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芳令》福白

35、三奶奶 三

　　三奶奶元芳进门三个月，余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这位新奶奶脸酸心硬，手段泼辣厉害，动辄翻脸不认人。

　　就连韩姨奶奶和三姑娘素日里那样得意的人也在她手里触过几次霉头。

　　偏她又有钱，且惯喜打赏下人，手中散漫得很，世上人哪有不爱银子的，三奶奶等闲的人巴结不上他，便都上赶着奉承她身边的人。

　　尤其是三奶奶陪嫁带过来的贴身大丫鬟白霜和白月，这两丫鬟在府中走到哪里都有人捧着拍着，好不神气。

　　此时院中众人见元芳发威，皆不敢出声，个个垂手默侍。

　　元芳走到老太君正房门口，余老太君的大丫鬟香桂迎出来陪笑道：“三姑娘使性子，老太太正劝她呢，三奶奶要不过一会子再来？”

　　元芳微微一笑，并不理会，径直便往里走，香桂只得抢在前面打起帘子，嘴里大声回道：“三奶奶来了。”

　　元芳进到房中，三姑娘余之烟只穿着一件水绿织金璎珞绸衫，坐在炕上哭得鼻红眼肿,平日里清丽脱俗的瓜子脸肿着，一头乌黑的头发散在脑后。

　　余老太君坐在炕沿上，一脸的心痛，抬眼看见元芳笑吟吟地进来，更觉胸口气闷，正待发作她两句，老眼昏花的却瞧见元芳身后两个丫鬟，每人手中各自捧个大包袱。

　　老太君略顿一顿，便问道：“这会子不早不晚的，你来作甚？”

　　凌元芳这些日子早将余老太君的秉性摸透了，蛮横固执只知一味偏袒韩姨娘，韩姨娘生的孩儿在他眼中竟比余夫人嫡出的儿女金贵许多。

　　他却另有一个好处便是贪图财物，元芳便时不时的今儿孝敬一件首饰，明儿奉上一件摆设，余老太君收下东西便也不好成日拉长脸皮，故此元芳在余老太君跟前倒比秦氏和叶氏还得脸些。

　　元芳笑道：“今儿一大早，太太那里翻箱倒柜的寻大皮氅衣要给老爷带去，谁知找出来一看全都被虫蛀上一个一个的小眼子。我想起来陪嫁箱子里倒有一件特意给三爷做的，还没拿给他穿过，如今老爷缺一件，自然是先孝敬了老爷。还有几双马皮靴子，也一并请老爷带去。”

　　余老太君点头道：“先搁在这儿，一会让人送去他姨娘房中。”

　　元芳转头看着余子烟笑道：“三妹妹哭成这样，是为着不能跟着老爷去任上么？”

　　余老太君被余之烟闹得心里发慌，见元芳还故意挑起来说事儿，心中不悦，便把脸耷拉下来：“我这里正劝她，你倒来招惹，你做嫂子的便是这门心疼小姑子么！”

　　元芳噗呲一声笑道：“老太太可是错怪我了，我这里倒有个主意保管能让老爷带了三妹妹上任去。”

　　余子烟猛然抬起头地望着元芳：“爹爹亲口同我说一定不许我去，姨娘求了半日都不应允，你能有什么办法？”

　　元芳拿眼瞧着余老太君笑一笑道：“三妹妹平日那等聪明伶俐的，难道不知只要老太太一发话，老爷还能不从么？”

　　余老太君先前见元芳对着自己笑，心里咯噔一声，便知不妙。

　　此刻见余子烟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疑狐望向自家，忙摆手道：“这等事自然是由你老子做主，我说了他也未必肯应。”

　　元芳笑道：“老太太没试过怎知老爷不答应呢？”

　　余老太君急道：“他如今这个岁数差不多该相看人家了，不留在京城跑着去那么远的地方作甚！——哎呦哎呦” 话音未落便被余子烟一头滚在怀里往炕上仰躺去。

　　余子烟滚到余老太君怀里，放声大哭：“老太太原来都是哄我的，你说一句爹爹敢不听么！你现在就和爹爹说去。” 一时间鼻涕眼泪全抹在余老太君的前襟上。

　　余老太君被余子烟压在炕上动惮不得，推他不动，待要拍他两下又舍不得，气的直踹粗气。

　　一翻眼看见元芳站在一旁拿手帕子捂了嘴笑，口中发急道：“你站着傻笑作甚，快些扶我起来。”

　　元芳忙忍了笑拉开余子烟，一面说：“三妹妹别混闹了，好好求求老太太，再没有不准的。”

　　一面伸手扶起余老太君。余老太君坐起身来，一手推开元芳，口中嗔道：“你快离了我这里，休要再吹风点火。”

　　元芳笑嘻嘻的说：“老太太也忒偏心了些，将疼三妹妹的心也略分我一点子。”

　　余老太君见她竟如此厚颜，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只直瞪瞪地看着她。

　　元芳索性紧挨着余老太君坐到炕沿上，接着道：“据实说呢老爷外出做官奔波辛苦，他那样疼三妹妹，若是有三妹妹在跟前尽孝，就连韩姨娘都能松快些不是么？”

　　余子烟抽抽泣泣的插嘴道：“正是呢。”

　　元芳见余老太君脸上松动了些，便又接着道：“三妹妹方才十岁，及笄都还远着呢，哪里用这么急忙慌地相看人家！咱们老爷的官做满三年还不得往上升么，到那时再议亲—还能挑个家世更好的。”

　　这话说到余老太君心上了，不由得轻轻点头，元芳把话头一转：“不过若是老太太舍不得三妹妹，一定要留三妹妹在跟前尽孝，那便另当别论了。”

　　余子烟两手拽住余老太君的衣袖左右摇晃，口中嚷道：“老太太快同老爷说去。”

　　余老太君被她晃得头晕，忙把她揽在怀中道：“我的乖乖，你且停下，再晃就要了我的老命咯。我一会子就和他说。”

　　说完拿手轻拍余子烟的脸颊，口中道：“祖母心中舍不得你去那们远，你这个丫头最没有良心，只惦记着出门快活，白疼你一场。”

　　余子烟伏在余老太君怀中，眼角还挂着泪珠，抬眼看见元芳对着她得意眨眼，便翘起嘴角朝元芳甜甜一笑，心中无比欢喜。

　　元芳从余老太君院里出来，径直去了婆婆余夫人房里，进了正屋，只见余夫人端坐在檀木嵌螺钿炕桌旁，怀中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

　　正是余家如今唯一的孙辈，余晋的女儿余瑄之，不足两岁，正是牙牙学语的时候，大奶奶秦氏和二奶奶叶氏站在炕沿，正赔笑看着余夫人逗弄余瑄之。

　　余瑄之清清脆脆地唤一声：“三婶”，这几个人才发觉元芳进来了。

　　元芳走到余夫人跟前行过礼，余瑄之早已从余夫人怀里挣出来，高举着两只小手，嘴里喊道：“三婶，抱抱”。

　　元芳满脸笑容一把抱起余瑄之，口中笑道：“我的乖乖瑄姐儿是想三婶了么？还是想三婶的枣泥糕儿了呢！”

　　眼睛一转对上一旁大奶奶秦氏，微微地点一点头，转向余夫人道：“方才我在老太太那里，恰好碰上三妹妹为着要跟着老爷出去，正和老太太闹着呢。”

　　大奶奶秦氏笑着道：“三妹妹要做什么莫非老太太还能不依么。”说着看一眼旁边的二奶奶叶氏。

　　叶氏是余之烟嫡亲的嫂子，他是保定大户家的长房嫡女，素习规矩守礼。嫁了余家庶出的二爷，虽然小夫妻恩爱相得，对韩姨娘这个姨奶奶婆婆却有些瞧不上，进门一年多，规规矩矩的侍奉余老太君和余夫人，韩姨娘那里却甚少去敷衍。

　　此刻叶氏见大嫂秦氏故意一说，便低头淡淡一笑，并不答言。

　　元芳知道这二嫂是个明白的，便笑着说：“大嫂子的话再不错的，老太太哪里禁得住三妹妹一再央求，已经应下了。”

　　余夫人为人忠厚，素来不曾苛待韩姨娘所生的庶子女，已出嫁的大姑娘余子荧，亲事便是由余夫人一手操办。

　　彼时余老爷同韩姨娘还在任上，余老太君是个昏聩的。余夫人若要在婚事上拿捏这个庶女是极容易的，余夫人却还给余子荧寻了一门好亲事。

　　大姑娘余子荧自此便感念嫡母善待，每次回娘家都苦劝韩姨娘一番，反倒被韩姨娘怪他不薄情，不向着亲生的娘。余子荧见余老太君和韩姨娘把个幼妹教得不知礼数，娇纵无知，心中着实着急也无可奈何。

　　所幸二奶奶叶氏是个通透明事理的，进门一年有余，连带着二爷余昌对韩姨娘也疏远了几分。余老太君和韩姨娘便不喜二奶奶叶氏，余夫人看在眼里，倒是将叶氏同秦氏一般看待，命他同秦氏一起料理家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