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乱》Monk

15、悔婚 不用去找大

　　莫怀措站在庭院中，手中无剑，仅仅就是那样站着。

　　樊离不知他是在做什么，记起前几天似乎也是这样，他不过是喊了一声，莫怀措就突然向他刺来。樊离突然间觉得自己是老了。记忆斑驳掺杂，他竟已经模糊了。也许模糊的不只是记忆。

　　樊离不敢再喊。就这样看着莫怀措，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竟是无意识地发起呆来。

　　莫怀措从沉静中醒来，普一转身，就看到了樊离。目光涣散，不知在想些什么。

　　莫怀措提高了音量，唤道：“大人。”

　　樊离回神，对面的少年身姿挺拔，面无表情。樊离心中一痛，打算说的话就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说什么？

　　你回到山上去吧，你的家仇我替你报？樊离无法想象这话一旦说出口，造成的会是什么样的局面。

　　最终，樊离笑了笑，道：“这几天怎么只见你站着，你的剑呢？”

　　莫怀措手指微蜷，又及时克制，保持着面无表情的脸，平平淡淡道：“剑在房里。”

　　有些词不达意。

　　若是往常，樊离指不定要打趣一番，然而昨天过得跌宕起伏，才知原来自己对莫怀措竟怀有一腔不可说的心思，心中有愧，面对这番词不达意的回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樊离干笑着把这茬混了过去，提议道：“要不要一起吃早饭？”

　　莫怀措道：“不用了，我乃外人，多有不便。”

　　看着莫怀措冷淡疏离的脸，樊离的智谋武功全无用处，不知如何是好。

　　莫怀措看了看站立的樊离，又看了看天色，道：“大人，时间不早了，属下先行一步。”

　　樊离无力应道：“好。”

　　似乎，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樊离在面对莫怀措的时候，语言就只剩下了苍白无力。

　　樊离想，事情怎么就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呢？

　　用罢早膳，樊离侧头对凌薇薇道：“薇薇，我走了。”樊离微微侧眸，心虚般不敢直视凌薇薇的眼睛。

　　凌薇薇笑着说好。嘱托樊离路上小心。

　　要怎么做，才能每个人都能好好地生活？这个问题，樊离无解。

　　县衙的院子中，凌捕快依旧练着刀法，实用，凌厉。何师爷站在一旁静静观看。

　　樊离思绪飘离地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有些孤寂。不知过了多久，樊离终于回神，悄悄离开。走了几步，却忽然想到了什么，蓦然转回头，瞬间无声地出现在两人附近。看清何唯眼中的神情，樊离周身气息巨变，脸色黑到了极点。

　　凌培元感觉到了什么，收势回刀。看向樊离的方向。何唯顺其目光而望，莫名心中一颤。两人齐声道：“参见大人。”

　　樊离不置可否，周身气势未变，沉着脸道：“何唯，你过来。”

　　何唯心中慌乱，一步一步走得缓慢。来到樊离面前，躬身行礼道：“大人有何吩咐？”

　　“培元，你先离开。”却是对着凌培元说的。

　　凌培元便就明白：何唯也许做了一件错事，还是一件让樊离非常生气的大事。他跟随樊离四年，从未见过樊离这般生气。他更清楚以樊离的性格和本事，能让他生气，只怕是难以善了。他还疑惑，不知道何唯究竟做了什么事情？不过是一个弱质书生，肩不能抗，手不能提。与樊离这种书生简直没有可比性。这么一个人……他能做出什么事情？

　　“大人......”凌培元语未尽，樊离却已明白了他未尽的语言。

　　凌培元算是樊离最信任的人。这么多年，樊离已经将他看做了半个弟弟。于是，樊离敛了神色，放轻了声音道：“你先走开。”

　　多年默契，凌培元在这句话中明白：何唯无性命之忧，终恋恋不舍地离去。

　　樊离看着低垂着头的何唯，怒气却是越发上涌，周身气势愈强，何唯在这逼迫中险些跪倒在地。突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樊离日日笑颜，气息温和，明明和自己一样一介书生，在这十堰城，有些人却是谈之色变。

　　虽然理亏在先，何唯却挺直了脊梁，硬是在这气势逼迫中站直了身体。

　　却是雷霆万钧地一掌，重重打在了何唯的左脸上。瞬间肿起。

　　“何唯，好你个何唯......”樊离指着何唯，气得简直说不出话来。

　　“你说，你和凌培元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唯心中一颤，扑通跪地，行了个九尺大礼，颤声道：“大人.....”

　　一直以来的隐忧终于成真，何唯心中惊惶，却是已经做好了准备，他定定神，开口已是沉稳了不少，“大人，唯心慕凌捕快，知心思不堪，自请离开。”

　　“离开，”樊离胸口起伏，显是刚刚被气得不轻。怒气在方才的一巴掌中消了一点，勉勉强强维持住理智。

　　“何唯，你一个月前，对我说过什么话？”

　　“唯心慕瑶姑娘，愿珍之爱之怜之，望大人成全。”

　　何唯叩首，声音苦涩，“不敢忘怀。”

　　一番话勾起回忆，樊离被气得厉害，厉声言，“何唯，你的心慕值几个钱？你现在自请离开，说得轻巧，你让小瑶怎么办？”

　　何唯喉头发堵，涩声言：“属下会跟瑶姑娘解释清楚，愿意做任何事情，直到瑶姑娘解气为止。”

　　“任何事情。”樊离气得冷笑，有心想再呼他一巴掌，如果这件事情发生在昨日以前，樊离都不能保证他会不会如此轻易地就绕了何唯。可正因为明白了，仿佛才懂得了那种卑微和无法自控。

　　樊离气得来回踱着脚步，内心烦躁。这情绪陌生得让樊离更加烦躁了。

　　何唯垂着头，行着九尺大礼，不曾动作。

　　半晌，樊离终于停下了脚步，道：“先瞒着她。何唯我告诉你，我的妹妹还没人敢招惹，招惹了又不负责的你是头一个。你不要以为简简单单就算了。我要你和往常一样和小瑶相处，慢慢告诉她，你懂吗？”

　　尾音三个字，阴测测，能让人起鸡皮疙瘩。何唯却无心在意这些。自己种的苦果终究只能自己尝。何唯叩首，“何唯明白，谢大人。”

　　“何唯，近期之内，别让我看到你。”樊离离开。徒留何唯一人仍跪在原处。

　　凌培元离开许久，终究按捺不住，走了回来。

　　何唯呆愣愣地站在那儿，不知发着什么呆。

　　凌培元心中一缓，走近拉起他的手，问道：“大人和你说了什么？”何唯对准焦距，看到了凌培元，“我......”未说完被凌培元打断，“你脸怎么了？”随后又明白了，“大人打的？”他看着凌培元的脸，肿起半边，青红青红的，看得凌培元铁石般的心颤了颤。未再继续说下去，道：“你跟我来。”

　　何唯一声不吭地跟着他走，到了哪里也没在意。凌培元拉着何唯出了县衙，到了看病的地方，那大夫忙站起问道：“凌捕快可是要抓药？”

　　凌培元作为樊离的左膀右臂，在这小县城中简直就是百姓心中的红人。纵然冷硬，也未曾敢有人怠慢。不过，除了雷厉风行的第一年，凌培元也未曾做过什么罢了。算一算，自从樊离整顿了十堰城之后，除了偶尔跟随樊离出一趟远门，凌培元基本上也就不曾出过县衙大门了。这主仆俩个竟然一起蜗居了两年。不过凌培元也没有什么想法。樊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又怎会有想法？

　　凌培元把何唯按在座位上。

　　那大夫被脸上的肿胀吓了一跳，再细细辨认，慌道：“何师爷，您脸怎么了？”

　　何唯一路都在发呆。

　　凌培元鲜有地内心不悦，皱眉开口道：“消肿。”

　　大夫看出了凌培元的不悦，再不敢开口说话。

　　倒是何唯被这句话惊回了思绪。“你不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问。”片刻后凌培元又道：“你说，我就听。”

　　何唯被这句话逗笑，牵动了半边脸，疼得狠。何唯深深切切地明白了，为什么那个人会这么重视樊离。这么重的力道，何唯确信不是一般的力气大就能打出来的。

　　凌培元心疼道：“你现在少说话，大夫——”

　　何唯任由大夫拿着各种东西在他脸上涂抹，感受着凌培元陪伴的气息。樊离发现前，他一直在担忧。被樊离发现之后，反倒是平静下来了。

　　回去的路上，县衙门前时，何唯停下了。
　　凌培元未言语，随之停步看着何唯。
　　何唯却一直低着头，他行了一路，一直都是半发呆的状态，此时，终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只是配着他高肿的半边脸，有些惨不忍睹。只有那双桃花眼明亮依旧，凌培元仿佛又再次看到了星河。

　　“培元”，何唯笑道：“我们分开吧。”

　　他说得平平淡淡仿佛就像这半个月的早晨，每天在县衙遇到时的一声问好。凌培元木石般的心脏却在颤抖。

　　凌培元也许像个石头，也许有个石头般的心，但却毕竟不是石头，也不是个笨人。“大人知道了对不对？”

　　可是，樊离知道了又怎么样呢？他从未关注过樊离的想法，这么多年下来，却也对樊离可能会有的反应了解一二。

　　樊离怎么会管这种事情？他喜欢谁，不喜欢谁，樊离为什么要管？

　　凌培元抬脚就走。

　　何唯拉住了他。

　　“不用去找大人了。”何唯笑道：“是我对不起你。我早该告诉你的，其实半个月前，我就已经向大人提亲了。”

　　凌培元迅猛转身，他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晃晃的震惊之情。半晌，单手扣住何唯的下巴慢慢抬起。这是一个极其调戏的动作。何唯没有在意。凌培元也没有在意。

　　凌培元的眼睛直视何唯。里面仿佛什么情绪都没有，又仿佛含了万千言语。

　　何唯面不改色，依然在笑：“一个月前，我就已经和瑶姑娘有婚约了。”

　　凌培元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何唯痛得微皱眉头，却不说一句话。

　　凌培元忽然觉得心口处疼，比受了刀伤还疼。难怪大人会如此生气，原来如此。凌培元只是情绪少，却不是没有情绪的。他也会恨。他看着何唯，手劲愈发大。就这样掐死他，又如何？凌培元当年帮樊离清除十堰城时，手上沾了不少鲜血。少年时更是看惯了人命如草芥。对人命没什么概念。

　　何唯有了婚约还要来招惹他……不，不对。凌培元松开手，“你走。”

　　何唯感觉自己心在淌血，面上却要笑，“再见。”他定定地看了凌培元一会儿，转身大踏步离开。

　　凌培元一个人站在原地，又感受到了当年父母双亡的那种茫然无依。可那种感觉，曾经才刚萌芽未曾深入体会，就跟着老人走了。

　　事隔十多年，再次涌来，却教凌培元体验了个彻底。凌培元难受得双眼泛红，可是，就在刚才他才忽然间意识到，一切都是他自愿的。何唯只是在他靠近的时候，没有反抗罢了。

　　为什么不反抗？凌培元迷茫，想不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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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樊离难得不在他的躺椅上晒太阳，将自己锁在书房中急走。

　　终究是气难忍。

　　他快速换了一身衣服，书房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又合。一阵微风起，书房空荡荡的，再不见刚才急走的身影。

　　莫怀措正在当差，脊背挺直，神态端正。

　　莫怀措。樊离在心中呢喃这个名字。直至忍不住，开了口，“怀措。”话音出口却是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樊离无声低笑，笑自己的迟钝，那哪里是呼唤一个朋友的名字，温柔缱绻而又痛苦，分明是一个求爱而不得的苦涩人。

　　樊离想，我现在望着他的眼神和何唯望着凌培元的眼神是一样的吧。只有了解才能懂得。樊离又想，要是一直都不了解该有多好。为什么我就不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呢！

　　樊离那在佛前也净化不了的怨恨和孤愤再度上涌，为什么我不能和心中所爱在一起？我已经强大了，为什么依旧不能得到想要的？我可以去追求他？这个想法普一冒出，将樊离吓了一跳。

　　怨恨和孤愤被樊离再次悄悄地压在心底。

　　不能，我不能。樊离想，我有妻子，有娘亲，有妹妹，马上将有一个孩子，心心念念十几年的事情马上就要得到了。不能毁掉。

　　十几年前，樊离由着自己的性子教训了一个人，几天之后，樊离家破人亡，被迫逃亡。十几年隐姓埋名，马上就要开始新生活了。我不能再次毁掉了。

　　不能。

　　莫怀措现在虽拔不出剑了，一身内力却是仍在。敏锐地感受到周围气氛有一瞬间的变化，却又很快恢复平常。莫怀措抱着谨慎的心理，迅速走动，看到了一片衣角。

　　他立马就跟了上去。周边的捕快呼啦啦全部跟了上来。

　　莫怀措拦住了他们，因为他已认出那是樊离。樊离为什么静悄悄地来，又静悄悄地走。莫怀措一瞬之间来不及细想。
　　他看着樊离的背影极快消失，拦住了身后的捕快，道：“各位兄弟，对不住我好像看错了。”

　　这些人大都是城里的百姓，稍微懂点拳脚，有些人更是凭借一身力气在干活。日日闲在县衙，基本上是当个排场，自被县衙招入，屁大点事都没有。樊离却从来没说过什么。其实他们刚刚什么都没有感受到，只是跟着装装样子。听了这话，又互相聊了几句，结伴回去了。

　　莫怀措拱手笑道：“我内急，先离开一会儿。若是有人问起，兄弟几个帮点忙啊。”

　　有几个人摆手道：“去吧去吧。”

　　莫怀措笑着离开。

　　莫怀措追上樊离的时候，樊离正静静地站在墙角。姿态悠闲随意。

　　莫怀措心有疑惑，却没忘了身份。

　　“大人。”莫怀措行礼。

　　樊离的神情难以言语喻。他低下头仿佛是为了不想让莫怀措看到他的异样心思。

　　“怀措，”樊离低笑，“你想提升功力吗？”

　　莫怀措霍的抬头，直勾勾盯着樊离，却不说话。

　　樊离笑，笑意苦涩。他是如此想拉近两人的关系，即使明知这么下去会万劫不复。

　　他刚才本是想走的，结果在转身时听到了莫怀措闹出的那番动静。

　　有些人是不能见的，有些感情是不能压抑的。越是压抑，见到的时候就会越加强烈。

　　樊离走到这儿的时候就想，如果莫怀措追上来了，说明他们之间或许还有转寰的余地，那么他就想办法将两人拉进一点。

　　毫无道理可言，樊离却像是抓着最后的一根线。

　　然后，莫怀措来了。樊离笑了。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眼中的温柔笑意足以溺毙凌薇薇。可惜，在莫怀措走近后，了无踪迹，无人看见。

　　莫怀措的疏离就像是一堵厚厚的墙，樊离想：无论如何，哪怕做个朋友也好啊。

　　这个时候的樊离，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会难以自抑，贪求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