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靠近》诺曼RF

14、摸得到的阳光 张起灵醒了

　　张起灵醒了。他有点不安，还有点焦躁。
　　他翻了个身，不明白自己的不安和焦躁来自哪里。
　　眼前是化不开的浓重的黑暗，如果不是身下柔软的床铺，和旁边关根绵长的呼吸声，他会以为他还在青铜门里，仿佛离开长白之后的所有事情都是他自己过度无聊胡思乱想产生的幻觉。也许是环境太过安逸，他找不到门里的那份安心和平静。
　　他换了几个姿势，怎么躺都不舒服，索性靠床头坐着。
　　也许，来上海是个错误的决定。
　　曾经，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告诉他。关根的建议听起来不错，为什么不试试呢？于是他冲动地给关根打了电话。
　　现在，这个声音被脑海里千千万万个不安和焦虑的谩骂包围、淹没。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几个小时后，他会不知所措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被人包围着，和一条狗面面相觑。
　　其实没什么可怕的。很久之前，他就不再害怕了。他自我催眠。
　　嗯……现在离开……会不会……

　　吴邪醒来的时候，看到张起灵坐在床头的侧影。昨晚睡前把窗帘拉上了，室内光线昏暗，他看不清张起灵的脸。他坐在床头，面容平静，吴邪依然能够感觉到他的孤单和无助。吴邪想起他在塔木陀陨石里失忆之后那空洞的眼神，仿佛世界坍塌一般的惶恐，不由心里一紧。

　　吴邪轻轻走过去。张起灵眼睛下垂着，双手抱膝倚靠在床头。看起来有点焦虑？还是害怕？他迅速抹掉这个想法，害怕这个词和这尊闷神完全粘不上关系。
　　是因为去导盲犬培训中心的事？吴邪心中了然。

　　张起灵听到关根起来走动的声音，床垫塌下一块。对方没有说话，扯了扯盖在他腿上的被子，他下意识地抓紧。

　　“早。”嘶哑却温和的声音。
　　“嗯。早。”
　　关根用力把被子扯过来，然后用被子把他从头到脚包裹起来，只露出脸。温暖的被子紧紧环绕着他，他感觉好多了，伸手把被子拉得更紧。
　　“你知道吗？我是独生子，在城市中，家人都对我很保护。等到我大学毕业后，开始从事摄影事业，第一次走进荒野的时候，才真正认识到外面的危险。荒野有它的生存法则，这个法则野蛮而残酷，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雪山，岩壁，泥石流，野兽和蛇虫鼠，我跌倒过，受过伤，和野兽搏斗，死里逃生。但最可怕的不是这些，当我意识到大自然的神圣以后，更可怕的，是人心。人生在世，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他们大多数善良，有点小自私。然而，也有狠辣恶毒却深藏不露的人。当年的我，还是个愣头青，有一次，向导觊觎器材的昂贵，把我和同伴骗进一个有去无回的山洞，想等我们死光以后拿走器材。还有一次，我和别人合作，那个人割破了我的喉咙，将我推下山崖。所幸，捡回一条命，嗓子也毁了。很多年过去了，我学会了怎样爬山攀岩，学会了怎样避开野外的危险，学会了猜度人心，辨别那些人值得付出真心。回想起来，其实也没那么可怕。我的确也碰到了值得两肋插刀的朋友，背靠背共同作战的兄弟。这些年来，我也拍到很满意的照片，看见过城市人看不见的风光。现在，我也是个著名的摄影师了。多少杂志求着买我的照片，商业广告邀请我合作，模特也求着我拍他们。”
　　“现在，我再去野外，我还是会紧张。我会一遍一遍地检查装备，器材，查找那个地方的资料。尽管如此，还是害怕。总会有预料不到的状况，总会有没见过的地貌，没防备的毒物。每次回想自己的死里逃生，还是后怕。每一次筋疲力尽满身狼狈地扛着相机回来，我都会对自己说，再也不去了。然而，我同时也知道，这没什么。我三……叔叔说的，勇敢的人，不是无畏，而是敢于面对自己的恐惧。”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舒适区，比如，呆在安全，舒适的城市里，又比如，呆在被子里。离开舒适区，走进未知里，总会有点焦虑，但结果不一定会差。不是吗？”
　　张起灵犹豫了一下。“我们……一定要今天去吗？”
　　“你觉得今天天气怎样？”
　　“啊？”突然改变的话题，张起灵有点不适应。
　　“过来。”关根伸手拉他，他抓紧了被子。
　　“松开，没事的。”嘶哑的声音轻柔的安慰着，他松了手，由着关根把他拉到落地窗边，躲在窗帘后面，关根把另一半的窗帘拉开。
　　“伸手。”
　　他伸手，便摸到了阳光。他不确定地收回去，再伸出来；收回去，伸出指尖；收回去，慢慢地伸出去，用指尖去感受阳光，他甚至可以用手指感觉到阳光和阴影的边缘。
　　夏日的朝阳，温暖、热烈，源源不断地释放着热量，打在手上。他慢慢的转动手掌，感觉光线照射的方向。
　　室内的空调很足，空气干燥、凉爽，阳光照射的手掌，温热。
　　关根走过来，把另一半的窗帘拉开，使得他整个沐浴在阳光里。脸上、脖子上、全身，都是阳光的触感。他似乎闻到晒干的被子那种阳光的味道，多少年，没有闻到过了……
　　“去阳台走走吧。”说罢，关根打开了落地窗。
　　温暖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半夜里应该下过雨，没有前一天的闷热。
　　他走出去，摸到栏杆。
　　栏杆还是湿漉漉的，滴着水。他张开手臂，深吸一口气，吸入的阳光和热量，充满了整个胸腔。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的气息，像是刚刚修剪过的草地，夹杂着馥郁的花香，还有阳光和泥土的味道。
　　楼下应该是酒店的花园，有散步的脚步声，说话声，和笑声。

　　吴邪看着逆光中的张起灵，裂开嘴。他有种预感，今天一定会很有趣。

　　“还不错吧？”
　　“嗯。”
　　“走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