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丧子 又 ...
-
又过得几日,午饭过后天上纷纷扬扬的飘起雪来,元芳熬了一大碗八宝酒酿小丸子亲自端去小书房看着余旻吃了,便往余夫人房中去。
到了余夫人房中春分却说方才余老太君使人请了太太去,元芳连忙赶到余老太君的院子里。
走到正房门口阶下便听见老太君在屋里厉声道:“你且说来听听,山西能有多远?骑马两日就可到了,现在足足十日了,为甚么今日人还没回来,你到底派人去接了么?”
只听余夫人答道:“听说要打仗的当日便派了人上路了,确确实实还是四个人一起走的。如今外面兵荒马乱,下了雪路上又滑,晚到几日也是有的,老太太不必太过着急。”
白霜赶紧抢上前两步掀开门上的大厚棉帘,元芳一脚跨进门槛便笑道:“到底老太太这屋里暖和,用的可是我们山西铺子送来那银丝炭?这个炭又耐用又没有烟气最好用不过,可惜今年只来了这门几篓子,连太太都舍不得用,等万岁爷早日打败了鞑子,路上安稳了便再多弄些来。”
只见余老太君唬着脸坐在炕上,余夫人站在地上满脸的无奈。元芳一面说走过去搀着余夫人在余老太君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余老太君今日铁了心要发作余夫人一番,见元芳又来插科打诨,便哼了一声,也不理他径直对余夫人说:“你倒是好命,有个孝顺的好儿媳妇,事事都回护你。我老太婆定是前世做了什么孽,现世报应到头上,儿媳妇只会空口白舌的拿话来敷衍我。”
余夫人本已坐下,听了这话只得又站起来,忍气答道:“老太太这话儿媳可不敢回。”
余老太君冷笑:“你不用在我这里装好人,我只问你,烟儿和显儿,还有他们的姨娘,你什么时候给我接回来。平日里扮得一副慈母的样子,到了这救人命的紧要关头,你却推三阻四,莫不是要他们娘儿仨死在外头才合了你的意?”
余老太君越说越气,拿手把炕桌拍得“呯枰”作响:“你同我听明白了,他们母子三人但凡有哪一个出了差池,看我饶得过哪个。”
不想使力过猛手掌拍得生痛,老太君一面揉那痛手,一面扯着一边嘴角呲气,拿眼死命瞪着余夫人。
余夫人气得浑身哆嗦,脸色发青却不敢还嘴。
元芳原本脸上挂着笑想着三两句岔开话头,却是越听越气恼,一股气冲上咽喉,粉脸寒霜,张口道:“老太太今日是在哪里吃了炮仗来—”
话音未落,门帘一下子被人掀开,余老太君的大丫鬟金桂面带喜色的跑进来:“回来了回来了,老太太。姨奶奶和三姑娘四爷已经到大门口了。”
余老太君眼花耳背,初时竟没听清楚元芳说什么,只看见这刁蛮孙媳妇对着自家黑脸,正在思忖是发难还是装聋。
却听到金桂的一番话,顿时喜不自禁,口中连连念佛:“阿弥陀佛,总算是回来了,快让他们进来。”
一面让金桂赶紧拿鞋要下炕到到门口去张望,一转头看见元芳还扶着余夫人站在地上,余夫人一脸平静倒看不出气恼,元芳却是绷着脸蹙着眉一副气忿忿的模样。
余老太君如今倒有些怵元芳,想一想便仍旧坐回炕上,拿手拍拍身旁道:“站了半日也累了,快扶你婆婆来这里坐下罢。”
元芳方才舒展开峨眉,轻笑道:“自打派出人去接三妹妹和四弟,太太哪天不念叨个几回,听得我这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今儿个总算是平安到了,太太这下可放该心睡个安稳觉了。”
余老太君听着这话明明白白的是说给自家听,只得稳稳的坐着装聋扮哑。
元芳一壁说一壁扶了余夫人在炕东首坐下,拣张跟前的椅子坐了。
看着余老太君命人掀起棉帘,伸长了脖子张望着,满脸的急切。暗道这老太太的偏心如何想个法子拿针狠狠的灸他一灸才行。
正思忖着韩姨娘领着一对儿女急忙忙的走进来,余之烟身上披着一件秋香色银鼠褂,头上戴一顶貂鼠昭君帽,毛茸茸的一团直滚进余老太君怀里,口中直嚷道:“可算到家了,想死我了。”
余老太君一边掉泪一边笑着两手捧了余子琰的脸细看: “ 心肝儿,祖母好好看看,可怜见的,担惊受怕,以后便安安分分的在家里呆着,哪里都不许去了。”
说完抬头看韩姨娘同余显两母子,大半年时光,四爷余显竟高出半个头去,眉目张开了许多,眉眼清俊同余旻倒有五六分相似。
眼见余之烟搂着余老太君的颈子撒娇,余显脸上满是不以为然,拿眼厄着他姐姐。
一旁的韩姨娘脱掉身上的青色羽缎,神色有些悲戚,匆匆地给余夫人行了礼,便走上前扶了余老太君的手臂道:“鞑子兵把大同城围得个严严实实,老爷日日都守在衙门里,说是要尽忠职守,若是被鞑子破了城门,可怎么得了”一年说一面放声大哭起来。
余夫人心忧余老爷安危多日,见韩姨娘进门就哭,也慌了手脚,一迭声追问:“平平安安的回来了还哭甚,老爷到底怎样了呢?”
韩姨娘方收了泪,细说自鞑子围了大同城这大半月的情形。
鞑子初初来犯之时,大同镇上至总兵官知府,下至街头小贩都全然不把他当回事,等到谢总兵派出迎战的将领连连被击溃,大同城被围之时,才知道鞑子兵骁勇善战远胜大成官兵。
一面飞报朝廷求援,一面修建防御工事,余老爷主掌地方工事督粮,日日都住在衙门里不得回府,韩姨娘母子三人回京之日临行前余老爷才得以从衙门赶回来匆匆见了一面。
韩姨娘出行之前见管家日日领着匠人在书房里修筑了偌大一个地窖,说是余老爷备做破城之后藏身之用。
余老太君和余夫人听得胆战心惊,余老太君丢开怀中的余子烟,拿手捶着胸口哭道:“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呦,就这么一个儿子,无端端的,都一把胡子了倒还要吃这个苦头,如今连孙子也送去了那个地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老太婆还活着做甚么呢。”
一行数落一行哭,余夫人听那话音明里暗里就是埋怨余子琰的意思,心下气苦,又忧心余老爷和余晋,忍不住也低头抹泪。
韩姨娘见此情形,反倒还宽慰这二人来:“老太太同太太也不必太操心,我们回来的路上正遇上万岁爷领着的军队往那方去,为着给朝廷军队让路,我们路上耽搁了三日,听说是三十万大军呢,看着极是威风的,兵强马壮,那一车一车满满的粮草多得望不见尾,足足三日那军队头尾才走完,鞑子再狠,十个打一个还赢不了么?等大军到了指不定鞑子早得了消息都已经跑得没影了呢。连仗都不用打了。”
韩姨娘说道这里,想起路上所闻老百姓议论纷纷的太子爷也随驾亲征,立功还朝之后这储君之位便再无人能撼动。
便对着余夫人赔笑道:“临走时老爷反复交待,请太太爱惜身子,侍奉好老太太,老爷知道太太最是贤明持重,家里头就全靠太太照料了。”
韩姨娘这番话一出口,全屋的人皆目瞪口呆的望着他,连倚在余老太君怀里的余之烟都诧异得张着嘴,说不出话。
片刻,只听余老太君笑道:“好,好,说起来晋儿他娘这些时日也辛苦了,既要在我跟前尽孝,还有这们一大家子人要操心,先头我还说有这么个好儿媳在跟前,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说完转头同余夫人笑道:“你老爷即知道这么说,可见心里还是惦记着你,也不枉你尽心尽力替他操持这个家,你忙了这半日也累了,先回去歇息着,我这里要什么再和你说。”
余夫人依言同元芳退出来,出了余老太君的院子长吁一口气,叹道:“知道老爷无事,我这心里才放下来,只盼着这祸事快快过去了,一家子团圆不比什么都强。”
转头看见元芳一脸疑惑,自以为是韩姨娘一番话的缘故,便笑着道:“那人说的话你倒不用往心里去,他不过是见太子爷将要得胜立功,恐怕我日后拿捏他,先拿话出来讨好而已。他自己小鸡肚肠的人,想着别人都是一样,几十年下来也没点长进,只要他老老实实的,我岂会同他一般见识。”
想到上蹿下跳同自家争斗了几十年的妾室今日终于服软,余夫人心中甚是畅快自得。
元芳在一旁兀自出神,心里想得却不是这一桩,而是暗叹余老爷精明干练,防患于未然,竟然事先在府里挖出一个藏身之所,隔几日城破之时那可就是保命的绝佳所在。
果然半月之后,凶讯传来,满朝悲恸,太子殿下贪功冒进,以至大成的三十万精兵主力竟被区区五万鞑子围困在山谷里足足十日,大雪封山缺粮少衣尽数冻死饿死。
嘉和帝与太子双双阵亡,东宫的随行官上至吏部尚书兼詹事府詹士严拱下至詹事府九品文吏余晋尽皆战死殉主,竟没有一个苟且偷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