想便站起来,恭恭敬敬的对着元芳敛衽行礼道:“当年的事确是二爷不对,我先替他陪个不是,余三奶奶有什么只管吩咐,我替二爷应承了。”
元芳拍手道:“好,朱儿姑娘既这么爽利,我也就不多絮话,请你家二爷写一封放妾书给我妹子,从此各无关系,婚嫁自便。”
朱儿见元芳不过是要云芳离了吴家,倒是松了一口气,一口便应承了。
元芳点头笑道:“到底朱儿姑娘是个明白人,烦你记得提醒二爷明日打发人把放妾书送到这府上来。我这便让他们安排轿子送你回去。我妹子自今日起便留在这里,不与你同去了。”
朱儿此时方才领醒悟今日一步步皆是元芳算计好的,暗恨自己轻率一头撞进人家的圈套里,想一想终是不甘心。把心一横,撞起胆子问元芳:“余三奶奶方才说的那些玩笑话,是从哪里听来的?”
元芳微微一笑:“这个么,我也说不清楚,朱儿姑娘不妨回家问问你爹,好好的表舅爷不当,却要偷偷摸摸的做个账房?”
朱儿听了更加狐疑,心中诸多猜测,只不好说住口,元芳唤来下人安排轿子妥当,吩咐白霜:“我现在去太太屋里,你送朱儿姑娘去二门口。”
说完便转身要走,朱儿连忙上前一步拉住元芳的衣袖急道:“余三奶奶方才说的玩笑话日后可不能再说了。”
元芳轻轻推开朱儿的手,笑道:“朱儿姑娘放心,不过是些玩笑话,过了明日,—”
说到“明日”二字的时候,拖长了声调。停了一停,见朱儿似是听懂了,接着道:“过了明日,准都忘得一干二净了。”说完便径直去了。
朱儿怔怔的看着元芳的背影发呆,他的随行大丫鬟石榴见白霜过来要领着出门,便问:“凌姨奶奶在哪里,不要等他一起回么?”
朱儿回过神来道:“他吃醉了先歇息着,我们先家去,一会子再派人来接罢。”
朱儿回到吴府便心急火燎的打发人去寻段二,却是出府办事去了要至晚间方回。
倒是吴兴文先回家,听朱儿说了原委,愕然一惊,不怒反笑道:“倒是小看了那丫头,竟有这个胆子,若是被他要挟了去,我把这吴字倒着写。这就打发人去把他妹子接回来,我明日当面问问余老三,我房中的事如何倒要他老婆来管。”
说着便要唤人去凌府接人。朱儿忙拦住他:“且等一等,我爹爹是你表舅,这满府里也只得我们三人知道,余三奶奶他一个足不出户的女子,如何能知道呢?”
见吴兴文仰起头蹙额思忖,朱儿继而又道:“我起先也试着问过他,他却说要我回家问问我爹爹,言谈中仿佛对我们府上的事甚为清楚,透着那么一股子奇奇怪怪,叫人害怕。你一会去问问我爹爹,千万把这件事弄明白了。再说凌小姨娘那人,有他无他,有什么打紧。”
吴兴文一怔,想一想失笑道:“你说得对,那人整日在眼前晃悠,看见也烦。我一会同你爹爹商议之后再说。”
是晚吴兴文去了段二房前,只见房门紧闭,可见里面点着灯,吴兴文连连拍门,段二从门缝看见只得吴兴文一人,忙开了门让他进去。
吴兴文一进屋便看到炕桌上摆着笔墨和一张画,走近一看却是一张几近完成的女子小像,画中女子约莫十六七岁年纪,微微侧着脸,嘴角上翘,眼光清澈无暇,美艳不可方物,正是吴兴文的亲娘杜娟。
段二关好门转身见吴兴文直直的看着那画像,便叹道:“我如今岁数大了,眼睛越发不好,看东西也看不清楚,想着以前画的那两张画像总有些不太相似,趁着现在勉强还看得见,最后再画一张,日后是再不能了。”
吴兴文默不作声看着那画像,良久良久,方道:“我虽未见过娘,不知怎地,却觉得这一张看着比那几张更亲切,表舅画好了我拿出去找人裱好收藏起来。”
段二小心翼翼的把画拿开,一面倒茶一边问吴兴文来有何事,听了吴兴文说了今日朱儿在凌府之事。
段二全身一震,手中的茶壶险些掉落在地,一向呆板的脸上露出一丝张惶:“这绝无可能!一个大门不出的妇道人家,年纪不到二十,当年老爷在江西做官之时,他还没出世呢?如何能清楚这些?这世上知道我是你娘的表兄之人便只得你和朱儿,绝不会有他人!这可怎么好—”
段二一手捏着茶杯,一手端着茶壶,手臂颤抖不停,茶壶一歪茶水便斜斜地浇到自家的衣襟上,他却全然不知,脸上神色惶恐。
吴兴文伸手接过他手中茶壶,宽慰道:“表舅也不用着急,等我明日衙门里派人暗暗地查他一查便知分晓。”
段二听了顿时转忧为喜:“如此最好不过,须得仔仔细细的访个清楚,到底还有哪些人知道此事。”
吴兴文接着又说:“本想教训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一番,朱儿劝我由他去,我已在灯市口寻到一处好宅子,等过了年便同老爷讲我们一起搬出去过,到时候即便此事闹出来也不怕了。”
段二却是听了吴兴文说派人去查元芳的话,正自出神,想了半日,终于问道:“你如今也算独当一面的官了罢?当年你外祖父一家满门惨死,也当派人去查一查,取了证据好为他们沉冤昭雪。”
吴兴文听罢脸色便沉了下来,张口欲说,又把嘴闭上摇一摇头。
段二见他犹豫,心中发急喝道:“你娘留给你那血书上写得明明白白的,是老爷与人同谋贪墨了修堤坝的银子栽赃到你外祖父名下。那些账目你也已经看过,并非我胡乱诬陷。你外祖父只剩下你这点骨血,你不替他平冤枉为人子孙!”
吴兴文不由得分辨道:“我再不肖,岂能儿子去寻老子的罪证,况且老爷与我父子一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的道理莫非表舅不知么。”
段二听了他这一番话,只觉如坠冰窟,腿一软一跤跌在地上老泪纵横,捶足顿胸:“舅父,甥儿无用,这小畜生贪图荣华富贵,不肯替你伸冤。可怜你和舅母,大表兄、二表兄,还有娟儿都死的那么惨。”
一面拿衣袖抹泪一面抬头见吴兴文坐在炕沿,双手紧握成拳,咬紧牙脸色铁青仍是低头不语。
段二多年来的期盼落空,想到杜娟,心中大怮,以手捶地:“娟儿,你泉下有知,睁眼看看你的好儿子,他说他是吴家人,不肯替杜家出头。他哪里知道,你是被人活活害死的—”
吴兴文听到最后一句,脸色大变,一下子扑到段二跟前,双手抓住段二的肩膀:“你方才说什么?我娘是被人害死的!”
段二喃喃地说:“是那老毒妇指使服侍他的丫鬟做下的。”
吴兴文一张脸胀得血红,两眼圆睁,口中说:“我娘那血书上明明写着察觉了我爹做下的事,没有脸面再活着所以才—”。
段二摇头道:“你娘起先是有那个糊涂念头,然而当你出世之后,他便改了主意,不再寻短见。”
吴兴文松开手,连连摇头:“我不信,你不在跟前,怎么会知道!”
段二惨笑道:“我一直瞒着没告诉你们。当年朱儿他娘伏侍你娘生产,你娘生下你之后,抱着你又哭又笑,亲个不住,说要好好把你养大。还执意不要朱儿他娘伏侍,一定要撵他回家歇息,便是要给我传递消息。”
说着话音一转恨恨地道:“那贱婢,按照老毒妇的吩咐,趁你娘入睡时掀开被子,打开窗户让他受寒,又在药中下了活血的药,害了你娘的性命。”
段二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脸上浮出一个冷冷的笑容:“他做下这等伤天害理的事,心有愧惧,生下朱儿后同我说了实情。嘿嘿,我便给他来个以牙还牙。娟儿待他那般好,狼心狗肺的妇人—”
吴兴文只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踉踉跄跄的往后退了几步,也跌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