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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他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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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韩非站起身来向我敬酒:“卫庄兄,多谢你这段时间以来对我的照顾。”
我以茶代酒,回敬他:“你也没少照顾我啊。”
紫女在一旁笑道:“公子这是怎么了?闹得跟要诀别似的。”
韩非不语,我亦不语,我深知他此刻的感受,或许,这就是一场诀别。嬴政之令传到韩国后,他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实际上内心比任何人都要煎熬,也许他已经意识到了,有些事情,的确没有选择的余地,做命运的棋子,也是身不由己。
我站在窗边,目送韩非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王宫里已经派人来接他了,但他还是坚决地回了司寇府。
傍晚时分,紫女过来告诉我:“宫中传来消息,韩非已经入宫见过了韩王,韩王不愿韩非入秦,但又不想得罪强秦,此刻秦使正在相国府中,他们正在想对策,或许真如张良所说,此事还有挽回的余地。”
“韩非呢?”我问紫女。
“他刚回到司寇府。”紫女回答。
“他们打算如何回应嬴政的邀请?”我又问道。
“相国张开地提议,以公子正在病中为由婉拒。”紫女说。
“这个借口拖不了多久的。”我叹了口气。
紫女顿了下说道:“韩国是七国之中最弱小的,而秦国是七国之中最强大的,如此悬殊,着实令人担忧。”
“嬴政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我说道。我并没有见过嬴政,但他的为人我还是清楚的,他想要的东西,肯定会费尽心机弄到手。韩国还能拖多久呢?直到把嬴政的耐心一点点耗掉为止么?
紫女安慰我:“你也不必太过忧虑,韩非现在还是安全的,事情应该还有转机,大家都在想办法。”
“这几日真是辛苦你了,既要忙紫兰轩的事,又要……赶快去歇息吧。”我有些歉疚地对紫女说道。
紫女走后,我在屋内徘徊不定,心绪不宁,夜深了也睡不着,想了想便提着鲨齿从窗口轻轻跃下,踩着满城的屋檐在黑夜中一路向前。
在司寇府门前停了下来,我绕到后院,轻轻跳进院子中央,轻而易举地摸到了韩非的房间。他住的地方此前我已经来过很多次了,哪怕闭着眼睛,我相信我也可以准确无误地找到。
不知为何,就是想看看他,虽然白日里才刚刚见过面而已。
韩非房间的烛光还亮着,这么晚了,他还没有歇息,我不禁好奇地走到他的窗边,透过窗子朝里看,他竟然在饮酒,又在饮酒,坦白说,我并不喜欢他饮酒。
我在窗外看了他许久,直到夜风吹得我有些发抖,才意识到该离开了。我只想来看看他罢了,并不打算进屋同他说说话。
“卫庄兄!”
正在我即将转身离开时,韩非的声音却从屋内传了出来。
他居然发现了我,我明明有很小心地隐藏自己的啊,这家伙真是的,我感觉自己所有的情绪在他面前都是藏不住的。
我正在犹豫着要不要装作没听见,赶紧使出轻功逃离司寇府之时,韩非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卫庄兄,既然来了,又为何躲着不肯见我呢?”
我才没有躲着好吗?我只是,只是……好吧,我只是有些紧张罢了。
既然已经被他发现了,于是我只得硬着头皮从窗边跳进屋里,顺手夺过他手中的酒杯扔到了地上。
“欸,卫庄兄,你又摔了我心爱的杯子!这已经是第三个杯子了!”韩非抱怨道。
“那又如何?”我斜靠在窗边。
“怎么来我府上也不通知一声?”韩非站起身来,也来到窗前。
“好让你把酒藏起来是么?”
“呃,卫庄兄,你要不要每次都这么一针见血?”
……
“怎么不说话了?”
“我有些醉了!”
“不,你没醉!”
“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醉没醉?”
“我就是知道,你从来都没有醉过。”
“你这是在夸我酒量好么?”
“如果你要这么以为的话。”
……
夜空中的一轮圆月,散发着幽幽的冷光,反而让人觉得格外的寂寥。
“卫庄兄,我知道是你。”
“什么是我?”
“那个人。”
“何人?”
“那个从桑海到新郑,一路上护我周全的人。”
……
听到韩非如此说法,我顿时愣住,奇怪,他怎么知道是我?我一直自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
当我正在回想自己哪个节上出了纰漏的时候,韩非仿佛已经看穿了我的心思,他说道:“你是不是在想,我怎么知道那个人是你?”
的确,我是这么想的。
“从小圣贤庄出来后不久,我就已经察觉到了身后有人在跟着我,但我暂时还不知道他是敌是友,所以我只好假装不察。我之所以知道是你,是因为你杀掉了黑衣人,但却未处理掉尸体,我检查过他们的尸体,只有你手中的鲨齿,才可能制作出那样的伤口。”
果然,是我疏忽了。
“卫庄兄,其实你一直都知道,知道我会武功对么?”韩非又问道。
我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但是你一直都没有揭穿我。”
……
“谢谢你,卫庄兄。”
……
“你为我做过的一切,我会一辈子铭记于心。”
……
“夜深了。”
“是啊!”
“我该走了。”
“嗯。”
……
照旧是跳窗而下,但是又被韩非给叫住了。
我回头看向他,他说道:“卫庄兄,我送你吧。”
什么?送我?向来都是我送别人回家的好吗?
我刚要拒绝,但韩非已经从窗口跳了下来,我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不必了,我自己回去就好了,难道,我还需要你送么?”我急忙摆摆手。
但他却走到我身边,“卫庄兄当然不需要我送,只是……”他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只是什么?”我好奇地追问道。
他突然压低声音,“只是平日里都是你送我,这次,可否换我送你一回?”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我听到自己的喘息都有些不自在了,慌乱地避开他灼热的目光,不再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答应让他送我回家。
一路上,我与他,一后一前,彼此都不愿轻易打破这份沉默。
走了一段路,韩非突然转过头对我说:“卫庄兄,明日我想去母妃墓前上炷香,你,可否陪我一同前往?”
这个请求很合理,我想都没想便答应了下来。
很快就到了紫兰轩门口,韩非回头看我,“快点回去歇息吧!”
我点点头,同他擦肩而过,转身看了一眼他,然后缓缓走上楼去。
韩非在楼下伫立良久,我在窗边目送他离开直到那个孤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再也看不见为止。
晨起,推开房门,紫女正端着茶杯站在门口,我正想问她有什么事情,她却先我一步开了口:“事情不太妙,秦使昨夜在相府之中暴毙,秦国若得知此事,韩国怕是不好交待。”
不必调查,此事无疑乃姬无夜所为,他向来视韩非为绊脚石,如今刚好可以趁机把政敌送离韩国。秦使一死,不管死因如何,倘若嬴政得知此事,势必会勃然大怒,到时候局面恐怕会更加难以收拾。
紫女又说道,“我同时还收到消息,嬴政已经调动潼关一带的驻军集结到了韩国的边界上,如果韩非拒不入秦,那么咸阳城一声令下,十万大军就会兵临新郑城下。”
发兵十万,请韩非入秦。嬴政倒是手笔蛮大的么。
“如此看来,韩非是不得不入秦了?”我皱起了眉头。
“嬴政四处搜罗天下有才之士,企图收为己用。韩非倘若真得入了秦国,恐怕……”紫女不无担忧道。
“恐怕会一去不回。”我喃喃道。
晌午时分,韩非如约而至。
“卫庄兄,走吧!”
“好!”我点头。
走了一半,我觉得有些不太对劲,这怎么好像是冷宫方向啊?按理说,即使韩非的生母生前再不受宠,那也不该葬于此地啊。
“我们,是不是走错了?”我忍不住问韩非。“我们不是要去你母妃的墓前么?”
韩非回头莞尔一笑:“卫庄兄,跟着我走就是了,到了你就会明白的。”
他都这么说了,我只好忍住满腹疑虑,不再问什么,继续跟着他往前走。
终于到了,韩非停下来,我看着面前的墓碑,又惊又喜,那竟然是我娘亲的墓碑。
我一脸疑惑地看着韩非,他却笑道:“知道你一直想来你娘亲墓前祭拜,所以我就陪你来了。”
“那,你的母妃……”我问他。
“哦,我让红莲去了,张良陪她。”韩非回答道。
突然被他感动到,我不自觉地摸了下眼睛。这家伙总是这么出人意料,竟然会给我这样的惊喜。
韩非从袖中掏出香来递给我:“去吧,给你娘亲上香吧。”
“好。”我接过香,走到娘亲墓前。
娘亲,孩儿不孝,这么晚才来看您。您放心,我答应您的事一定会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