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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 ...

  •   “进入摘星楼第五层的考题”长胡子老者对着年轻的西洋人微微一笑:“去长安城郊的河边找那里的老船夫吧,他会给你答案。”
      夕阳是时间最美的馈赠。
      马可波罗是这么认为的。许是因为儿时在意大利叔父总喜欢和他在早晨骑马,在傍晚给他讲故事,他爱极了朝阳升起和夕阳西下时万物沐光辉的场面。
      彼时自家有一块大草原,自己总喜欢趴在上面看路过的小瓢虫爬过自己指尖。络腮胡子的叔父身着夹克衫腰别单枪,骑着老马向自己缓缓踱来。晚来夕光在他身后晕散开,叔父像极了油画中上个世纪的军官。
      那是再也难忘的记忆。
      “如果一定要在一个时间段去找那位老船夫,为什么不在傍晚去呢?”
      河岸两旁是大片大片的芦苇,尽管还没到开花的时节,幼嫩的香气依然飘荡开来。
      马可波罗在岸边乌青色船蓬的小船上找到了半醒半睡的船夫。
      年过半百的老人听了马可波罗的来意,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道:“很简单,让我心满意足就行。”
      看着年轻人不解的神色,老船夫嘿嘿一笑。微凉晚风从他半缺的门牙中溜过,老船夫眼角的皱纹堆起:“我这一生,游过五湖四海,走过名山大川,喝过不少美酒,赏过不少美人,曾年少轻狂妄图与天地同辉,也曾求一宁静醉卧高楼看月光。不爱钱财不爱官位甚至……也算不得爱家吧。”
      老船夫说到这突然叹了口气:“浪荡了一辈子,也一事无成了一辈子,回到家乡爹娘早已死去,而自己也无妻无子无女。有人想给我说媒,我想想还是拒绝了。”
      “为什么?”
      老船夫摇摇头:“寂寞是种毒药,会上瘾。”
      马可波罗张嘴想说什么,却终是没说。
      老船夫突然乐起来:“说起来,我还是出身显贵之家,虽然不在长安,却也是不错。”
      马可波罗也笑了:“您是不是每天都这样开心”
      “开心……也不开心,诶呀,其实都差不多了。每天渡几个人,喝几两酒,驾着小船钓两条鱼,滋味倒也不错。”老船夫摇头晃脑,说至最后咧嘴一笑。
      马可波罗无奈笑笑:一会儿悲伤一会儿开心,一会儿深沉一会儿又像个小孩子,这人真是……
      老船夫取出身后的酒,喝了一口笑眯眯看着马可波罗:“让一个人心满意足,哈哈,是不是觉得摘星楼这道题给的奇怪又艰难”
      马可波罗故作心痛:“是啊,简直太难了。上帝,我怎么就这么倒霉”
      似是被马可波罗的动作表情逗乐,老船夫不由拍掌大笑起来:“有趣有趣,来来来,西洋小伙儿,你到船上来跟我一起坐着。”
      马可波罗道了声谢便上了船。船蓬中马可波罗跟老船夫相对而坐。
      “烧酒,喝么?”老船夫丢过一个葫芦。
      马可波罗稳稳接住,笑道:“好啊。”
      打开壶盖,一股浓烈的酒香窜了出来。马可波罗好奇地往里看了两眼,继而灌了一大口。
      火烧一般的感觉顺着喉咙直到胃里,马可波罗被呛地咳嗽起来:“咳咳,我天……这,什么酒,咳咳……”
      “啧啧,”老船夫摇头:“西洋的小伙儿,你不会没喝过酒吧?”
      马可波罗终于缓过来,脸上被酒劲染成淡红:“我们那边喝的酒,跟这里不一样。”
      “你们那里的酒是什么样的”
      “我们经常喝红酒。”
      “红酒”
      “是用水果酿成的酒,红色。”
      “这么稀奇”老船夫摸着下巴。
      “倒也算不得稀奇。若是您想要,我倒是可以试着酿几壶送给您。”
      “好啊,”老船夫一拍大腿:“这样,你把酒酿好给我,你这道题就完成了。”
      似是没想到这么容易,马可波罗不由一愣,继而笑道:“好啊。”
      “是不是觉得这关卡过的太容易了哈哈,但是以前来找我的人,大多连话都跟我说不了三句。”
      “为什么”
      “为什么?”老船夫嗤笑一声:“因为多数人既庸俗又无聊,总想着用金钱财物奇珍异宝收买老夫。我都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还经历过那么多事,会在乎你那点破钱更何况……”
      “何况什么”
      老船夫眨眨眼:“他们都没你好看。”
      马可波罗也眨眨眼:“我也这么觉得。”
      两人相视大笑。
      “船家,渡河么”一道清朗的男声传来。
      被扰了兴致的老船夫不耐烦地摆手:“不渡不渡。”
      “那借宿么?”
      “诶呀不借不借……诶等等,借宿你到我一船夫这儿借宿干嘛?”老船夫说着挑开船帘走了出去。
      岸边是手持佩剑的白衣男子,酒葫芦在他腰间斜挂着。他微微偏头,夕阳余晖落入眉间。
      晚风拂面,衣袂微动。
      萧萧肃肃,玉山将倾。
      这人,像谪仙。
      老船夫不由愣了片刻,自己活了大半辈子,好看的人见过不少,但像这种一看就让人移不开眼的人,还是头一回见。
      “你……为什么要到我一个船夫这来借宿,长安城里有不少客栈的呀?”老船夫再次开口,语气相比前次平和了不少。
      李白淡淡一笑:“此处心安。”
      老船夫想了想又道:“你要到我这来借宿一宿要不是不可以,但规矩不能坏。”
      “什么规矩”
      “一物换一物,你用什么东西来换这一晚居所。”
      李白挑眉,思索片刻道:“东西……你缺什么”
      老船夫道:“我什么都不缺。我有船,有鱼钩,有命在,有酒,还有个答应给我酿酒的西洋小伙儿,嘿,西洋小伙儿,出来一下。”
      马可波罗闻声而出,手里还拿着那壶烈酒:“诶,怎么了”
      老船夫指着李白:“你给他说说,我缺什么”
      马可波罗顺着老船夫所指看去,待看到李白时眼中不由闪过一瞬赞叹。他对着李白友好地微微欠身,继而笑道:“这位东方友人你好,据我所知,这位老者一生经历颇丰性子清傲淡泊,于他而言,似乎什么都不缺。”
      “什么都不缺么?”李白笑着叹了口气:“谢过阁下,不过我觉得这位老人家虽然经历了不少,但还是缺点东西的。”
      老船夫挑眉:“我缺什么”
      “铭刻与见证。”李白微笑:“老人家,给我一个故事吧,我替你书写一生。”
      老船夫凝神半晌,像在思考什么,突然叹了口气:“故事很长,需要慢慢讲。都上船吧,我有好酒。”
      老船夫的故事果然很长,从少年青年到晚年。从夕阳西下,到月华初上。
      他讲了很久很久,时而大笑,时而唏嘘,时而泪光闪烁。
      一个故事,一生这么长,也这么短。
      他是船夫,亦是流浪的江湖客。
      李白静静听着,缓缓闭上了眼。
      真像,跟自己真像。
      他在船夫的故事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年少轻狂时一入长安,他在朱雀门旁的石壁上刻下“欲上青天拦明月”的诗句。
      故乡破碎时二入长安,他一人一剑直闯皇宫,却终是被至高无上的权力挫败了情怀和骄傲。
      机缘巧合时三入长安,他困顿于未解之谜。
      狄怀英……
      李白长叹一口气。
      睁开眼时,老船夫刚好讲完了自己的故事。他伸手擦了擦眼角泪水,问李白:“我的故事说完了,你的见证与铭刻呢?”
      李白拿过一旁的烈酒,仰头灌下一整壶,任凭火烧般的灼痛贯穿喉咙。
      半醉了,李白笑笑,一把拭去嘴边酒液,继而伸手,开口带了几分桀骜:“笔,墨,纸!”
      老船夫赶紧翻出东西放在船蓬里唯一的小桌上。
      “笔是旧笔,纸是拙纸,墨是残墨。”
      “神来之笔,天意之诗,无关优劣之物。无妨。”
      李白摇摇晃晃拿过笔,甩甩半醉的脑袋,挥墨而下:
      昔年王都客家子,白马轻鞍弃重楼。
      长剑犹斩星辰道,借势风雷纵九州。
      明月折影千山醉,美人烈舞艳花收。
      凡夫飒杳风流袖,蓬莱应许神仙羞。
      写到此处,李白又提起酒壶往嘴里灌酒,酒液在身上洒的到处都是,他也混不在意,一甩空壶,接着写道:
      忽闻古寺钟声晚,夕阳老树寒鸦瘦。
      天命年中惊觉事,孤泪孤病孤事秋。
      萧萧白发不卷愁,滚滚沧浪忍拂忧。
      借问江湖情何处 寒山落雪一叶舟。
      诗罢,李白一甩笔,整个人脱力般闭眼向后倒去,开口沙哑低沉:“此诗我取名为《侠客舟》,今日赠与老者。”
      老船夫颤颤巍巍地伸手拿起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蓦地潸然泪下,泣不成声:“借问江湖情何处寒山落雪一叶舟。好个……一叶舟。”
      一人泣不成声,一人闭目不语,马可波罗心下叹息却也不知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老船夫情绪算是稳定下来了,问李白:“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李白。”
      老者浑身一震:“你,你是李白青莲剑仙李白”
      马可波罗也不由惊讶起来,在他进入大唐时,便听过青莲剑仙李白的名号,想不到眼前这人竟然就是。
      李白幽幽睁眼:“我确实用剑,也想成仙,但,好像成不了仙。”
      李白起身走出船蓬。
      月华如练,水波如光,清风如沐。
      他站在船头闭眼张开双臂,感受丝丝缕缕的风从指间掠过。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李白缓缓收手,睁开眼睛望月怔怔道:“今年我书他人事,他年谁书我身哀”
      多年以后,我也会像这个老船夫一样漂泊他乡,孤守一船而终老么?那时候,还会有另一个李白来写我一生么?
      明知寂寞孤独是自己的生命,没有了他们,李白便不是李白。但有时候,还是想拼命逃离他们。
      太累。
      寂寞是毒,会上瘾,也要人命。
      李白抽剑,一跃下船。
      风声啸啸,剑光凛冽,一曲青莲剑歌,剑仙身影如迷雾。
      他挥剑,山河之色,日月之光,飘逸之魂。
      他饮酒,狂放不羁,徘徊仙步,容与风流。
      他吟诗,字字天成,句句神归,一言初心。
      诗人的情怀。
      马可波罗静静看着李白舞剑的身影,不由看得怔了。
      如此风采,这便是……东方的诗人么?
      最后一式结束,李白收剑回鞘。
      醉意愈来愈重,脚步也越发踉跄。
      真累,不想动了呢。
      李白苦笑一声。
      也罢,放任一回吧,管他醒来在哪。
      身体放松,伸开双臂,整个人向后倒去。
      意料之中触地的疼痛没有袭来,一双手接住了自己,继而是那人身上熟悉的檀香将自己包裹。
      李白努力想睁眼,却敌不过凶猛的醉意:“怀……英”
      说完却又自嘲笑笑。
      那人,应该正在京兆尹府衙处理政务吧,哪会跑到这管自己。
      也罢,该睡了。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李白恍惚听到谁的声音:“我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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