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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她和她的故事(一) ...

  •   凌瑛人生中的前二十年个年头,要用旁人的话来说,那就是顺风顺水的一塌糊涂。想想倒也是这么回事。

      她出生在一九一一年,恰逢辛汉革命爆发的年头,可这对当时的老尚州市来说,却是一丁点儿影响都没有的。老尚州本身有港口,又是头一个开辟出租界的城市,吸引了不少来做生意的外国人。而他们的存在,也就意味着商机的出现,无数的商人随后蜂拥而至,各种买卖络绎不绝,就这样硬生生把一个尚州弄成了个晚晚歌舞升平的不夜城,委实奢靡的很。

      而凌家,在当时的尚州来说,倒也算得上是个新兴的名门望族了。凌家世代是行医的,以开药铺为生,到了凌瑛父亲的那一代,更是兴旺的不得了,光是在这尚州的地界,就有了远远近近、大大小小不下三十个铺头,一时风头无二。

      凌瑛,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出生的,她是凌老爷的头一个孩子,又是临近三十岁才有的,虽是个女孩子,倒也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说句夸张些的话,凌老爷对这个大女儿,还真是有那么几分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摔着了的心态。

      爹爹亲,奶奶爱,妈妈疼也就算了,最为尚州那帮子贵夫人嫉妒的是,凌瑛这小妮子,她不但自个儿出身没得挑,就连嫁人,也嫁得格外风光。年方一十七出嫁,那聘礼、婚礼的格局全都没的挑,甚至连那未婚夫,都是尚州边上有名的望族周家的子嗣,还是个嫡子,这也就罢了。可这周家公子周一凡,不但手腕出众,能力不凡,还长得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更是个出了名疼老婆的主,这样的福气,可就是别人羡慕不来的。

      这样一路顺逐的日子,跟着她走了二十个年头,可你要说她心里欢喜么,那倒也不见得。

      她自小就是冷冷淡淡的个性,就连笑,都很少有开怀大笑的时光,大多数时候,都只是轻轻巧巧的弯一弯唇角,便算是高兴了。要说她心里最在意的,倒也不多,无非就是两样。一么,就是行医治病,救人的功夫,她从小跟着她爹跑过不少铺头,独独钟爱与那各色药材为伍的时日,可女儿家么,大了总是要嫁人的,哪里还能做这样抛头露面的行当。于是待她过了一十五,订了婚之后,她爹便就在这方面约束起她来。

      没了这个念想支撑,凌瑛也只好将自个儿全副心神都沉浸到自己的另一项爱好当中去了,那就是听戏。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她娘亲的影响,她娘亲是邵州人,会些邵州戏的腔调,打小的时候便会教着她哼哼几句。

      到了她六岁的时候,小歌班进了尚州,落户在十六铺的“新化园”。这下子有了听邵州戏的地方,她更是缠着她娘亲常去捧场,去的次数多了,她也就和那班主混得熟得很,旁人更是都知道了这凌家的大小姐好这一口。

      这么些年下来,她也偷学了不少的唱段,像是《金玉良缘》,《劈牌》,《观灯》,都是她在行的。可要说唱的最多的,却是出自《梁祝》的《十八相送》,她对《梁祝》,倒总有那么几分莫名的喜欢。

      她的这个爱好,倒也算符合身份,是以她爹也没太约束着,后头见她实在是喜欢,还叮嘱过自家夫人,让人多和那小歌班的班主打打招呼,三不五时的便遥那些台柱子回府里唱些曲儿,也好让她解解闷。

      而嫁到周家之后,虽然住的庄子里离尚州远了,可周一凡疼她,自然也不会在这方面委屈了她,几乎没过一月,家里都是要请小歌班的人来唱个曲儿的。这个习惯,即使是后来他又有了二房、三房的姨太太,府里倒也是没有变的。

      凌瑛曾经也以为,她这一辈子,就要这么平平淡淡的过去了。可顺逐了二十年,也不知运气是不是用尽了,她的人生自此之后,却颇有了几分波折起来。

      她的肚子不争气,进门那么些年了,还是半点消息都没有。周家老太太几次三番闹过了,周一凡撑了三年,还是没撑住,在凌瑛刚满二十那一年一口气娶了两房姨太太。

      她也为此和周一凡闹过脾气,毕竟相处这许多年,她再是淡漠的性子,感情却到底还是在的。可那男人只是无奈的看着她说,“瑛儿,你也该体谅体谅我的,你晓得,我是周家单传的嫡子。”

      她至今还记得那个语气,好像无理取闹的是她,不懂事的是她,不体谅他的也是她。可戏文里讲的感情,不从来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么,她不求其他,只求这些,却原来也是错了么?

      若这就是错的,那她为了照顾他的面子,放弃自己的喜好,不再学医、不再行医,只安心做一个呆在闺房里的妇道人家,就是应该了?

      她想不通透,索性干脆也不再计较,一颗心自此也就冷了下来。她开始试着不再把眼睛放在周一凡的身上了,只有这样,她才能做到无视那所谓的两房姨太太,做一个不善妒忌,大方得体的大太太。

      是啊,大太太,有大就有小,她从唯一的周太太,变成了方便区分的大太太。可除了她,所有人都觉得好像是理所应当的一样。就连她的父亲,也只会一味的让自己多想想办法,抓牢周一凡的心,而母亲,也只会看着自己的肚子,沉默不语,唉声叹气。仿佛除了怀个孩子,她再没了别的出路。

      可并没有人设身处地的为她想过。骄傲如她,会稀罕成为那种用一个孩子来捆绑住周一凡的女人么?说到底,她的至亲,她的丈夫,竟然没有一个人是懂她的。

      她不忿,却又没有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勇气,便只好做一个把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只一门心思的把自己沉在那千变万化的戏文里,去感受他们的喜怒,去感受他们的爱情,去感受他们的人生。

      只有这样,她才会觉得自己是鲜活的,才会觉得凌瑛,不是一个没人需要,可有可无的大太太而已。

      就是在这时候,她遇见了南薇。

      南薇是土生土长的邵州人,小时候家里穷,七个小孩,六个姑娘,就个幺儿是个男娃子。

      长到五岁,她的一口好嗓子被她爹惦记着,终于寻了个由头,把她给卖到了当地的戏班子里。就这样,为了养活父母和唯一的弟弟,五岁的南薇背井离乡,开始跟着师傅学起了唱、做、念、舞(打),好在她有出息,也肯吃苦,到了十五六岁的光景就显出台柱子的气度,成了当地十里八乡颇有有名气的旦角了。

      之后,又过了两年,她的名气越发大了,甚至传到了尚州,惊动了小歌班的班主。那班主也是个明白人,当下便派了人过去,出了高价只为挖角,他的价码开的极高,两边谈妥贴了,南薇也就被转手又送到了小歌班,从此成了小歌班的又一个旦角儿台柱子。

      凌瑛第一次见到南薇,便就是在小歌班的场子里。

      那是小歌班刚从“新化园”转去了“新世界”的档口,换了地方,又多了好些新角儿,自然是要大肆宣扬一番的,不少在当时的尚州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收到了邀约,作为小歌班的忠实观众的凌瑛,周家大太太,自然也不例外。

      这一次,就连周一凡也是难得陪着她一起的。自从两房姨太太进门之后,几次在她这里碰了钉子,他的心思也就不止放在她一个人身上了,两人相携出门听曲儿,也是好久都不成有过了。不过有他无他,她倒也无所谓。

      那一天,合计着演了两台戏,到了南薇出场的时候,却恰好就是凌瑛最中意的《十八相送》。

      黑色的帘幕拉开,她只见到她迈着小步,几个转身,如一只轻巧的蝴蝶般穿梭于那舞台之上,一颦一笑之间,活脱脱就是那日夜相思意中人的祝英台,俏生生在那台中央对着自己瞧。

      她听她唱,“书房门前一枝梅,树上鸟儿对打对。喜鹊满树喳喳叫,向你梁兄报喜来。”

      她听她念,“你看这井底两个影,一男一女笑盈盈。”

      她听她期许着,“梁兄你花轿早来抬,我约你七巧之期我家来。临别依依难分开。心中想说千句话,万望你梁兄早点来。”

      她看着她的一悲一喜,看着她在台上忽明忽暗的面容。

      她突然听到自己的心,扑通扑通,鲜活的跳动了起来。

      “南薇……”她轻声呢喃着,默默的记住了这个名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她和她的故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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