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登玉京问道（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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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疾被甄浴说得直接愣住，不敢置信道：“什么？”
甄浴瞥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怎么，你不做你的仙人梦了？”
她这一眼横过来，并没有平时那种苛刻矜冷的尖锐，反倒隐含一点盎然的兴味，就仿佛有什么好事发生，令她提起了精神似的，显出一股鲜活而年轻的朝气来。
吴疾见她这副神态，说：“……姥姥，你这是想通了？”
甄浴道：“我想通了？我有什么好想的，又有什么不通的？倒是你这小丫头，才该再想一想：但入此门，有去无回，可进不可退。你如今年纪尚小，焉知再过上几年，又会不会有后悔的那一天？”
吴疾想了想，说：“有些事是非做不可的，倒不是选哪条路的问题。”
甄浴听了这话，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圈，道：“既然如此，也不必再多问你什么了，你这就去试试罢。”
吴疾听她话音儿，感觉这架势就像家长准备带孩子冲到重点小学校长办公室里似的，不由问：“怎么个试法？”
甄浴懒洋洋道：“去了你就知道啦。”
两人对话的功夫，已经走出好长一段距离，吴疾抬眼一看，发觉甄浴前行的方向是往密林里钻，且脚下并没有路，草木葳蕤湿润，才走了这几步，就感觉鞋袜有些浸湿了。下山这一天一夜以来，都是疲于奔波，吴疾本还指望着回到山上能捞着一口热汤热饭，顺便解决洗澡问题，结果到头来还是业务繁忙，连澡都来不及洗。现在看来好像要去的地方还在山上，那大概不会太远。他调动想象力脑补了一下，心想没准是个什么装着无数典籍的神秘山洞，或者是什么涤荡身心的高海拔无人景区？就顺嘴问：“咱们要去的地方远不远？今晚还回来吗？”
“今晚？”甄浴翘着嘴角，又是一眼斜过来，朝前面扬了扬下巴，“瞧见前头那三颗断树了么？”
吴疾不明所以，顺着往前一看，前头绿绿葱葱的树林里，岔出三截黝黑发红的断树，在一片绿里格外显眼。这三颗断树生得七扭八歪，扎根成三角方位，各自伸出几跟粗枝，歪脖耷颈地叠在一起，如同三人把臂，挡住了旁边茂盛活树的树冠，分割出一方空间来。他问了一声“这树怎么了？”，甄浴已拖着他疾走几步，一矮身，从断树合围的树干下钻了进去。吴疾方才发问，嘴巴还没来得及合上呢，就被甄浴扯着跟在后头钻过去，忽觉一股强风灌进了嘴里，险些把舌头都吹翻个儿！
这风力道强劲，扑面而来，让他本能地闭紧嘴巴、眯了一下眼；也就是在一眯眼之间，眼帘间一隙景色，瞬息倾覆，周遭温度陡降！吴疾抬手搭在眼前拒风，勉力睁眼一看，眼前哪里还有什么树林子，脚下竟赫然是一方悬崖绝壁！
这悬崖上头，山风劲力十足，吴疾顾得东顾不着西，一时没把住面帽的帽檐，教强风将帽子“扑”地吹翻，一路送上了天！吴疾瞪眼看着这新买了没多久、还没戴热乎的帽子在空中打了个回旋，直直飞落到了悬崖下头，飘飘摇摇，隐没在崖底如同深渊巨口般的黑暗当中。
吴疾虽然在薛家见过相似的传送点，但万万没有这么惊险的，而甄浴却一点和他解释的意思都没有，顶着强风泰然自若，扯着他走到悬崖边沿，往东走两步、又折回来往西走两步，仿佛在斟酌什么。吴疾油然而生一种不好的预感，想张嘴问吧，嘴唇刚启开一点，就喝风喝得厉害，只好再闭嘴，连连打手势。结果甄浴根本不搭理他，突然原地站住，直接伸手往他脖领子上一薅，纵身一跃，跳下了悬崖！
吴疾被她扯着这么一跳，心脏都要跟着跳出去了，人在半空中，硬是抵着风吼了句：“我靠！”
——甄浴口口声声说着自己神通尽废，一身怪力可是一点都不打折扣，这一跃的距离，足足离崖边有两三米远，哪怕吴疾反射性想回头抓个什么东西都来不及了，整个人直直坠了下去！
真跳崖可不比电视小说，还能让主角在下落的过程里王八划水似的摆几个潇洒姿势——从高空到底，也不过弹指一瞬，吴疾在剧烈的耳痛里，连闪念间考虑一下自己是不是会死的时间都没有，身周景色第二次生变，眼前的壁立千仞骤然如蒙了雾的镜头似的消失不见，下一秒脚下已不是万丈深渊，竟是一片水面；他整个人砸将下去，同样是连屏息都没来得及，就“哗”地一声入水，登时激起一大蓬水花！
值此沉水之际，吴疾才发现自己的外挂还有一样新用处：气海自发轮转，一股真力直冲向上，护住头脸，令他人狠狠拍进水里时，几乎感觉不到什么疼痛；又有一部分真力流向全身，均匀覆盖身体，漾动水波，一瞬间缓解了落水时的冲力，很快就让他不再下沉，甚至能导引着身体缓慢上浮，简直就像是水下隐形旋浆。
饶是如此，吴疾也呛了不少水进口鼻，登时一股火辣辣的感觉在七窍里蔓延，嘴里满是麻舌头的苦咸味。发觉水是咸的，他便没有睁眼，拨了几下水浮上水面，这才忍着肺疼小心地换了口气，伸手抹脸捏鼻子，咳了好几口咸盐水，慢慢睁开眼，隔着被辣出的眼泪一看，旁边甄浴也刚好一头浮上来，呸呸呸的吐了好几口盐水。
这种狼狈的样子，和她平日里那副胸有成竹的高傲气势真是相当之不符合。吴疾捏着鼻子，痛苦而懵逼地开口：“姥……”第二个“姥”字还没出口，就被一声惊叫打断了：“你们没事罢？”
吴疾人在水里，这声音却是从他头顶传来的，伴随着这声询问，上空罩下来一片黑影，他抬头一看，只见天上有个穿着布衣芒鞋、生得一副方正面容的青年，从天而降，慢慢地落在了水面上，足不沾水地凌虚而立。而这一抬头，同时也让吴疾将周遭情景遍收眼底：他所处的这一方水面，举目极眺，竟好像无边无垠，尽处与天穹相接，漫天云霞近在咫尺，似幻似真。若说是海，水面无波无澜、平滑如镜，一丝浪花都没有；若说是湖，却又不见陆地合围，实在也太大了些。
“……”吴疾一时被这景色给冲击了一下脑波，迟了片刻才说：“……多谢，我没事。”说着才转而去看那个问候自己的青年，不想后者自从方才和他照了面，就瞠目不语地呆住了，嘴巴鱼吐泡似的张张合合，愣是说不出话来。
正当两人大眼瞪小眼时，身后甄浴狠狠地又“呸”了一口盐水出来，率先冲那青年道：“喂，小子，这里现在就你一个么？”
青年经这一问，猛地回过神来，看向甄浴，见了她形容年纪，迟疑道：“这位……呃，前辈，方今还未退潮，还不到静坐的时辰，我是奉师命先来此布置坐席的。”
甄浴闻言，转向吴疾道：“不错，这么说我们来得还算早的。”又对那青年说：“什么时候退潮？”
青年道：“起码还要半个时辰。前辈和……”他看了一眼吴疾，慌忙又移开眼光，似乎不知如何称呼，卡了一下壳才避重就轻道：“……也是来布置坐席的吗？”他说到这里，语气已十分犹豫，欲言又止地看了看泡在水里的一老一小，试探性地道：“前辈，你们不用水行诀吗？”
甄浴干脆地道：“不会使。不然我们还泡在这里作甚？”
青年愣了一下，道：“这，这个这个，这样泡着也不是办法，不如我为前辈念一道诀？”
甄浴道：“善！给她也念一道，保一个时辰！”说着一指吴疾。
那青年忙点点头，口中低低念诵几句，伸手在吴疾、甄浴肩背处各拂一记，吴疾当即觉得浑身一轻，继而整个人从水面上猛然浮起！她身形骤然拔高，重心不稳，踉跄一下，双膝跪在水面上，一手下意识地做了个扶地姿势，这才惊觉掌心、膝下已冉冉腾空，距离水面约莫几寸距离，却又不像以往被白鹿归、素蟾带飞的那种感觉，手和膝盖仿佛撑跪在某种看不见的平面上，且浑身水珠滴答下落，几乎连成一线，一身潮意快速褪去，不一会儿头发、衣物全都干透了，只余下晶亮的盐粒子挂在身上，被天光照得闪闪发亮。
旁边甄浴已重新站得笔直，若无其事地拍打身上的盐粒子，“你这个水行诀使得漂亮。你师父是哪个山头的？”
青年腼腆一笑，道：“师父近日才带我们在八素山落下门户，尚未有名号。前辈知道八素山么？就在慈州北边的巴县里头。”
他话音未落，众人头顶忽然又传来一道颇为严厉的声音：“杜果，你在同谁说话？”
青年一听这声音，忙向天拜道：“师父！”
吴疾跟着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广袖宽袍的身影忽然自半空中显现出来，轻飘飘地下落；紧随其后，又有三道人影次第显形，鱼贯随着第一人落下。隔着不短的距离，先头那个身影显得颇为扎眼，因为那人身穿的大袍是水红色的，在周遭净色景物里，对比相当鲜明。待那人落下来，这一身装束就看着就更加夺目了：这是个眉目尚算秀气的女人，只不过一脸倨傲，颇伤其原本的五官气质，看年纪约莫三旬，一身曳地的袍子，水红底、绣金纹，更照得她皮肤极白，一副常年悉心保养的模样。她身后落下来的三人，分别是两男一女，装束、年纪和杜果都差不多，因为太整齐，看着简直像是校服了。
红衣女人翩翩落到水面上，不冷不热道：“杜果，你的事做完了么？”眼睛却是盯着甄浴和吴疾，来回扫了几眼，目光在吴疾身上微微一停。
杜果道：“还不曾，方才刚刚下来，就瞧见了这位前辈和……”
女人面露不耐，打断他道：“前辈？什么前辈？不过虚长了你几轮年纪，半分修行也无，她二人都是凡胎，你看不出来么？”拧眉看着甄浴，“是谁带你二人来玉京的？”
她说到这里，目光忽然朝别处一望，道：“林掌门来了。”竟再也不看吴疾和甄浴一眼，径自转身迈步朝目视的方向走去，一边吩咐几个徒弟：“走罢，过去见礼。”
吴疾朝红衣女人走过去的方向看去，半空中竟又有人影接二连三地显形落下。他就是再对眼下情况没谱，此刻也读出信号了，这些人竟然都是修士！再一次：说好的东土仙踪难觅、修士比熊猫还难找呢！？他不禁转头问甄浴：“姥姥，这里到底是哪？”
甄浴道：“没听刚才那傻子说么？是玉京。慈州的玉山、铁山，你知道吧？”
这个吴疾还真知道，而且是耳熟能详。无他，实在是这套传说实在是太脍炙人口了：慈州一带，自古以来玉山林立，盛产玉石，某年又天降两座黑色巨山，其中一座产一种奇特的石头，锻之成刀兵，无坚不摧，称为铁山；另一座也产一种奇特的石头，此石“可以召铁”，又能指明方向，匠人倚之入深山取玉、水手倚之入水远航，称之为“慈石”，山也跟着叫“慈山”，而慈州之称，就是由此而来（吴疾：就是陨铁和吸铁石）。
甄浴这么一提“玉山”，再加上这个“玉京”，吴疾就猜到了，“……我们现在该不会是在慈州境内吧？”香山在恭州紧西边，距离慈州十万八千里远！！这一跳崖直接横跨了两州！？敢情她们跳的不是崖，是传送阵么？
甄浴道：“不错。慈州玉山无数，当中首山首峰，高入苍穹，直冲霄汉，乃山中之王，石中藏玉的福地，因此得世人美名，称作‘玉京’。若想入道修行，先要与天同坐，向天问道，这玉京么，就是东土一处能问道于天的好地方。”
她说到这里，抱臂远眺四周，眼神灼灼，唇边勾起一抹笑意来。“如今我们脚下的，就是玉京之巅。”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登玉京问道（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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