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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二 ·10 线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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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命和关大筒从地窖上来时,忽起了阵风,关大筒手中的灯笼挣扎一瞬,火光还是熄灭了。
原来是蜡烛烧尽了。
关大筒忙说:“我去下面拿蜡烛。”
追命抬手一拦,半眯起眼瞧瞧天边,沉声低语道:“不必,也快天亮了。”话音未落,便朝萧正德宅院当中的空地走去,到了无树影遮蔽处,盘腿坐了下来。
关大筒没等他招呼,扔下灯笼跟过去,一边找能坐人的地方,一边随口问道:“大哥,这人行凶完也没留许多痕迹,那些断手断脚又给抛得那么远,你怎么找到的?”他原先亦觉好奇,但那时没见过萧宅的模样,今晚来了一看,地面上真干干净净什么有用的都无。
——这样都能找齐萧正德的尸块,那人的本领果然高明。
关大筒这么想着,提问时自然也带着钦佩服膺之情。
追命却没回以当有的得意。
他沉思一会儿,才从容解释道:“死的线索没有,只得去寻活的。萧正德这开蒙教师做得很有些名声,不单焦渡的小孩子都来找他求学,就连柳河县里,也有不少人家将小孩送来。我在这处问过那些家里有学童的,没甚得着,只说萧先生平日里不怎么出门,接触的尽是镇上居民,没有生面孔。有几人说他脾气却不大好的,但也赞对孩子极有耐性,只不怎么愿意搭理大人,可既然书教得明白,还不收银钱,脾气坏就坏罢。”
关大筒忽问:“他不收钱的啊?”
追命一摆手道:“不收,说是法古,只要米面菜肉,不收金银。”
“哦……哎可是不出门怎么还能有名声呢?”
“说是当年教过的一个学生,考中作官去了,但也只有个说法,人我没见着,认识这人的人,我也没见着。”到后面话有些拗口,追命慢悠悠讲完,不自觉笑了起来。
关大筒眉头一时舒展,接着又锁紧,继续问说:“那柳河县的学生又是怎么回事?哦对了,县城离这里远吗?”
追命没答话,反而咦了一声,笑道:“你打探这样清楚做什么?”
关大筒想了一想才说:“自然是跟您学本事,我还是第一次跟三爷办案,有不明白的还不许问吗?”
追命即刻答道:“问,该问。”
“那柳河县?……”
关大筒问了半截,醒觉似的住了口。追命等他闭紧嘴,脸上还露出些知错的神情,才大声一叹,笑道:“我正要讲,你莫心急,慢慢听来。萧正德在焦渡这教的小孩,每日随他念完书便各自回家,柳河那几户却是隔一段时日将孩子和陪读送来,在他这住个把月,之后再由萧正德送返。他也不白跑一趟,每次往县里去,总要再跑远些,领上一伙小孩去芝山鹤亭赏景,兼带着画画写字作诗文,游赏完才送孩子们回家。我是在去鹤亭途中寻着萧正德左脚,又发现有人北去的踪迹,寻过去找到左手,可惜却没追上人。尸体被埋在那处,应当并非凑巧,凶手知晓这秘密地窖,亦了解萧正德平日里行迹,也或许正是因为鹤亭和萧家的位置,才教这人想出分尸的主意来。”
话说到这,追命才稍稍停歇,看着关大筒一递眼色,叫他可以开始问了。
关大筒却犹豫起来,想了一会儿方问道:“那,那些学童家里人呢?凶手也有可能就在那些人里啊?”
“问得有理。原本最有嫌疑的当然是他们,奈何人着实太多,我只将能见着的大概排查一遍,未曾发觉有谁格外可疑,柳河那些人家伴读的用人最近也没换。况且这所有的人,没哪个能一剑斩断人的大腿。萧正德之死,教书这条路大概走不通,还是得去寻被他挖过坟的苦主。”
“哦,那……那…”
关大筒“那”了半天,没再说出新门道。追命等他停下,喝口酒,低笑了声,问说:“你要帮我出主意查案?”
“是啊——哎唷,”关大筒点下头去才觉不妥,一拍头顶歉然道,“我不自量力了。”
追命咕咚咚灌几口酒,眯了眯眼睛,笑道:“想着什么便说来听听。”
笑容里有任谁也忽略不得的善意。
于是关大筒便静下来认真去想,追命在旁啜饮越喝越少的酒,等了小半刻才说:“可还有别的要问?”
“没了。”
“好,那换我问,阿露井娘拆开了,查出什么来?”
一听是这问题,关大筒登时来了精神。萧正德的案子,他被那些星宿人名搅得云雾缭绕,实想不出什么来,也只有追命说到引他好奇的点才能接上话。但要说起阿露井娘这古怪兵器来,他可有的要讲呢。
不单能讲,还能给追命演示。
关大筒掏出阿露井娘,捧到嘴边吹了口气。
那上面当然没灰,但原本铁色的一件东西,已被点了金银红白不同的漆点,漆尽是涂在花朵纹样上,乍看去真似面别致铜镜。关大筒拿住阿露井娘边缘,指尖点在金色漆点上,道:“只有我上了油彩这几个钮按得,其他地方不可乱动,不然里面兵刃就格碎了。”
追命微一颔首,默默看着,等他继续。
关大筒却突然停下。
他看了眼追命,又看了眼阿露井娘,接着看了眼自己的手,忽地抿唇,将阿露井娘塞进了追命手里,同时说道:“大哥,你拿住这,指头压着这两点用力,哎对。”
追命差点没反应过来,但还是接过来,按照关大筒的指挥,手指抓握好圆铁饼,拇食二指压住两个金点一齐用力按下去。阿露井娘果然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在离他手指较远的那侧,铁饼边缘一圈竟滑出去些,变成了抓手一样。
追命稍微瞪起了眼,关大筒却完全不为这变化惊异,示意追命将阿露井娘颠倒过来,指一指抓手和另外三个银漆点,又道:“手掌套进去再按这三处。”追命沉声应着,依然按关大筒说的做,可真有点跑神。
——有一弹指瞬间,他甚至在想,得把这东西拿回去给无情看看,大师兄一定喜欢。
他走远的神智很快被阿露井娘弹出的弯刀逮了回来。
那是一柄很薄很锋利,弧度很大的短刀,弹出来的一瞬,轻颤着发出低鸣。追命立时想起铁手的信,这大概便是铁手和曲角寒猜测的,杀死房二小姐的凶器。
这时关大筒又说:“接着再按下白色那三点,收刀出剑——大哥小心手,哎……我试过,先按白点也出不来刀,非得是先刀后剑,金银白,您记好了。”
追命点头应下,看看阿露井娘,又问:“这红的是怎么说法?”
关大筒忽然拉住他的胳膊,像很怕追命不小心按下红漆点,待看追命并无动作,才说:“这几个点了红漆的花片不可按,要是按住了这柄剑会飞出去,剑上还连了一根长丝线。飞剑出去,似乎没办法收回,也许是我没发现机巧,但我怎么看这都是有去无回的一击。那根丝线也不寻常,材料出奇,不是真的丝,是什么我没弄清,但利能伤人。我想把丝线单拆出来,可惜没拆成,缺了那一样小东西,阿露井娘竟然拼不回原貌。”
追命笑笑,松开了抓着阿露井娘的手,认真问说:“那此物又如何回复原样?”
关大筒指示说道:“按住两边镜纽,各自朝着金点方向用力一错,它自己能收回去。”
追命依言做了,果见剑旋入鞘,阿露井娘变回平凡无奇的模样。他正要谢关大筒,那年轻人忽很兴奋地补道:“对了,这个东西作兵器,用起来实在别扭,得要人去迁就。我猜常用这东西的人,使别的兵刃兴许不趁手,您要是遇上可疑人物,交手的时候记得留意那人手势。”
“好,我晓得。”
这么说着,追命不由拿起阿露井娘,翻来覆去端详起来。
机关算是叫关大筒摸索出来了,疑问可不减反增。这阿露井娘如此奇巧,内中刀剑单论技艺亦属上品,整个东西却绝非好兵器。——是何人想出这样的东西?作为兵刃,既不趁手又为何要辛苦打制?费劲造了出来,又是什么人会去用它?
关大筒该讲的讲完,等了一会儿不见追命说话,只得壮胆问道:“……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啊?”
话刚出口,他便眼睁睁看着追命像给点了穴似的,吐息猛地一停,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紧跟着眼中透出重重思虑。
案子往后如何查法,追命自有打算,但稍微停息一想,便觉各种事情千丝万缕纠缠着,诚然是有头绪,真查起来亦十分麻烦。如今,他有一张关大筒画的矿脉地图,还有一份苦主名录,两样东西挨个排查,得要不少时间,而拖得越久于他越是不利。阿露井娘和萧正德两件案子,原都几乎到了绝境,短短一日过去,竟同时冒出许多线索来。
太多也未必是好事。
太多线索有时还是怪事。
他又暗暗叹气,拿起葫芦正想再饮,突然觉出手中分量不对,便晃着葫芦一听,果然酒已被喝空。
因追命面上骤然而起的失望神情太惹眼,纵使只持续一个弹指,关大筒还是瞧见了,且十分在意。他忽然垂下脸来,眼珠子咕噜噜转了几转,眼中猛地闪出一些决意,紧接着取下自己饮水的竹筒递给了追命。
追命一刻不曾犹豫,抬手便要推开,推到一半却停下了,收回手来搔着额头苦笑道:“我是有些害渴,但不大想喝水。”
关大筒眨眼笑道:“倒进葫芦里再喝,就不算是水了。”
追命想一想,似是对这说法买了账,又叹一声,颇有点不情愿地接过水来,倒了小半葫芦,狠狠晃了几回,才张口去喝。——只不过兑了许多水,酒味薄些,但喝进肚里总还有点酒的。
他饮时闭紧了眼,饮完仍闭着眼咂嘴,眉毛要皱不皱,看得关大筒直想笑。
不过终究没笑出来,等追命睁开眼,关大筒登时收敛了神情。
因为追命的眼神已不容他再玩笑。
关大筒想起了枯泉复涌的景象,接着他便听见追命以秋日般的语气,平缓沉静地说起话来。
“我另有安排,天亮要启程往别处去,你留一留,代我做几件事。第一,等付捕头睡醒,叫他多调两个人过来守着,尤其是尸体和地窖入口,都要有人时刻把守。然后你去鄠县,找鞠家酒楼的魏厨子,说是我的吩咐,带他过来再验尸首。老魏验尸的时候,你辛苦一趟,找蓝田那几位来,看紧了此处;安排妥当后,再给付捕头说萧正德之死是仇杀,我已去追凶,他可以回去复命了。尸首验完,找个显眼的地方给萧正德起一座坟,尸体若无问题便埋进坟去,如有不妥,坟照起人不要埋,让老魏去连屏山一带寻我。”
追命正说着,忽见关大筒面露疑色,手也不甚安定地微微抬起,便当即停下,问道:“怎地?”
关大筒抿一抿嘴,直接问说:“为什么还要验,您不是都看过了吗?”
追命笑道:“他本领高啊,让他瞧过才稳妥,免得我看走眼,再中了萧正德金蝉脱壳之计。”
关大筒奇道:“大哥怀疑死的不是萧正德?可年纪男女都对得上,街坊也说头是他的啊。”
追命缓缓摇了摇头,脸上忽然笼了一层凝重神色。
“此人经历实属复杂,既发着死人财,还教小孩读书,怪得紧。从前被山匪劫掠之事叫人如堕雾中,不知其中有何隐情,他妻儿究竟如何还待再查。萧正德教孩子读书已然衣食无忧,得人喜欢爱戴,还不肯罢手,当是未曾打算改过。又是情致高古的好先生,又是掘坟的强盗,萧正德两个都要做,还在地底下弄出那祠堂一样的东西。他心性如此,也未准遇上什么事,突然想要换个身份,索性先了结这个。”
“那给他起座坟,是不也得叫人守着?”
追命颔首道:“是,蓝田己巳那伙子看地洞,让老魏安排人守坟,行迹务必藏好,十天之后若无人来,他们可各自复位。事情都交代妥当后,你回山东先去黄县,若是还能见着二师兄,请他回京前多关照‘缠魂骨’曲角寒,莫让那父子俩被歹人害了;若是见不着,你便自去曲前辈周围待一阵子,确保他俩没让人盯上再返涞阳。”
要做的事不少,关大筒边听边掐指,一样样记在心里,等追命说完又自个儿默着回想了一遍,确无疑问了才对追命说:“我都记好了,还有别的吩咐吗?”
声音很定,目光很静。
追命瞧着他,眼角皱起几道细纹,笑道:“没了,一路要小心留神注意安全,若是遇上麻烦,立即求援,”说罢放好阿露井娘,抬眼一望天,“时候还早,你可歇歇再去找付捕头,我要先走了。”
镇静的关大筒瞬间消失,满身不甘立刻毫无掩饰地暴露出来。
追命吩咐的事情当然重要,但跟着那人一道查案的吸引力大得要命,他这次听话回去了,下次不知何时才能再赶上这样的好机会。关大筒犹豫着挣扎着,最后还是艰难地张嘴问道:“大哥,这些案子让你这么担忧,你不会要孤军作战吧?不如我办完你说的事情,再去跟你几天,多少还能帮忙。”
——自己虽然聒噪了些,但毕竟不是无用的人,跑腿之类的活肯定还帮得上的。
关大筒问得忐忑,追命却没直接拒绝,只轻快一眨眼,笑出种很神秘的样子,说:“我正是要去寻帮手。”
“啊?”
追命清清喉咙,朗声念道:“终南山连屏,峰上无峰堂,潜掌意潜藏,渊宗剑泣哀。”
关大筒一下子挤皱了脸,“什么跟什么,你又来欺我官话差劲了。”
闻言,追命豪笑数声没再解释。
天边已浮白。
【章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