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芳令》福白

49、婆媳 早

　　早饭过后，吴夫人果然派人唤了段二进去同他商议朱儿之事，段二早已打好腹稿，他本就深得吴夫人的信任，三两句便劝得吴夫人打消了即刻打发朱儿的念头。

　　且说吴侍郎昨晚在吴夫人房中看了朱儿一眼，自认为晚上灯下眼花没看真，今日一下了朝回府便又往吴夫人房中去，进门便上来两个大丫鬟来侍候着换了衣服，吴侍郎坐下端起茶杯一双眼睛便四下打量。

　　几十年老夫妻，吴夫人自然知道他所为何来，牙根咬得吱吱作响，缓缓地道：“昨晚上听老爷说了老二的事，我欢喜得下半宿都没睡，想着赶紧让老二媳妇知道这么件大喜事。那孩子可怜，知道他爹死在战场的那日我便让人送他回娘家，想着亲家母有他伴着悲痛也能略减些。他既要给他爹哭灵，又要担心老二，听说哭晕过去好几回了，便是铁打的人儿也受不了。如今在娘家病倒了。原该接了他家来养病的，但我想那生病的人倒不好挪来挪去的折腾他，偏又担心他身边没有个会来事的人照看，所以就让朱儿过去照料他两日，等病好些了再接回来，将息几日老二也差不多该回来了，省的老二打仗立功回来看见个媳妇儿病恹恹的闹心。”

　　吴侍郎心下怅然若失，面上也不掩失望之色，后来听提到吴兴文，换了满脸赞同，点头道：“今日谢大人已向兵部吕大人举荐了文儿，只等皇上平安归来，便在兵部给他谋一个好缺，如此佳儿，好好历练一番，必成大事。”

　　说道此处，心中洋洋自得，拿手轻捋颏上的山羊胡子，吴夫人也频频点头，面上更是欢喜得紧。

　　此时南城余府之内，却是愁云满天，比不得朝廷官员消息灵通，余府上下是昨日安王爷登基才知道余晋跟着太子战亡，大同城破皇帝也死了。

　　虽然没有余老爷的凶讯传来，可就连皇上都丧了命，鞑靼凶残连妇孺都屠尽了，余老爷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员还能逃出生天么？

　　彼时余时老太君午饭过后一手杵着拐杖，一手扶了余之烟正在院子里走着消食，得了这个噩耗，眼一翻手一撒，身子直挺挺的便往后栽。

　　余之烟同身后的金桂两个人连忙扶住了，几个丫鬟婆子七手八脚的抬到床上垫高了枕头，一阵拍揉胸口，方慢慢醒转过来，屋里已是哭声大作。

　　余老太君睁开眼，看见伏在自己跟前最近的韩姨娘和余之烟哭得眼睛都肿了，颤巍巍的伸出双手，一手牵了一个，嚎天大哭起来。

　　这一哭可不比得以往，余老太君哭了又骂，骂完又哭，口口声声只怪余子琰是个扫帚星，害死了余老爷和余晋，能养出这么个煞星来的余夫人也是个祸害。

　　余老太君足足闹了一日一夜，直到已出嫁的大姑娘余子荧闻讯赶回娘家才劝住了，余子荧劝得余老太君收了泪，顾不得去韩姨娘那里先去探望嫡母余夫人。

　　余夫人也已在床上躺了一日一夜了，水米不进，一声不吭，面朝墙壁，任谁喊也不理，元芳守在床前，一脸的无奈。

　　余子荧见只得元芳一个儿媳妇守着余夫人，便问其他两人，元芳说：“大嫂有身子，大夫一早让他卧床保胎，这事一出我便做主吩咐了所有下人，谁也不许在他面前走漏一句，所以他如今还不知道呢。二爷在外面料理，三爷留在家里应酬上门道恼的人，二嫂子一个人管理家里的事忙不过来—”

　　余子荧对着余夫人的背抹泪劝道：“我公公说虽然此次东宫随员全都蒙难，但是大同城遇害的官员名单里并没有爹的名字，或许爹能躲过这一劫呢。如今老太太已是伤心得有些糊涂了，若是母亲再有个好歹，弟妹们要靠哪个呢？”

　　余夫人身子一震，慢慢的转过头来，满脸憔悴无比，双眼落凹，望着余子荧，声音嘶哑的问道：“老爷还活着？”

　　余子荧点头道：“我公公在吏部翻阅遇难的官员名单，那上头并没有爹的名字。”

　　元芳也在一旁劝道：“既然不在那名单上便是无事，韩姨娘不是说老爷在府里挖了好大一个地窖么，老爷兴许就藏在里面，等鞑子退兵了才出来呢。大姐姐方才说得很是，老爷没回来之前，家里头这天还得靠太太顶着，说句不该说的，便是为着宫里头的二姐姐和大嫂子肚子里的小侄儿，太太也该打起精神来。”

　　余夫人呆着脸默了片刻，抬起手臂，元芳和余子荧连忙扶住，慢慢的坐起身来。

　　立春忙把熬好的冰糖燕窝粥端上来吃了几口，精神略好些，便唤立春：“去请韩姨娘过来，我要问问那地窖的事。”

　　不一会韩姨娘来了，见余子荧坐在余夫人床边，余夫人半边身子倚靠在余子荧身上，眼睛一红便开始呜咽。

　　余夫人一手扶住额头，同余子荧道：“把你方才的话再同你姨娘说一遍，叫他快莫哭了，仔细细说说那地窖的事。”

　　余子荧便又说了一遍，韩姨娘听了虽是半信半疑，倒是止了哭，一边回想一边说：“那地窖能比太太这三间屋子还大些，入口藏在书房外间的炕床底下，等闲分辨不出，听管家说还凿了好些气孔，都用些装饰掩盖起来，不易觉察的。现在想起来，那里面若是备足了清水和粮食，便是呆上一个月也无妨的。”

　　韩姨娘越说脸上的喜色越多，最后竟高声笑出来：“是了，原来表哥早就把这些都预备好了，天底下除了他又谁有这般能耐！”

　　话音一落只见元芳冷冷一笑，脸色鄙夷，余夫人垮下脸来，余子荧一脸的尴尬，省起来方才自家在小辈面前称呼余老爷为表哥太过轻浮。

　　一时也理会不得这门多，欢天喜地的道：“我告诉老太太去。”也不等余夫人点头，一转身飞快的跑了。

　　余夫人听见元芳“哼”的一声，余子荧满脸的不自在，强笑道：“他也是听见老爷无事，欢喜过头了，一时失了分寸。老爷平安无事，就是天大的喜事，若是晋儿也能像老爷一样，避过这一劫，便是那我的命去换，我也情愿。”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嚎啕痛哭。

　　韩姨娘欢天喜地的进到余老太君的屋子，余老太君坐在炕上拉了余之烟的手正哀哀哭道：“就不该去那个鬼地方，留在京里把亲事定下来，现如今又要守三年—”

　　韩姨娘扑到余老太君跟前，语带着哭腔却是一脸的笑容：“姨妈，表哥好好的，表哥没有死。”说着便将地窖的事说了一遍。

　　余老太君听了两只眼睛直竖起来，脸色发青，哆哆嗦嗦的抬起手指着心口。

　　韩姨娘同香桂赶紧抢上前去捶背揉胸，弄一碗热热的茶来呷一口，缓了一缓，余老太君赫赫赫笑出声来，一干人才舒了一口气。

　　余老太君一边笑一边抹泪，见韩姨娘搂住余之烟也是又哭又笑，心中对这母女两个更是怜惜。

　　由此想到余夫人，只觉得一口气撞上胸口，发狠道：“我活了一辈子，那样寡情寡义的人再没见过第二个，家中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却只管自己躺着。上了年纪的亲婆婆，他也不管不问，哪一家的当家太太是这样的，有这样的儿媳妇，我老太婆怕是活不长了！等你们老爷回来了，我一定要问问他，是要老娘还是要那个狠毒的媳妇。”

　　韩姨娘心中暗喜，假意劝道：“姨妈少说两句罢，虽说太子没了，宫里的二姑娘也还是有敕封的贵人，怪罪起来也吃不消的。”

　　余老太君啐一口道：“我还怕了他了！天底下再没有这样的事。祖母倒还要怕孙女，如今我倒要看看他如何怎么来治老祖母的罪，倒不怕天打五雷轰的！”

　　余老太君自昨日开骂之后，自觉这大半年来心中的积郁去除了许多，自此隔两日便要找个由头出来把余夫人排揎一顿，见了元芳也不似以前那般气短，时常摆出个太婆婆的派头。

　　元芳这几日却因嘉和帝战亡而疑惑，前世嘉和帝被鞑靼生擒，押到宣府城门底下，号令守城将士开门，少将军齐麟在城头上弯弓搭箭，一箭射散了嘉和帝的发髻，鞑靼才知道手里这个皇帝不能拿来攻城拔寨，便拿他同大成换了一百万两纹银，退兵而去。嘉和帝回京复位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将齐将军父子下了狱，这些后话暂且不提。

　　嘉和帝这一世却在乱军中身亡，与前世大相径庭，元芳心中惶恐，哪有心思去理会余老太君，余老太君只当元芳见没了余子琰撑腰自动矮了气势，便想着趁此机会，一鼓作气压制住这个孙媳妇。

　　到底是商户家教出来的女儿，眼中便只得银子，把陪送给夫家的嫁妆全捏在自己手中。平日拿些尽使些不值钱的小玩意来打发长辈，没规矩没教养，这一次好歹要让他拿一大笔出来充作公帐，再不济也要把他那小库房里堆满了金的银的大箱子抬两三只出来日后给余之烟当嫁妆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