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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身世悲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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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张初尘,名字是他取的。
这一生,我都在受世俗牵绊,这一次,我想要大胆一些,为自己做一回主。在遇到他之前,我没想过要离开,一切似乎都是命中注定,注定是他,来闯入我的生命,也注定是他,让我在想离开的时刻,会如此牵肠挂肚。
如果要问我信不信命?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不信。
前半生命途坎坷,比起那些深闺秀女,我是不幸的,我常常因此而感叹自己身世悲凉。不过,我见过那些深闺秀女没有见过的世面,因此,我又觉得自己多么幸运。要说起命途,我想,得从我出生那年开始讲起。
我与大隋帝国同岁。那年,正是北周大定元年二月,周静帝以大丞相杨坚众望有归下诏宣布禅让,杨坚三让而受命,于临光殿即皇帝位,定国号为大隋,改元开皇,宣布大赦天下。立独孤伽罗为皇后,杨勇为太子,杨广为晋王,封杨素为上柱国,张豫为大将军。而我,于开皇元年六月出生。
请恕民女不敬,直呼先帝尊名,也请恕女儿无礼,直称父亲名讳。
大隋新立,百废待兴,北有突厥虎视眈眈,南有陈国蠢蠢欲动,东部反贼四起,西方吐谷浑枕戈待旦,这个新建的王朝面临全新的考验。父亲始终追随先帝,曾南征北战,为大隋建立立下了不朽功勋,因功被封为大将军。
父亲名叫张豫,在母亲身怀六甲之时,他正领军与北面突厥对峙。为了防止突厥南犯,先帝下诏命父亲修筑长城,历时两旬,工程如期完成,父亲被召回京。同时,父亲收到家信,母亲即将临盆。
从灵武南下,父亲一路上马不停蹄,只希望能够在母亲临盆之际,能够陪伴在自己心爱的人身边。可是尽管如此,父亲还是晚了一步,当他赶回京都之时,母亲已经诞下了我。
我出生那天前后,老天爷格外眷顾,连续下了七日七夜的雨。母亲即将临盆之时,一道闪电凌空劈在了家中大梁之上,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惊慌不已。为母亲接生需要的热水,被下人惊慌之下,泼了一地。
母亲因此难产,稳婆担忧之余,一时乱了分寸,母亲甚至出现了短暂的晕厥。而那晕厥吓坏了在场接生的所有人,后来母亲常说,她只不过是做了一个梦,梦里见到了父亲,让她一定要坚持下去。
父亲一生的遗憾,大概就是没能有个儿子传承香火。父亲为我取名张锦绣,寓意“大隋江山万里锦绣,大隋百姓衣食丰足”。
当晚,家里来了许多客人,其中有我的义父杨素,当然,全场的焦点始终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不是我,而是先帝杨坚。先帝称赞父亲为国为民,并且赐我一块长命锁,那块长命锁,也成为了我的护身符。
京都灯火辉煌,人声鼎沸,似乎在庆贺我的诞生。虽然我知道,那并不是为我而庆贺。府里安排了盛大的晚宴,先帝坐北朝南,位居中央,群臣分两排面北而坐,时不时有客人上前祝贺父亲喜得千金,可并没有一个人特意来看望我。
一场宴席过后,群臣散去,只留下义父与父亲对饮。
他们在书房聊至深夜,次日早朝结束,父亲回到家便开始收拾行李。我的脑海里,关于父亲的记忆少之又少,现在甚至已经记不得父亲的模样了。大隋刚成立那些年,内忧外患,父亲作为先帝的左膀右臂,常年出征在外,到开皇九年,父亲再次奉命出征,南征陈国,并在伐陈之战中,功劳卓著。
回朝之后,父亲被加封为上将军,可谓是集万千荣耀于一身。与父亲要好之人,当然是非义父莫属,当时,义父刚被封为越国公。
听到父亲被加封,府里都乐开了,母亲吩咐准备好晚宴,等待父亲回府。那时,我只有八岁,并不清楚府里发生了什么,但那绝对是我从未见识过的盛宴。不久,门外就开始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母亲拉着我到了府门前,等候父亲回府。
道路两旁的百姓恭敬地站着,似乎都在迎接一位重要人物,他们会时不时地朝着我们投来羡慕和尊敬的目光。不少百姓都在纷纷议论,夸奖张豫大将军如何威风凌凌,如何千里奔袭直捣南陈老巢。我抬头问了母亲一句:“娘,我们在这儿做什么呀?”
母亲回答,我们在等父亲回家。我又问,家是什么?母亲望着远处,眼神里满是期待,没一会儿,一个身穿盔甲,背后偌大一张战旗,上面写着“张”字,母亲说那个走在最前面的,骑在马上的那个,就是我爹。
我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瞧着那人越来越近,我的心,也越来越害怕。
母亲把我推到那人面前,让我叫爹,我回过头看了眼母亲,只见母亲点了点头,嘴角抑制不住笑容,我心底传来一声“爹”,从嘴里迸发出去。
父亲将我拥在怀里,那是我第一次对父亲有印象,可也是最后一次,随后,父亲拉着我的小手进了府门。
父亲的回来,让府里顿时活跃起来,前庭后院的人们忙得不可开交。酉时一刻,后厨开始传菜,由于我是女儿身,母亲说不好上台面,只得在自己的房间吃些,那天的饭菜比任何时候都美味。
我永远都无法忘记那个夜晚,那是这一生中,我所经历的最黑暗的夜。
我怀着无比的好奇,想要到前厅一探究竟,父亲正和他那些同生共死的兄弟们把酒言欢,七八个婀娜多姿的舞女正在和歌而舞,在整场盛宴中,她们是最完美的点缀。
殊不知,那些看似柔弱的舞女,竟然各个身手了得。她们从腰上解下绸巾,瞬间化为利器,一个转眼,那平时久经沙场的几个将军已经倒在了案上,父亲见状,大呼“刺客”,府里的卫士闻讯而来,顿时,又从房梁上闪出来一群黑衣人,他们手持短剑,满面蒙着黑布,身手矫捷,他们纷纷向父亲刺去。
看着父亲倒在血泊里,我直直地站在原地,心里似乎什么也没有。
这时,慌乱之中一双大手将我抱起,匆匆忙忙跑进了房间。是平时照顾我的奶娘,她把我关进房间里的一个暗格里,并且嘱咐“别出声”,我一向是听奶娘的话的,所以,一直到没有声响,我一句声响也没有发出来。
从暗格里,可以听见外界的声音。我听见,黑夜里有人在狂奔,有人在呼喊,我以为那是一场游戏。还有一些我从未听过的声音,后来明白,那是刀剑刺进人身体的声音,还有刀刃看在人骨头上发出的脆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整个府里好像都没有声响了,只听见一群人急匆匆离开的声音。随后,浓烟慢慢从细缝里透了进去,我呆在里面难受得很,只好开始大声呼救。我开始喊奶娘,然后喊娘,都没有人应我,最后,我开始喊爹,还是没有人应我,我彻底慌了,从心底开始着急,那场游戏一点也不好玩,付出了整个家族的性命,后来,我终于明白,那叫灭门。
浓烟越来越多,我几乎快要窒息了,呼救声也逐渐弱了下去。终于,我恍惚中听到了一记开门的声音,我以为是奶娘来了,于是用尽全力去敲打暗格的木板。
当暗格被打开的时候,我看见的不是奶娘,而是义父“杨素”。
义父将我从暗格里取了出来。
看着他的眼睛,我竟然感受到一丝恐惧,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眼神。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坚毅、果决,还有杀戮。我整个人扑到他的怀里,歇斯底里般哭泣,父亲好像倒下后就再也没起来了。
我嘴里不停地喊着“义父,义父,快救爹。”
这时,义父赫然从腰间抽出宝剑,一道闪电的光映在剑上,格外刺眼,我下意识蒙上了眼睛。义父说:“孩子,别怕,有义父在,一定会给你爹报仇的。”
我睁开眼睛看着义父,只见他将手里的宝剑高高举起,俨然一尊天神。
突然,门外传来“陛下驾到”的鸭嗓音,义父急忙收起宝剑,抱起我就出了房门。见到先帝后,义父放下了我,然后抱拳作揖。说道:“陛下,张将军一家,除了锦绣,其余的,全被杀了。”
我看见先帝缓缓下了辇车,慢慢抬起了头。他呢喃:“苍天无眼哪,张豫跟随朕多年,忠心耿耿,立下过无数功勋,大隋国之柱石,怎会遭此大难啊!”
随即,先帝的目光缓缓移到我的身上,然后俯下身,瞧着我。
“孩子,放心,以后跟着义父。”
那句话我永远都记得,若不是那句“跟着义父”,我想,我早就死了吧。
突然,天上下着倾盆大雨,整个张府本来处于一片火海之中,一场大雨,将那场大火很快就淋灭了。就像我的家人一样,也跟着被灭了。不少侍卫正在抬着府里的家丁们,来来往往的,忙得不可开交。就像白日里一样,那些家丁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啊。
出了张府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看,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回去过。后来,我就跟随着义父进了越国公府。
义父说,将来有一天,一定会找到杀害我一家的凶手,并且要我亲手去报仇。
我相信义父说的话,进入越国公府,我知道,我就不再是一个官家小姐了。我对义父说:“义父,您教我习武吧,我要成为这世上最厉害的人,将来遇到仇人,我才不会害怕。”
义父犹豫了,他唤来一个黑衣人,交给我一块令牌,上面写着“红拂”二字,我不解。“孩子,以后,你就叫红拂吧。”义父转过身,对着那黑衣人又说道,“他今后就是你的师父了,你记住,他叫檀凌,这是一个让天下人闻风丧胆的名字。”
我记住了,檀凌,那个刻在我心里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