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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宫正司 明柔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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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宫正司
常言,事不过三,明柔觉得,该结束了。
常言,事与愿违,人间真理,所以,第三次,重生醒来,她的心,终于,落入了冰海深渊。
天将降大任于非人也。
皇帝心中,只有明柔死了,闵柔才能活。
僻尘公主死了,死在了北徽圣狱的刑架上,鲜罗贡女活了,她被送进了永徽宫里的宫正司。
醒来的时候,全身痛得销魂摄骨,但她心里却开出了成片的桃花,苟延残喘,至少,她知道,暂时安全了。
她扯动唇角,微微一笑,诡异而隐秘。
这里,她知道这个地方,永徽宫,太子东宫,詹事府三司,春坊司,主簿司,还有一个,最特别的机构,宫正司。
昭德元年,定内宫六局一司,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司曰宫正。
六局直属后宫之主管理,唯有宫正司,撰属太子东宫管署,宫正司女官,皇垣三宫皆称“女浮屠”。
实际上,这里,就是后宫的,殆狱。
可是,却拥有最空寂的名字,浮光微堂。宫正司,掌纠察宫闱、戒令、谪罚之事,记功过,太子诏命体察肃明,公正无私。
这里,是整个南都金陵皇垣中最没有庙堂冷肃气息的地方,它属于一个提起名字,连皇帝这冷血杀人魔王都要感叹一句,世外之人何必招惹的人,扈春芳。
人称扈九娘,她,是已故毛皇后当年在军中收留的义妹。
战乱之中,姐姐贤淑温德嫁给了义军首领明璜,扈九娘英风飒飒独龙白茆银鞭纵横沙场,看上了义军中的英雄郑国公于久青。
英雄美人总不叫人间见白头,意中人杀敌阵中英年早亡,她还没来得及嫁与他,不能以未亡人之名守节,毛皇后见妹妹坚贞,只好禀明皇帝,赐宫正司正五品女官之职,让她留在宫中带发修行。
闵柔听过她的名字,宫中朝中皆称她“女浮屠”,渐渐,宫正司女官太监老嬷都得了这个诨号。
浮光微堂里修行的女菩萨,不是浮屠,是什么。
宫规甚严,皇帝吝色苛待,宫人们犯了错,这里,便是救命的地方,扈九娘便是要秉公要罚,也从不会伤生害命。
若皇帝要严惩,扈九娘点一盏莲花灯,红叶赋诗,顺水漂流,自有宫人帮忙送去紫薇宫皇后处,任凭龙颜大怒,姐姐的温柔刀也刀刀割在皇帝心上,事情也就可以得到最公正仁慈的了结。
女浮屠,呵呵,佛也有金刚怒目的时候。
闵柔对皇后的记忆已经模糊了,依稀只记得慈蔼和煦的脸,还有总是微微翘起的薄唇。她死后,得到了贤后的美名,后宫前朝全都在称颂她的道德垂范。
然而,她却一次都没有帮过忍饥挨饿的明静姐妹,连一块饼都没有施舍过。
这里,宫正司的两进院子,其实算是一座庵堂,不过却没有香火的熏呛烟燎,闵柔甚至闻到了各种花草茶石的清凉味道,蔬果稻粟,花石鱼缸,铜叶荷萍,偷得浮生半日闲。
“听闻送进来的时候,背上的皮都掉了一层,殆狱那些人可真狠,这么柔弱的小姑娘,还是鲜罗世家的贵女出身,怎么下得去手。”
“呵呵,你们难道没听过,风羽兮就是专门活剥这些世家贵女皮肉装订成册欣赏的黑罗刹,凡是落到她手里,你就算是公主,她也能让你掉三层皮的。”
“你说,这怎么说是鲜罗贡女,这圣上就不怕影响两国邦交,前些日子才听说,辽东那边有兵事。”
“那又怎样,听外面的太监们在传,圣上这是做伐子给鲜罗大王看呢!”
“啊,你说什么,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那位韩小姐,圣上为何直接册封为妃,这差别也太大了。”
“那位,毕竟是参政大夫家的嫡出小姐,这位,还有被送去大本堂那位,一个是罪臣之女,一个是逃婚的庶女,圣上当然要甄别一下,万一是敌国细作——————”
“你们两个,月秋,雪夕,闭嘴,小心隔墙有耳。”
“蓝司正,怕什么,她听不懂咱们金陵官话。”
“两位大小姐,读书太多脑子坏掉了,你怎么晓得人家听不懂。”
听懂了又如何,闵柔睁开眼,微微挪动视线,明光透亮的窗格子外,她看到了最美的世外桃源,曲径通幽处,禅堂花木深,水洗雕花照壁上繁复的花纹反射出清冷的天光,红梁画栋,青灯古佛,檐下燕去巢空。
疏朗的禅房,空无一人,闵柔不禁潸然,燕子飞去,巢中已空,不由思念亲人,姐姐和母妃已然不在,可是还有哥哥,两位哥哥。
不知为何,此时,听到外院里女官们的说笑声,她内心突然涌起一股力量,仿佛汪洋大海里要抓住那根救命稻草的力量。
拼尽全力,她要拼尽全力,保护两位兄长。
她趴在明窗前,看着秋风落叶卷积着檐下风铃,眼眶里没有了眼泪,柔弱的身躯轻轻挪动了一下,背上的伤口疼到剜心刺骨,她却越来越清醒,内心越来越兴奋,她开始不再害怕死亡。
“扈宫正在吗?”
那个如阳春三月初柳风姿的声音,仿佛给闵柔的伤口打上了麻药,她心海荡漾,如同蜂舞蛱蝶翩翩飞扬。
符缨来了,是他来了,仿若劫后余生。
她爬向门边,顾不得肩背上的扯筋拉骨,借着角门里的余光,看他那锦绣风华的模样。
“哎哟,这,不是,少帅,您可真是,贵人登贱地,我说今儿一大早玉兰花树上喜鹊渣渣叫呢!”
“蓝姐姐,您说什么呢,这花团锦簇,禅房幽深,哪里像什么六宫赏罚之处,这简直就是人间仙境啊!”
“瞧您这张嘴,符少帅,再瞧您这模样,这身段风度,哎哟哟,亏得咱们这里是太子殿下永徽宫里的詹事府三司之一,若真换作什么禅堂,您今日能囫囵个儿从这里出去嘛!”
司正蓝瑶是已故郑国公表妹,自小也是皇后收养的义女,长年在军中帐下与将军们的公子小姐玩耍,大家都颇熟识,故而越说越混。
“蓝姐姐说的什么,难不成非得有事儿才来瞧你们,看看,我带了什么好玩意?”
“哎哟,这油光皮滑的紫狐狸裘靥,哪里得来的,太,太漂亮了,我们正要缝制冬衣,可就是找不到好的风毛,这块皮料太好了,颜色也不太显眼,镶在袖口领口最是合适不过,咱们宫正司的姐妹每人都能得一领紫鼠坎肩绣袄,太好了。”
“蓝姐姐先别急,这礼物您当然得收下,不过,我得先说明白,这是鲜罗书状官送给各位女官大人的立冬节礼,只不过………”
“哎呀呀,少帅,他不会是要卖钱吧,这名贵东西,我们可——————”
“不是,蓝姐姐,您误会了。”
“那,少帅,您可别再打哑谜了,这会子扈大娘子还没回来,你有什么事儿赶紧着说,姐姐给你办了,是不是宫里有什么小情人犯了事儿,要找姐姐求情。”
“看您,想哪儿去了。”
“你,你这要急死我啊,你快说啊?”
“书状官,就是鲜罗右军都统李晟丰的四公子,李远芳,他想托我给,你们这里,不是新送来一位,鲜罗罪臣之女?”
“哦,我说你,跟我打哑谜,这位书状官该不会跟这位罪臣之女………”
“姐姐,我的好姐姐,这我可就不清楚了,闻说,太子殿下不是出面说了话,这会子她已然是你们这里的女史了,人家书状官惦记一下,这不算违反宫规吧,另外,圣上让我过来——————”
“是这样啊,好吧,你进去吧,放心,我们会小心提防照看的。”
“蓝姐姐最好了,接着,你的紫狐狸风毛领子。”
“就你嘴甜。”
闵柔扒拉在床沿上,听到蓝瑶的谄媚声音一阵恶心,身体却不停往外挪动想要探出去看看,符缨进来吓了一跳,赶忙伸手去搀抱她。
“你,这,干嘛,背上有伤,别乱动。”
搭上他温厚的臂膀,摸到身上穿的细领宽袖盘锦绒道袍细腻的柔滑,俯眼看到他今日穿的青面灰绫僧鞋,配了鬃巾碧伞,一身素雅,却是别有风姿英隽。
“没,没事,你,放心。”
咬牙,闵柔生生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
他放好这靠床小小桐木床上麻色长枕垫子,让她俯身趴上去,看到她血迹斑斑的后背,也不敢撩开衣服替她上药,只是不忍直视,闭目,抖动眉头,轻轻叹息。
“周袆为你说话的事,我都知道了,方才去见了太子,说是请了圣上示下,才送你来了这里,这是何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