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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时近四月,刮过朝鲜大地的风尚裹挟着一丝料峭的寒意,若是冷不防迎上风口,还会禁不止一阵颤栗;然而,这阵寒风吹不进汉城,只能在城门口无奈地戛然而止。

      作为朝鲜建国后历经几番内乱政变最终确立的都城,汉城一年四季都是热闹繁华、活色生香的,这里聚集着全国各地涌来的人们,有满载货物以期卖个好价钱的商贩,有从家乡千里迢迢赶来成均馆求学的少年学子,有怀揣一身绝技、渴望得到某位贵族老爷青眼的武士;还有来自明国、蒙古、波斯等地的异乡人,以及这个国家的统治者们。

      在这座风云际会、各种阶层势力交相错杂牵制的城市中,每一日都上演着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传奇,有的会成为一段时间城中人们茶余饭后、套近乎或找话题时的谈资,有的只在发生的当下引起一片惊叹哗然,隔天便被更具冲击力的事件所取代;还有的就在这一阵阵的口口相传中,进入了历史的记载。

      当然,这一日发生的事情远远未到被载入史册的程度,至多至多,也只够汉城百姓谈论一个星期而已。毕竟,在汉城这座永远不缺乏新闻、小道消息的城市里,寻常的事件早已引不起人兴趣了。

      可是,多年后若再循着历史的河流回溯而来,这一日的插曲,这一场邂逅,仿佛随手掷入河里的一粒小石子,本是命运抛出的一个偶然,无心插柳,曲折往复,转而竟逐渐拼凑出一早就已注定的必然。

      醉仙居是汉城中数一数二的酒肆饭馆,顾名思义,醉仙居处。美酒佳酿使其声名远播,甚至有商人千金求一樽的传说,其真假不得而知,但醉仙居的酒确为上乘,这一点已是举城公认、毋容置疑的。

      而其众多酒品中,尤以梨花酿最为出名。甘冽金凤水,禄俗梨花春。据称,当每年枝头开出第一朵梨花时,醉仙居会把去年采集酿制而成的梨花酿拿出售卖。梨花花瓣被密封浸泡在酒曲中一整年,以祖传的特殊古法发酵酿制,待来年开封时,清幽淡雅的香气萦绕一室,久久不散。如此美酒,每年统共只得三十来瓶,售价自然也是不菲的,有幸一品其香的,通常也是富商巨贾、两班贵族之流,寻常百姓也只能在口耳相传中,遥想杜撰它的滋味。

      可今年,醉仙居在梨花酿开售前几日贴出一则告示,大意是为感谢新老主顾多年来对敝店的支持与捧场,决定在开售当日免费送出一坛;至于最终花落谁家,将通过擂台比试,赠予剑术最精妙者。

      不出所料,告示一出,梨花酿开售当日,醉仙居门前比往年聚集了更多人,临时搭建的擂台四周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人群拥挤密实得几无落脚之处,来晚的只能立在最后,透过一片片黑压压的攒动的人头缝隙和身前人的反应来揣测台上的情形。

      而醉仙居楼上,又是另一番光景了。有钱又有闲的贵族子弟、富家少年早早地便订好了临窗的包间,此刻正好整以暇地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览尽台上风光。

      醉仙居此举,对各方而言,无疑都是笔划算的好买卖。身怀绝技的剑客武士在争夺梨花酿的同时,也可通过这个平台一展身手,运气好兴趣就被哪家老爷、大人相中,成为贵族的护卫武士;富商贵族表面上看了一场精彩的武斗赛事,其实也是在趁机物色人手,一旦发现满意的人选便可收为己用;于醉仙居自身,一方面扩大了酒楼和梨花酿的知名度,经此一事,梨花酿的价格又能翻上一番,慕名前来光顾的客人必定大大增多,与其相比,一坛梨花酿的成本实在算不得什么了。

      此时,擂台上正斗得如火如荼,一位武士打扮的中年男子和一名蒙古壮汉互相缠斗着。虽只着一身简朴灰暗的粗布衣裳,仍不掩蒙古壮汉上半身紧实有力的肌肉,他双臂间迸发出的力量更是令人惊叹,特制的蒙古弯刀每挥出一招都强劲凛冽,气势逼人,武士只能堪堪抵挡住,再进不得一寸。

      “无恤,你说,那朝鲜武士还能撑几招?”某间包厢的窗口,一位青年男子正缓缓摇着手中的折扇,不咸不淡地观览着楼下的战局。他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着一身蓝白织锦服饰,生得秀气温润的五官尚存留几分少年郎的纯真青涩,一双星目却透出灼灼之光,

      身旁的武士倒正值壮年,密布嘴角的虬髯令他不怒自威;平日虽只是沉默地侍立一侧,仍可隐隐感到浑身紧绷的气势,仿佛随时准备着抽出腰间佩剑,大战一场。

      此刻,听得主人的问话,无恤刚要张口作答,那擂台上的蒙古汉子猛地以刀背打掉对方手中剑,尚不及反应,刀刃已指向胸口。一切只发生在瞬息间,手起刀落,一场打斗已见分晓。台下立时响起一片欢呼赞叹声,可下一秒,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同胞败在一个外族人手上,声音逐渐小了下去,一股微妙的气氛蔓延在人群中。

      “啧,看来是我的问题不妥,不是那朝鲜武士还能撑几招,二十那蒙古剑客还愿意过几招。”看着输了的朝鲜武士弯腰捡起剑,灰溜溜地走下台,青年悠悠地说道。

      “那个蒙古人的实力确实很强,使剑的招式和技巧,尤其是出剑时的爆发力和持久的耐力,连战四人都不曾减弱分毫,这一点在现今的朝鲜武士中,很难有与之匹敌的。”话题涉及剑术,无恤不由得娓娓道来,眼中暗暗闪出激动的光。“不过,他也不是无法战胜的。”

      擂台前,主持的店家一迭声地询问着还有谁可挑战这位武士,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看来看去,愣是没有一个人走出来。

      “那你觉得,我赢得了他吗?”

      “世子!”话刚出口,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失言,无恤有些窘迫,赶紧改口唤道“少爷。”

      可下一秒,他又急急地劝说起来,“不可以啊,少爷,你不能在这种场合露面。万一被人发现……”

      “好啦。”青年打断了他,有些好笑又无奈地看着他张皇失措的样子,道:“随口一说而已,看把你急的。”

      “少爷。”这次的呼唤声微微低了下去,却微不可察地隐含了一丝埋怨,不过无恤还是打心底舒了一口气。要知道,这位小祖宗可是个隐藏的小炮竹,一旦被什么事勾起了兴趣,什么都拦他不住,到时指不定就闯出什么祸来;上头那位要怪罪下来,他也吃不了兜着走。

      一连问了数声,仍不见有人出来应战的迹象,主持的店家无声地叹了口气,正待宣布结果就此结束比赛时,一袭绿影翩跹腾挪着越过层层人群,人们定睛看去时,已轻巧地落在擂台之上。

      “好!”“好功夫!”人群中有人禁不住称赞起来,甚至稀稀落落地响起拍掌声。众人都对这位乍然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产生了兴趣,立在后方的人看不清来者,有的踮起脚跟,性急的忍不住朝前推搡起来,惹来前排观众的谩骂,人群一时间骚动起来。

      可不多时,这阵混乱便戛然而止。因为,那位天降来客突然开口说话了。

      “等等,你还没和我打呢,不能算赢。”来人一袭绿色衣衫,脑后挽个清爽利落的少年发辫,面容被一层绿色的面纱掩去,只露出一双眼睛,小鹿似的,闪烁着灵动纯澈的光。一张口,清亮而脆生生的音色落入空气中,引得一班人忘了方才的争执,齐齐看向“他”。

      一看之下,不由诧然。以一阶武者的标准而言,这绿衫少年委实过于纤细娇小了些,加之对手又是位魁梧壮硕、大胜四场仍面不改色的蒙古壮汉,这一战怕是凶多吉少啊。众人初时对“他”的好奇期待渐渐转向怀疑失望,但其中也有一部分人存着一丝侥幸,也许这位少年身负绝技也未可知?

      “既是堂堂正正来应战的,为何还戴着面纱?难道,你看不起我吗?”冷不防,蒙古壮汉忽然出声了,操的是一口标准的汉城官话;而更令人心惊的,是话语中暗含的怒意。显然,绿衫少年哗众取宠的入场方式和目中无人的态度令他感到尊严遭受侵害,集聚紧绷的怒气似乎随时一触即发。

      旁边的观众忍不住都捏了一把汗,而当事人毫无觉察,仍是一派嘻哈轻快的姿态。“很想看我的脸吗?其实我也不想蒙面的啊,但师傅千叮咛万嘱咐我不能在外面抛头露面,不然的话,会给大人……”仿佛想到什么,少年蓦地止住话头,眼珠滴溜溜转了圈,心生一计,转而说道:“要不这样吧,你打赢我的话,我就把面纱取下来,给你看好不好?”

      “闭嘴!”终于忍无可忍,他猛地暴喝道,声音之大,震得脚下的擂台都几乎晃了晃。“臭小子,拔出你的剑,今天我就好好给你上一课。”

      绿衫少年一怔,随即暗暗摇了摇头,不过是蒙个面,何至于如此气愤呢?但也未多作分辨,依言抽出了佩剑。

      见对方剑已出鞘,蒙古壮汉再不犹豫,提刀便大吼着冲了上去。那一刀灌注了雷霆之力,刀锋裹挟着凌厉气势生生袭将来。绿衫少年只定定地立在原地,眼看大刀将将逼至身前,足底打个旋,巧妙地避开去。

      一招落空,壮汉不甘心,提刀紧接着又是一招,不给对方片刻喘息的机会。少年挽个剑花,侧身弹了下刀身,化开大半力道,却不正面接下这一招。

      刀剑交击间,两人已过了七八招,蒙古汉子出招依然威猛强势,步步紧逼;饶是如此,那绿衫少年倒也未显出半分弱势,轻轻巧巧地闪避化解每一招,却不主动进攻。看那架势,与其说是在勉力支撑,倒更像在戏耍刺激对方。

      旋转腾挪,挥剑侧身,将折扇轻轻覆住另一人,便只看见绿衫少年一人在扇下舞剑的身姿。那双眼睛透过扇侧,久久地盯着那个身影,一瞬不瞬。半晌,竟忽地发出一声轻笑,“有趣,有趣,实在有趣。”

      身侧的无恤只当他是在说比赛,跟着附和道:“是啊,这回蒙古人是遇到对手了。他虽然有着强劲的爆发力和耐力,但也有一大劣势,就是过于呆板,不知变通,也许是对自身力量的信任,他的招式并无太大变化。只要摸清了他出招的规律,有针对性地一一化解,就能打败他了。”

      青年没有回答,只一味注视着擂台上那一抹绿色的身影,凝定的目光中恍如一时间闪过种种神色,又好似什么也没有,令人无从窥见他心底的想法。

      此时,忽听楼下响起一片叫好拍掌之声,定睛看去,那绿衫少年果如无恤所言,在壮汉一套刀法使下来时,觑着对方的空门,一剑封住去势,堪堪将剑架上脖颈。

      “不好意思,我不能摘面纱。”少年说得轻松随意,语中还略带惋惜,可露在外面的眼中却扑闪着狡黠得意的光。蒙古壮汉面上泛起愤怒的赤红,到底愿赌服输,未置一词,提起刀,头也不回地冲下擂台。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为其分出一条道;投向他的眼神各异,但摄于其气魄,无人敢议论半句。今日这蒙古壮汉连胜四人,力拔千钧;虽暗自不甘一个外族人赢了比赛,也知其力不可挡,料定胜者必定是他。不承想,转瞬间竟被一个从天而降、连真面目也不曾知晓的瘦小少年轻易击败了,当真是世事不可预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至此,人们对那蒙面少年更生好奇景仰之心,忍不住细细打量起“他”来,有人已互相交头接耳,猜测起“他”的身份。

      对这一切,当事人恍若未觉,笑嘻嘻地看着蒙古壮汉走远,复转头盯住怔怔立在擂台前的店家,欢快地问道:“怎么样?我赢了,对吧?”

      “啪”的一声,青年合起手中的折扇,突然出声道:“无恤,把你平时拭刀的布给我。噢,对了,刀也借我一用。”

      “什么?”无恤还未反应过来,一脸茫然。

      另一边,店家也刚从愣怔中回过神来,赶紧应道:“啊,没错,是这位武士大人赢了。”接着看见面前的少年忽而更高兴了,一双晶亮的眸子竟笑得眯成一弯月牙,恍惚间如有和风拂面,店家不禁又是一呆。

      “且慢!”说时迟,那时快,随着一声呼喝,一道身影自醉仙居二楼的窗口跃下,稳稳地落至擂台中心,正是方才在楼上默默观局的青年。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且看那青年一身蓝白织锦服饰,隔着老远亦能掂出质地上乘,非两班、富商不能有;虽以玄布蒙面,露出的一双眼灿若流星,泛出灼灼之光;右手执一把武士大刀,刀身古朴素简,隐隐透出凌厉锋韧之气。不消说,眼前这位青年必是大有来头的。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位青年的出现又会否改变局势呢?暗自涌动起的激动兴奋情绪在人群蔓延开来,人们已等不及看这两位天降来客的最终一决了。

      店家也是蒙了眼,原以为那绿衫少年定是最后赢家无疑了,不料峰回路转,又杀出个蒙面剑客,这一场比赛,实在漫长曲折,胜负难测呀。

      “你还没和我打,不能算赢。”说时青年定定凝视着对面的绿衫少年,眸中蕴着一丝热切而古怪的笑意,原原本本地将“他”方才对蒙古壮汉说的话奉还给“他”;忽而又以极低极低、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补了一句:“若是我赢了,不知可否有幸一睹佳人芳容?”

      少年心底一惊,目中殊无笑意,警惕地盯着对方,仿佛一瞬间竖起浑身的刺。

      他究竟是谁?怎会知道,怎会知道“他”是……

      少年暗暗窥测起对面人的形貌,对方也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察觉到“他”对自己产生了好奇,左眼微微一眨,笑意更深。

      “他”慌忙别开视线。所幸有面纱遮挡,自己的窘态他人无从得见。

      “你最好别输。不然,我会一刀一刀,刮花你的脸。”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却也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下一秒,再不多言,少年一把提剑冲将过去,剑势狠厉,直取对方要害;青年反应机敏,三两下挥剑挡去,下一剑又袭来,青年侧身避过。

      局势仿佛颠倒,又似前一局的重演,原本保持防守状态的绿衫少年不知何故,这一局中竟然主动进攻,且出招迅捷,没有一丝停顿,似乎急于打败对手;而愈是如此,青年愈是笃定;面对“他”的凌厉攻势,只一味防守,并不主动出击,可细观之下,也并非处于弱势,一进一退,纵横格挡,全都张弛有度,举重若轻。

      一时间,当真僵持不下,胜负难分。

      而这,似乎令绿衫少年更为愤怒。不同于对战蒙古壮汉的悠然随意,这回竟是卯足了全力,剑如闪电,挟雷霆气势,招招直击要害,却次次都被四两拨千斤地闪避而过,于是攻势更猛。

      终于,觑得一个机会,对方空门大开,露出破绽,“他”想也未想,直刺过去,却蓦地瞥见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暗叫不好;然而,为时已晚,剑已挥出,去势再止不住,那人趁势上前,眼看大刀挥将过来,自己尚不及挥剑格挡,“他”下意识地闭了眼,顿时感到手腕一阵钝痛,面上一轻。

      再睁开眼时,那人已从“他”身旁闪过,背向而立;低头看去,手腕并未受伤,显然对方只是用刀背敲击的,点到为止而已;可“他”脸上的面纱却不见了。

      绿衫少年赶紧回头,对方也正转过身来,一手执刀,而另一只缓缓举起的手上,赫然是前一秒还牢牢覆在自己面上的绿色面纱。

      “承让了。”

      众人皆是一惊,赶忙定睛去瞧少年。

      只见那少年生得肤白唇红,眉清目秀,容貌算不得俊朗,甚至挟带一丝女子的阴柔之气,但眉宇间自有一股洒脱英挺的气度,尤其那双眼睛,晶莹灿亮如黑夜的星子,叫人见之难忘。

      青年微微一怔。然后,一点一点地,眼中流淌过一阵别样的情愫,起先还淡淡的,隐秘的,试图克制什么,俄而,如一团被火焰不慎点着的霞彩,渐化至热烈、浓稠,竟是愈烧愈旺,再无遏制之势。

      这时,人群亦从这一番惊变中缓过神来,哗地响起一片叫好赞叹之声。这阵欢呼虽姗姗来迟,但因着前头几番变数的累积,声势更为磅礴浩大,像是将之前对蒙古壮汉与绿衫少年的,一齐馈赠获胜的青年。

      擂台上,少年不曾觉察对面人眼底的变化,只冷冷地剜了对方一眼,再不多话,归剑回鞘,一旋身,足尖点地,人已翻离了擂台,眨眼间已不知去向,一如来时般猝不及防。

      青年心底一急,正待出声呼唤,对方早已失了踪迹,放眼人海,哪还寻得到那一袭绿影?

      刹那间心下一阵怅然若失,就连店家清了清嗓子,扬声宣布要将梨花酿免费赠与他时也不曾听见。

      洪伊一手拖着剑,独个儿在林间游荡着,剑尖着力深入土地,迤逦出一条歪歪扭扭的辙迹来。四周树木参天,渺无人迹,她时而挥剑于林木间,所过之处,霎时纷纷扬扬落下一片片枝杈林叶来。

      饶是如此,仍不能平息她心头一星半点的怒气。只要一思及方才于擂台上受的挫折屈辱,便叫她怒火中烧,气不打一处来。

      原本她躲在不远处树上观了几局,已将那蒙古汉子的招式吃了个透,打败他已是志在必得,而她确也成功了。眼看着就能赢回那坛酒了,只要她能把那坛酒带回去送给大人,大人一定会很开心的吧。那可是全汉城最好的酒啊。

      想到此处,紧绷的面目不自觉地和缓下来,一股柔软的情绪在胸腔间流淌起来。

      最近大人一直在烦恼着,虽不知所为何事。印象中,他似乎永远都在烦恼着,周身始终充斥着阴郁低沉的气息,她不理解他心底的烦恼,但总归忍不住想为他做点什么,做点什么让他开心起来,哪怕能令他的烦恼消解一分,也是好的。这坛酒,权当是她为他做出的一点小小努力吧。

      熟料,马上就要成功了,半路上却杀出个蒙面剑客。那家伙,言语冒犯她在先,接着诱使她出招进攻,寻得她的弱点,便故意露出破绽,引她攻击,再将她一招击破。

      着实可恶!洪伊恨恨地跺了跺脚。

      可事实上,他的实力倒确实略胜她一筹,这一点最是气人,又无可奈何。

      至此,洪伊的眉毛又锁紧了,重重地叹了口气。

      “何事令姑娘无故叹气?”

      “谁?”她猛然回头,提剑直指来人。

      来者着一身蓝白织锦服饰,左手挟着一盅酒坛,右手执一把折扇,面如冠玉,温文尔雅,惟一双星目沉静如水,正是方才擂台上的蒙面青年;右侧紧跟着一位须髯戟张的壮年男子,腰佩一把武士大刀,衣着虽不如他名贵,亦是上好的料子,想来必是他的护卫武士无疑了。

      见她出剑,那武士也迅疾拔刀,却听青年一声“住手”,犹豫片刻,悻悻地收回了手。

      “是你。”洪伊认出了他,剑尖依旧对准他们,毫无收回的打算。

      对方倒也不以为忤,微笑着凝视她,道:“是我唐突佳人了。”

      洪伊不言,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方才我瞧姑娘应对那蒙古剑客沉稳冷静,进退有度,颇有四两拨千斤之感,便有意交手切磋;但又恐落了下乘,叫人取笑,故初时言语轻慢了些,意图先激怒姑娘,扰乱姑娘理智,再寻机会,不想最终真的侥幸获胜。在此为我的无礼与投巧向姑娘致歉。”

      青年话语恳切,态度诚挚;三言两语将原委一一道来,求得谅解,一时也叫人挑不出错处。

      剑尖顿了顿,遂缓缓放下。

      “既是这样,你的道歉我收下。你是用了点伎俩,获胜倒也不全属侥幸。”

      听得洪伊话中有转机,青年心下暗喜,却不形于色,仍维持谦和有礼的姿态,徐徐言道:“能得到姑娘的原谅,实为宽慰,也不枉我一路寻觅姑娘芳踪而来。如今你我误解开释,又不打不相识,也算有缘,不知姑娘可愿交我这个朋友?倘若姑娘肯赏脸,我愿以这坛梨花酿相赠。在下李小生,敢问姑娘芳名。”

      洪伊的神色本已和缓,尤其听到对方愿意将酒拱手相让,几乎要跳将起来。及至听到最后一句,眼神一凝,视线随之在他身上来回游移,带着探寻审视的意味。“李,小,生。”一字一句,如同琢磨般地喃喃道,“你姓李?”

      “莫非你是两班?”

      青年一怔,下意识地与身侧的武士对视一眼,转而询问道:“姑娘这是何意?”

      洪伊已有了答案。

      “呵,我早该想到的。你的衣着如此华贵,气度也与一般人不同,还有护卫武士跟着。而且,你居然姓李!”

      不承想对方是这样的反应,青年小心翼翼地反问道:“姓李……怎么了?”

      “大人说,李姓贵族都是残暴嗜血、忘恩负义之人!请恕我能不同李姓贵族交朋友。”说着负手转身,不给青年开口申辩的机会,身子一翻,消失在林木间。

      “哎。”青年趋身上前,对方轻功极好,已再看不到她了。他立在原地,怔怔地出了会儿神。

      怎的每次她都离开得这般迅捷,连一句解释的机会也不给他呢?是他逼得太紧了吗?缘何每次他进一步,对方反倒连退十步呢?

      “少爷,还要追吗?”一旁的无恤问道。

      他摇了摇头。

      “那个人,到底和李姓贵族有什么仇呢?难道被贵族抢了土地?还是害死了亲人?”无恤人不知一个人喋喋不休地猜测起来,他没有接腔,对方反而说得更起劲了。“不过,她真的是女孩子吗?我怎么看也不像啊,哪家的姑娘会这么抛头露面的,打扮得像个小伙子一样,还当众和男人打起来,真是……”

      话头忽地戛然而止,青年也觉察到了什么,抬起头,眼前乍然一亮,目光如同被定住一般,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眼前正缓缓走来的人。

      那个绿色的人影走到他几步远时站住,面虽朝着他,视线却只在他身前游移不定,不与他眼神交接。

      “别误会,我不是反悔了才回来的。”她慢吞吞地开口,努力使声音听起来显得冷静而稳重,尽管连她自己也感到一丝勉强。“我不会和李姓贵族结交,这一点并不曾改变。不过,你刚刚说,愿意把那坛酒给我,还作数吗?”

      “我家少爷说的是姑娘若肯赏脸和他交朋友就会送这坛酒,如今你都说了不会和李姓贵族交朋友了,凭什么还……”

      青年手肘狠狠顶了他一下,无恤虽满腹牢骚,只得悻悻住口,看向洪伊的眼神中满是鄙夷不平。

      她禁不住咬了咬下唇,,虽知自己理亏,终还是下定决心说道:“原则所迫,我虽然不能交你这个朋友,但我愿意再比试一场。你不是也承认之前用了小伎俩吗?那么这次,我们就堂堂正正地比一次。如果我赢了,可不可以……”

      洪伊略略踌躇,小心翼翼地抬眼偷觑着青年的神色。“可不可以……让我……”

      “好啊。”青年回答得十分爽快,神情坦然,看不出心中有丝毫芥蒂。“我们就堂堂正正地再比试一次,若是我输了,一定将梨花酿双手奉上,毫无怨言。”

      说到最后一个字,他突然看向她,目光敏锐而巧妙地捕捉到她偷觑的眼神,对方一阵慌乱,赶紧装作若无其事地垂下脑袋,他微微一笑。

      无恤坐在树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怀中兀自抱着那坛被作为奖品的梨花酿。

      早记不清远处那两人过了多少招了,两人的招式初时还一板一眼,张弛有度,颇有点高手切磋的味道;偏偏两人都是观望防御型为主,比起先发制人,更喜欢积蓄力量,观察对手,谁也不肯主动进攻,怕落了下乘。

      因此,这一战打得也极为艰辛,刀剑交击、权衡思量间,体力、耐性被逐渐消磨;到最后,所有的招式章法似都被抛在脑后,两人几乎是拼着本能地挥剑乱斗一气。

      “砰”的一声,两相格挡间,刀剑同时脱手,两人再支持不住,一齐躺在倒地上。

      无恤探头看了看,见无大碍,身子重又倚向树干。

      唉,这两人,该说他们什么好呢?

      头顶的天空不知何时染上一片绯色,太阳正一点一点沉入地平线,汗珠顺着额际缓缓淌下,浑身亦早被汗水浸透了,身畔传来同自己一般粗重的喘息声,想来他的境况也是一样吧。

      洪伊一面仰望着天空,一面想道。

      “太阳快落山了呢。”呼吸缓缓平复,那人忽然吃惊地说道:“原来我们竟打了这么久。”

      “是啊,我没想到你竟能坚持这么久。”洪伊请不自己地接口,语气不知是赞叹还是失望。“我还是第一次和人打了这么长时间还没分出胜负。”

      “我也是。”对方的语气中染上一阵隐隐的兴奋,絮絮地说起来:“平日里几乎都没有机会和外人交手,所以,虽然教授我剑术的是朝鲜最厉害的剑客,我却一直不知自己的真实水平究竟如何。”

      他刚说完,洪伊一声嗤笑,不屑道:“哼,你可真敢吹。朝鲜最厉害的剑客,谁不知道是早年陪伴王开创朝鲜王朝,现在侍奉世子的护卫武士无恤啊。难道你还是世子不成?”

      青年心下一惊,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正想着说些什么来岔开话题时,她的下一句话又令她舒了口气。

      “要是世子的话,那就更没道理了。身边有个朝鲜第一剑护卫,还用得着学剑做什么呀?”

      “不过,过不了多久,无恤就不再是朝鲜第一剑了。因为,我会取代他,不,超过他!我的梦想就是成为比朝鲜第一剑更强的存在,全天下最最厉害的剑客。”

      他的兴趣忽然来了,侧过头去,她被汗水濡湿的侧脸只离他几寸远,大言不惭地说着这番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时的神态竟是说不出的娇憨可爱。

      “哦,那是为什么呢?”他忍不住循循善诱道。

      洪伊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未觉察到他的动作。听到这个问题,眼中瞬时放出光彩,滔滔不绝地道:“那还用说吗?当然是因为只有成为最强的武士,拥有最强的剑术,才配站在大人的身边,守护他,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

      “在我还是个孩子时,就已经做出这个决定了。为了站在那个人的身后,为了成为他可以依靠的力量,从我拿起剑的第一天起就在为这个目标努力着。我要成为朝鲜第一,不,天下第一的武士,这样就再没有什么能伤害到大人了。”

      一滴汗珠自她发际渗出,滚过额头,流经眉毛,再顺着鼻梁骨,缓缓淌下。她尚自欢快地述说着自己的梦想,恍若未觉。

      青年深深地凝视着她。

      “是吗?有机会的话真想亲眼见见那位大人,到底是怎样一位人物,竟引得把我都打趴下的姑娘如此死心塌地。”

      她一下子轻笑起来,笑声如银铃交击。“我家大人才不会见你呢,你可是他最憎恶的李姓贵……”

      说时她下意识地转头,猝不及防就撞到他凝定的视线,将要出口的话语便突兀地消散在空气中。

      他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眼眸漆黑深沉如无边无际的墨夜,其中似乎笼着一层雾霭,虚虚实实,暧昧不明;又湛亮如电,瞳孔深处明晃晃照见她一脸错愕的神情。

      他这样看了她多久?

      难道自刚才开口时便一直这般看着她么?

      心下没来由地泛过一阵慌乱,洪伊赶紧移开视线,撑坐起来,右手慌慌摸索到身畔的剑柄,一边起身,一边道:“我该回去了,这么晚了,大人会生气的。”

      见她突然要走,青年也慌慌张张站起来,身侧的武士刀也顾不上了,趋前一步,一把抓住她空着的左手,“这样就要走吗?你还有一样东西不要了吗?”

      说着也不顾她作势拒绝,拉过她就朝远处树下正在打盹的无恤走去。洪伊的手被他牢牢地握在手心里,半分也挣脱不得;他的整只手完全包裹着她的,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坚定和稳重。

      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洪伊略觉不妥,可心底又有一丝微妙情绪,倒并不真的想抗拒;半推半就间,就这么行了一路。

      待他们走近,无恤也清醒过来,抱着酒坛迅速起身。青年也放开了洪伊的手,伸手抱过无恤怀里的酒坛,不由分说地塞进她空着的那只手上。

      洪伊一愣,旋即不解道:“我没有打赢你。”

      “你也没有输。”青年笑看着她。

      “这坛酒就当是为了感谢你作为对手,陪我切磋了一整天吧。你说过不会和李姓贵族成为朋友的,那么,当对手总没问题吧?”

      他轻轻眨了眨左眼。

      一瞬明了了对方话中深意,洪伊眼睛顿时一亮,粲然笑道:“好,我当你的对手。”

      “谢谢你,我先走了。”说话间,她一手提着酒盅,一手执剑,欢快地离开了。走了一阵,忽地又回过头来,眼眸弯如新月,露出一排皓齿,大声说道:“等下次,下次我一定会打败你的,李小生。我可是要成为朝鲜第一武士的人,等着看好了。”

      这一次,她是真的走了,再没有回头,绿色的背影蹦蹦跳跳地翩跹在林木枝丫间,一会儿就不见了。

      恍如林间精灵。

      青年竟是看得痴了。

      自擂台上初见她笑对蒙古剑客,纵然隔着面纱,他亦能感知到,那必是极好看的。及至他挑下她的面纱,果不负所望,她当真很美,倒并不是说她的五官有多精致,那种感觉更类似于一块未经雕琢的的璞玉,一举手,一投足都带着一丝不加矫饰的天真烂漫。哪怕面对他时,一笑也未笑,刻意冷着一张脸,那份清泠泠的纯澈灵动依然掩也掩不住。

      可如今,她冷不防的回眸一笑,恰如一树梨花初绽,任何言语都难形容这一刻的美丽。

      他终究还是被摄住了。

      “少爷,少爷,少爷……世子!”无恤的呼唤乍然唤醒了他的神智。

      无恤有些无不怀疑地看着他,道:“我说,世子,下次你真的还要和她比试吗?这人的来头都还没搞清楚呢,万一她……”

      这句话似提点了青年,他突然一拍脑袋,懊丧地叫道:“啊,我竟忘了问她的名字和住处!”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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