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扶摇乘风起（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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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疾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他自从在十里不同天惨遭魔音灌耳，睡眠质量向来不好，起床时精神恍惚了好一阵，浑身酸痛比昨天更甚。待他回过神来，先是掏了掏耳朵，果然白鹿归那头依然没有动静。无翅飞鸿自从飞进耳朵里就再也没有出来，吴疾甚至怀疑这玩意是不是一次性sim卡，这会儿已经失效了？虽然耳道内毫无感觉，心理上还是多少有点微妙的。
他起了床，先拿过镜子照了照自己，发现脸上的细小伤口大多都几乎愈合了，只有少数划得深的结了痂。正在镜前研究，房门被人敲响了：“小娘子醒了吗？”
“燕覆？进来吧。”吴疾听出是燕覆声音，便乐呵呵地招呼人进来。燕覆打开门钻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盆清水。吴疾说：“我刚醒过来，你就正好来了。”
燕覆说：“不是凑巧，我前头已经来敲了三回门啦，小娘子好睡，怎么敲也敲不醒。赶紧洗洗脸吧，昨天怎么就脏着睡了呢？”说着把浣湿的巾帕塞给她。
吴疾虽然没有洁癖，但也没有不洁癖，实在是昨天太累，顾不上这么多了，无奈只能在小姑娘面前丢人，心下苦中作乐地想：没办法，臭男人、臭男人，不臭怎么叫男人？遂一边擦脸，一边岔开话题：“我睡得有那么死？怎么一起床还是这么累。”
“小娘子身上的祟气还没祛干净呢，易受夜梦惊扰。”燕覆从腰间的褡裢里拿出一本册子，交到吴疾手上，“小娘子收好，这是姥姥着我给你的小法门，依此施为，就能慢慢将祟气都化解去了。”
先前在玉京时，甄浴的确说过一旦入道，就不需要再借助外物除祟，只需要按照她传授的一二法门，就能自给自足。吴疾把湿帕子往脑袋顶上一搭，接过册子正欲说话，燕覆就赶快把帕子从他头顶拿了下来，嗔怪道：“小娘子要洗头就好好洗个头，这样不干不湿的往头上放，小心着凉。”
吴疾逗她道：“不能吧？不是说修行人不爱生病吗？”
燕覆“啊”了一声，这才醒悟过来入道之后人是不会生病的，懊恼道：“是是是，你们入了道的百病不侵。可就算不会生病，这身体难道就要任摔任打了？小娘子看看自己这一身伤！”她这样说着，卷起帕子给吴疾擦手，又心疼地“哎哟”一声，托着吴疾的手道：“这么好的指甲，也给弄断了。”
按照吴疾这具身体的生理年岁看，燕覆还比他大两三岁，此举正如大姐姐照顾小妹妹，但是对吴疾而言，那就是被个初中女孩给照顾了，实在是浑身难受，再加上一听“指甲”二字，更是勾起了他在薛府的不妙回忆。他过去在薛府时，浑身上下都有美容专家打理，头发、指甲、皮肤保养之好，哪怕被他一路餐风露宿的摧残了这么久，依旧柔腻如初；小女孩对这种事最是在意，当下燕覆就要翻箱倒柜的给他修指甲。吴疾忙不迭叫苦道：“不用不用，放着让它自己好吧。”
他这话不提也罢，一提燕覆就更加心疼了，说什么都要给他好好梳洗收拾一番。吴疾情急之下，直接往房间外躲，“饶命啊！真的不用！”
他刚一打开门，就听到头顶传来一句问话：“不用什么？”
吴疾听到这个声音，如蒙大赦，抬头望去，正对上一双标志性的桃花眼。
姜不和穿着一身素衣、头戴一只小木冠，耳上红鸟被天光抹得色彩莹莹，更衬得他腻眉腻眼的风流好看。吴疾来不及夸奖好兄弟每天都能捯饬出新帅法，三步并作两步溜到了他身后。燕覆追着她出来，迎头看见姜不和，立刻手脚不知道往哪摆了，细声细气地招呼了一句，待姜不和问了一句“怎么了”，方才控诉道：“姜公子，你看看小娘子这副样子，我要帮她整理一下，她也不肯……”
姜不和垂眸看了看吴疾，只见后者顶着一副昭如晨星、皎如夜月的脸蛋，浑身上下却十分有碍观瞻，一头檀木似的乌发以往就扎得十分随便，今天看来更是凌乱缠结，还沾着一些已经风干的、与颠当鬼有关的不可言说之物，堪称暴敛天物，便由衷道：“是该整理整理。”
吴疾说：“都是小事，我自己来就行了。什么修指甲、上药之类的就免了，我现在恢复的快着呢，你看我这脸、这胳膊，都是昨天划伤的，今天都好得差不多了不是？”
她伸着一双白得耀眼的纤细胳膊，左撸袖子、又撸袖子的活似个秀肌肉的大汉，十分违和，姜不和哭笑不得，从善如流地转而对燕覆道：“修行人的外伤，好得确实比常人快上许多。”
吴疾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种设定？
燕覆圆睁杏眼道：“那至少该洗一洗头发罢？”
吴疾说：“这还不简单？我自个儿洗！我这就洗澡去！”
姜不和似乎想到了什么，倏地勾唇道：“燕覆别急。”又转头对吴疾说：“你昨天不是问我，不用手抓神通，要如何运使法力么？你待会儿务必将头发清洗干净，正好能用来教你一点入门的法子。”
吴疾听得满脑袋问号，洗头和神通能有什么关系？不过为了闪避燕覆妹妹，当下自然是一口答应：“行行行，我一会儿去找你。”说话间半推半让，总算把燕覆和姜不和一前一后的让了出去。
送走了两尊佛，吴疾马不停蹄地给自己准备好一应盥洗用具，麻利地擦洗起自己来。他起先还担心身上小伤口太多，泡水不好，结果脱了衣服一看，发现这些伤口大多恢复得不错，便放心地把自己泡进浴桶，两手搭在桶沿拿着甄浴给他的书看。甄浴已经在书中夹好了书签，吴疾大略扫了一眼，先不急练功，而是从头看起，发现这书算是本残册，有不少缺页漏页之处，看缺口是人为撕掉的，有些耐人寻味。除此之外，这书里的内容其实颇为有趣，后半部分记载的是各种除祟法门，前半部分记载的则是各式各样的“祟物”及其图鉴。
所谓的祟物，指的是各种各样自带不洁祟气的邪魔，其中有几种是吴疾已经遭遇过的。他来回翻页，分别在书上找到了人面瘴、颠当鬼、歌女和高天将军，再往后翻，又找到了贪狲。
书上的图画俱都颇为细致，这只贪狲描绘得活灵活现，和吴疾之前看到的震门狲、十不像尊者相当肖似。吴疾细看图下注解，心中一动，发现对贪狲的描述是“此物畏光”，再回转到颠当鬼的注解上，亦有“此物畏光”之说，但倒是没说“此物畏鸡”之类的。只不过这两样怪物怕兴光——又或者是兴光对这两样怪物格外感兴趣，是他亲眼所见。想到这里，他扫了榻上的小羹汤一眼，心中品了品“兴光”二字，好歹这鸡名字里有个“光”字，或许其中有些联系也未可知。抱着这个想法，他又仔细翻了翻书，再没发现没什么线索，就老老实实翻到了化解祟气的那部分内容。
他先前见甄浴用过的桃铃、玉铃，书中都记载了详细的制作方法，不由看得津津有味，只可惜上头记载的各式材料，他有大半是只见其字、不解其意的，看的一知半解。在看书的过程中，吴疾受了启发，心想自己于修行一途上，是0基础插班，许多对于修行人来说最浅显的常识，都尚且未能在他脑中构建起有序的认知，所以看书绝对是能最快汲取知识的途径。世间道理都是一通百通，好山门应该是相当于名牌大学的存在，肯定有藏货丰富的图书馆、知识库，只不过相比现代，知识垄断问题肯定是客观存在的，不可能用一张读书卡一卡通行。这样一想，找个有实力的山门确实尤为紧要，毕竟他要找到回去的方法，肯定是需要海量阅读的。
他一边思考未来事，一边默默记下除祟法门，只不过这也是权作预习，真练的时候还是得先去找甄浴请教的。等他看得差不多了，浴桶的热水也已经把他一身脏污蒸得到位了，于是把书撂在一旁，卖力地洗起澡来。
用桶泡浴，诸多不便，吴疾好不容易把自己涮干净，收拾好一应用具，不急先去见姜不和，而是打算先去问候甄浴，好好解释一番这回的遭遇。结果出了房门一问，才知道甄浴这会儿已经去了山里，只好转而先去找姜不和。
她一路小跑到姜不和住的院子里，边敲门边说：“小姜，出来上课了！”
房门应声而开，姜不和一边给自己脖子上的绷带打结，一边走了出来，笑眯眯道：“头发洗干净了？”
吴疾看了看他裹绷带的手，“你能行吗？要不咱们先休养一天？”
姜不和道：“无碍，咱们去外头练。”眼风上下检阅了一下吴疾湿漉漉的头发，无奈道：“洗完了也不篦顺了头发？”
“不是说洗干净就行了吗？”
“……”姜不和摸了摸鼻子，放弃挣扎道：“咱们走吧。”
吴疾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心道：要不是本世界风俗里女人剪短发上街会吓到人，他早就把这头烦恼丝——或者说麻烦丝更贴切——给一刀切了。
两人一边走，一边闲聊。吴疾想起昨晚的梦，略微蛋疼，试探性地问姜不和：“道心成形之后，以后形态还会再改吗？”
“各人不同。有一生未改的，也有时常变化的。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有点好奇而已。对了，道心的形态有什么特别用处吗？”
“没有。只不过道心本象，大多与人心中的秘密、弱点大有关联，因此若是让对手窥见，就不太妙了。”
“还有能看到别人道心的方法？”
“强行偷窥的方法是有，只不过是下作阴毒的方术，等闲人也学不会。一旦用了，大有损害，和取对方性命也没什么区别。若是平素里想看别人的道心命晷，除非人家乐意给你看。”
吴疾松了口气，心想：“就让谷歌学术静静的在宇宙里漂自己的吧！”
两人说话间一起走出了院子，走了半刻功夫，来到一片芳草茵茵的空地。姜不和在原地站定，娓娓说道：“借法时不计用手去探，还是用心去想，都能借得来。之所以要你先用手去探，只因常人惯性所致，取物惯于用手、走路先去迈脚，难脱桎梏。是以举凡初入道时，都要先用手去探，探明了法是什么，再行第二步，去学如何不用双手借得法力，而是以心意驱策之。”
姜不和一边说，一边弯腰坐在了草地上，示意吴疾也坐下。两人一大一小，席地对坐，姜不和续道：“风最易得，所以咱们从风练起。”
他这话说罢，忽如其来一阵清风，从两人中间徐徐吹过。
这风从吴疾右手边往左手边吹，带得姜不和额前垂下的一缕发丝起起落落，露出他右耳上耀目的红鸟，煞是好看。须臾之间，那微风倏尔打了个转，又换了个方向吹来，将那一缕发丝轻轻拂下、又掩住了姜不和耳上的红鸟。
吴疾起先还未有知觉，直到风吹过这一轮，才微微睁大了眼睛：这股清风如同一只摇篮的手、又像看不见的钟摆，风向不断从左往右、又从右往左地往复吹拂，被完美而精确地控制着。
姜不和不疾不徐道：“心意借法，比用手去拿更难控制。”说着从草地上折下一片草叶，用手指轻轻一弹。那草叶漂浮而起，随风左右摇曳，画出一道圆润的弧线，又画了一个圆，一圈又一圈，但轨迹始终准确重合，从无出界。
吴疾狂风骤雨的斗法见得多了，还是头一次见着这样精巧的微风。她看得入神，姜不和伸手轻轻拈住那片草叶，说：“修行人用法，使蛮力容易，使巧力却难。是以这第三步要和第二步同时进行，既要以心意借法，还要控制其威力，令它听话而驯服。此法虽不能伤人，可一旦研习精熟，却有大力量。”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露出一个微笑来。“我小时候学法，我师父就对我说过：要想拿一手如意听话的神通，贵在手法、心法皆精。若是一味追求力量，反而会伤着自己。这道理说来也很有意思……设若一个人力量极大，轻轻握一握手心，都有碎石裂地之能，那么对于这样的人来说，最大的障碍不是打败一名老练对手，而是如何怀抱一名初生婴儿，而不令其受伤。能够控制得了最强横的力量，既能令其作杀人的罡风，亦能将其化作一股微风，方能称得上是如意神通。”
吴疾听得心有戚戚、兴味盎然，“那要怎么练？就用草叶吗？”
姜不和抬手拆下自己头上的木冠，面露狡黠道：“不，用头发。”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扶摇乘风起（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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