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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钱比命贵 我回来了~ ...

  •   阿斗对他这种传神不传形的论调不感冒,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对着那幅图出神。

      其实诸葛亮也没多敷衍,画糙理不糙,往往抽象的东西才更能给人会心一击。若真拿了谷歌地球那三维图出来,精到极致反而没这灵魂画派直观。

      粗砾木枝挥就出的线条扭曲写意,承载在一片矞瑰的紫红色上。

      这是四川盆地特有的土壤颜色,虽不能说出类拔萃,但在普遍酸性的南方土里头也算顶尖儿的,拿出来就代表着丰饶与肥沃。

      不久前的雨让屋中有些湿润,附在横直错排的砖缝中本应呈粉末状飘飞的土此时凝出细细碎碎的颗粒,外翻点缀在诸葛亮手持湿柴画出的路线两侧。

      它们缀就的那条线,看其形状,应是长江。

       “说好的不走水路呢?”,阿斗道。

      马岱抬头:“走水路?”

      “现在走了。”

      马岱拖着腮帮子许久,也没想出从水路到武陵是究竟怎样个走法,转头看军师时瞄到了陈到。后者面色沉着,然而对陈到极了解的马岱一看就知,这货并没有听懂另外几人在说什么。

      他伸手推陈到:“陈叔至?”

      陈到猛地转头,看到马岱后大感意外:“怎么?”

      马岱正欲说话,只听诸葛亮开口:“明日前去江陵,走水道。”

      “哦。”陈到应了一声。

      “啊?!”马岱惊了一瞬。

      两人对彼此之间迥然异乎的态度俱是意外。陈到无法理解这羌人为什么如此大惊小怪,马岱也想不通这榆木疙瘩咋就如此淡定。

      只有阿斗从怀里摸出一把黑乎乎的瓜子磕起来,边磕边道:“这么着可好,马哥你也甭走了,跟哥儿几个为大汉之崛起而奋斗吧。 ”

       说着说着,忽被周围凝滞的气氛吓一跳,手上动作慢慢地停了。

      “都看我干嘛?”,阿斗道。

      他将手举起,几人的头就顺着他的手抬起,动作之整齐划一比阅兵式中首长检阅时解放军蜀黍所行的注目礼。

      阿斗毛骨悚然,手一松,瓜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你们也想吃瓜子?!”,阿斗见那几人松了看向自己的视线,转而去搜寻瓜子的身影,晃了晃手中那把黑乎乎的颗粒,开口。

      诸葛亮因问:“这物从何而来?”

      “啧,上午倒腾东西吃的时候翻出来的……先生尝尝。”阿斗递给先生一颗,顺道在那双手上蹭了一把,揩了点油。

      诸葛亮不接,垂眸看那不安分的手,笑笑没说话。

      小太子把拂过先生的手放在袖子里面,拇指中指轻轻地搓着,回味那微凉细腻如珠玉般的手感,嘴上笑道:“先生吃呀。”

      陈到一把抢过小主公手中那把小玩意儿,浓眉并拢如黑刃:“这是种子?”

      阿斗见先生不应,又往嘴里塞了颗嚼着,闻言道:“西瓜子葵花籽油菜籽,不都种子么?”

      “西瓜?葵花?”

      “噢,这年头西瓜还叫寒瓜。”,阿斗想了想,道。

      诸葛亮叹气:“给人送回去。”

      阿斗刚又剥了一颗,白生生的西瓜子还很薄,微微地透着些许湿润,在微斜的阳光下现出半透明的色泽。

      “嗯?”,他闻言扭过脖子,呆呆地看向诸葛亮,“为啥?”

      马岱皱眉:“种子能吃么?”

      “好吃啊,这还没炒呢,你们都不尝。”,阿斗撇嘴。

      马岱道:“我说种子得种,不能吃。”

      阿斗:“……”感情好,他把人留的种子给塞嘴里了。

      阿斗看着那颗白白净净的瓜子,有点不舍得,咽了口唾沫,把最后的美味丢嘴里咯嘣咯嘣嚼了。又顶着一圈儿人谴责的目光抠了一颗,掰开诸葛亮的手塞他手心儿里。

      “最后一个,先生吃了吧。”,阿斗撇嘴。

      诸葛亮犹豫很久,不知道要不要吃——说实话,经由今日与黑暗料理之神刘公嗣一役,他绝不相信阿斗手里能拿出什么好吃的出来。

      阿斗:“天地可鉴……这东西真能吃的!”

      他拿目光逼得先生把好东西吃了,趴地上一颗一颗去拾黑籽的时候,突然听到头顶有咽口水的声音。狐疑望去,阿斗只看到那把他和诸葛亮共制的羽扇轻缓摇着,周围静悄悄无一人出声。

      “你们先聊,我去去就来。”,话落时,门口已不见了这小祖宗身影。

      阿斗捧着他沾满灰土的食物走了之后,室内再度响起细微的声响。诸葛亮淡定起身拿粗陶盂盛了盂水漱口,而后咳了两下。

      “方才亮言及何处?”

      马岱缓过神儿,盯着砖缝里剩的那枚瓜子,拖着伤体,眼疾手快在陈到之前一把抓过。待仔仔细细收进怀中,才放下心来瞥了眼陈到,回答道:“自水路去江陵。”

      院里没人,只有忍者兢兢业业在房梁上挂着。

      阿斗无视那只蝙蝠侠,悄咪咪地把手伸进外头窗台那竹筒中,将少了一小半的种子放回原处。曹孟德诗中的萧瑟秋风起,嘎吱一声吹开陈旧的木门,他皱皱鼻子,嗅到一股铁锈一般的味道。

      屏着气,阿斗不敢作声,立马转身以背靠墙,沿墙根走猫步挪到门边。

      这里的味道更为浓郁,木板接缝处传来一阵一阵的更浓郁的味道——是血腥味无疑。

      阿斗犹豫不到半秒,伸脚踹上前就踹,在土坯墙中钳着的陈旧木门歪开之时,眼前一道白光簇然闪过,又聚焦在一把长刀上。

      “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阿斗大义凛然。

      提着长刀的老人目光精练如刀,粗葛衣裳系在腰间,手上是醒目的血红。闻言看他一眼,接着从一盆血中捞出块儿肉,抛在案板上头,咵咵剁了起来。

      阿斗:“……老爷子,您听说过吕伯奢么?他就这么死的。”

      后者不吭声。

      “钱比命重。”,最后一块儿固体变成肉酱时,老伯用沙哑的嗓音如是道。

      阿斗:“ ” 难不成还真是所谓国人劣根性?小农经济下的实用拜金主义在老祖宗身上提现的淋漓尽致?

      老伯叹了口气:“那年我兄弟随同族在凉州剿反贼,半道儿碰上羌人,死在陈仓,也不过得了几十钱。”

      阿斗不知该说什么好,半晌张了张口:“安葬了么?”

      老伯摇头:“同族做了中郎将,托同乡运回尸首也已是次年,董贼在长安作乱。家中卖了布帛原想好生安葬,谁道后头一百五铢钱竟换不来半口薄棺。”

      “也不过破席子卷了,后头山上刨个坑埋了便是。倒是那同族日后做了太尉,也不过多活两年光景……命比纸薄。”

      他弯身蹲下,以刀驻地,拿布细细地擦着刀身,仿佛在说不相干的事。

      西凉,陈仓,叛贼,董卓初年,太尉,这几个条件叠在一起筛选,一个名字跃然脑中————皇甫崇。

      “皇甫家?”,阿斗道。

      老伯顿了下手,有些意外,而后又继续擦着刀,“不过同族罢了,与皇甫将军算不得同枝。”,他淡淡道。

      说虽是这样说,但沙场无眼,那尸首能让皇甫崇专程从战场上托人运回家,血脉必远不到哪里去。

      阿斗忙岔开话:“那些布帛换了多少钱?”

      老伯眯起眼:“几十罢……三十年,早记不清了……”

      “陈到说买马得装一车钱。”,阿斗皱眉。

      老伯收刀,站起身来看着阿斗,眉头拧成的深川松开,嘴边露出笑意,“刘玄德后继有人矣。”

      不等阿斗答话,他自顾自道:“董老贼在长安那两年铸小钱,而后便粮价布价飞涨,连带着我兄弟临了了也没得口棺材……后头便不怎么使钱,马粮皆用帛、锦来换。”

      “通货膨胀。”

      阿斗话还没落,釜中水便咕嘟咕嘟冒起泡来,混合着被切成碎末的菜香。

      他眼见着老伯把成盆的肉沫丢进去,亲眼见识了这种先煮菜再煮肉末的诡吊场景,顿觉老伯才是黑暗料理之祖。

      “主公前年不才铸直白钱么?想来成都不必如此。”,老伯用破布搓手,偏头道。

      阿斗点头:“成都我跟先生那两块儿胡饼,也没几个钱……想来那是直百五铢,以一代百么。”

      这一老一小守着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这老伯比起在人前来倒和气得多,也接地气儿得多。

      阿斗笑嘻嘻道:“老爷子跟马岱有些像,到底是将门之后。”

      老伯却没答话,看着跳跃的火光出神儿。

      阿斗这才想起来,老伯的弟弟就是被羌人杀的,自悔失言。却听老者的声音传来,沙哑又平静。

      “马公枭雄,可惜没个好儿子。”

      阿斗想了一会儿:“老爷子说马腾?他儿子马超是够坑爹的。”锦马超浪了一辈子,在他老爹好好做着官时突然起兵反曹,也算直接坑了马腾性命。

      “我爹也没个好儿子。”,老伯哑声道,“今日我兄弟生辰。”

      阿斗呆了一会儿,从怀里做摸右摸,也摸不出什么来,只好用手指沾了盆里的血水,在地上写出猩红的大字。

       “祭皇甫壮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钱比命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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