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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年一梦恍如昨 诺大的府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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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大的府邸却是十分安静,空旷的院落在这平静中显得有些幽暗。与正门相对的便是曲折的游廊,阶下的鹅卵石漫成甬路。
寅时刚过,陆九全便听见屋外熙熙攘攘往来的声音,他默默叹了口气:这群寻债的来的可真早,挣扎着起身,只一眼便叫他这个哑了二十年的人险些惊觉是否自个儿还身处昨梦未曾清醒。实在是也怨不得他这番想法,换做他人大梦初醒颓然间见着早已变卖到不知所踪的家具物什依旧摆放在原处,怕是也同他这番模样甚是更甚者早已失声大叫罢。
他稳了稳心绪,仔细观察了四周的环境。确定是自个睡了三十年的屋子后他有些迟疑的敲了敲床沿。
屋外的几个丫头听着里面传来的响声立马迎了进来,只见一头戴碧色镂空芙蓉玉钗着桃色烟罗脚踏素色望月绣花鞋的丫鬟领着几个垂眸低首的婢子过来伺候。
陆九全心头一惊,暗道这早故去的碧桃怎的又活过来了。
不等他惊讶完,碧桃见着大病初愈的二少爷不着片缕赤着脚就下了塌立马迎上去,嘴里嚼着话根埋怨道:“少爷这是怎的,昨个大夫才道莫要着凉,今个竟忘了?您不心疼自个的身体,也得为我们这些做奴婢的想想,若是让老夫人知道了,定是要责怪奴婢没伺候好您的。”话虽埋怨,却也极为心疼,一面扶着陆九全坐回塌案一面唤一小婢递了锦帕“还不快过来伺候少爷梳洗,傻愣着做甚?”仔细地轻轻替他擦了擦脸,又接过丫鬟手里的靴子换上。
一番梳洗下来费了不少功夫,期间陆九全对着铜镜看着年轻了十几岁的面容终于接受自己重回十年前的事实。
在碧桃的服侍下用过早饭后,陆九全想见见他的母亲陈氏,便拿过纸笔写了母亲二字给碧桃看,因着陆九全少年失声的缘故,所以纸笔都是随身带着的。
“夫人今早上便去寺里还愿,现在恐怕还未回来,少爷若是觉得闷了,奴婢替您披件袄子咱去武场看大少爷练武怎样?”待得了陆九全的同意后碧桃便进了内室。
趁着碧桃不在陆九全招了几个小丫鬟问了最近一段时间府中的事,终于断定自个是回到那天了。母亲去国安寺还愿那天,他还没与青州刘三娘子定下亲事,大哥陆不错也还未入仕,父亲也还未去陇西,一切都还未发生......
陆九全哑然,莫非老天实在看他陆家可怜,让他重回十年前,将这使他陆家家破人亡的一丝火苗捻断?呵,他陆九全自问不是那般能将权谋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人物。九全啊,九全,十满九全,却又一窍不通,呵。陆九全有些无奈的嘲弄自己。
至少他回来了,总会有办法避过的,陆九全这样想道。他理了理心绪,由着刚出来的碧桃给他加了件袄子,顺着甬路朝西苑的武场走去。
陆不错年前开春娶了远房表叔的孤女林氏,此时正值新婚燕尔浓情蜜意,陆九全老远便见着他大嫂站在一旁替他大哥递茶擦汗。陆九全掩袖咳了咳,出声提醒。
“原是小叔来了,前段日子病了,母亲怕转风冻着,便不许出门,想来这些日子闲在屋里闷坏了。”林氏差人搬了椅,打趣道。
陆九全走近,躬了躬身,便被他大哥按在椅上,教训道“身子才好一点就乱跑,多大的人了还不知道照顾好自己。”又将他外披的袄子拉紧。
也不怪乎陆不错这样细致的照顾陆九全,他年少失声,父亲又常在外,大哥陆不错大他十岁有余,打小便细心呵护着,差不多把他当半个儿子看待。
陆九全朝林氏投了个求救的表情,似有些无奈大哥还将他当做小儿对待。林氏就笑着打发陆不错继续练武。
林氏从小在陆家长大,及第后又守了三年孝,孝期刚过就嫁给了陆九全的大哥,他们三个自小感情就好。
陆不错打完一套拳,坐在一旁丫鬟搬来的小椅同林氏说话,陆九全瞧着他风华正茂的大哥与大嫂微微一笑,此时阳光正好,若不出去走走,实在有负这大好春光。他提笔书下几字告知自己的去处。
“碧桃,仔细着少爷的身子骨,别走远了。”林氏交代了碧桃几句便放人离去。碧桃诺诺的应着大太太的话,福了福身,追上陆九全。
逛了大半个园子,陆九全便气喘吁吁,他暗道果然是自小就娇惯坏了身子,真不知道陆家破灭后自个是怎么顶着这具破身子骨儿应付上门讨债的人的。他转了路,顺着梨园的断桥回了自己的屋子,身后跟着的碧桃吁了口气,刚进屋子便差人过来伺候。
“碧桃,给我拿几册话本子来。”陆九全不愿时光在床上消磨,这样吩咐道。
碧桃受了意,亲自去书房给他拿时下流行的小说,又念与他听。
碧桃是他的贴身大丫鬟,自小便跟着陆九全乳娘马氏照顾他的起居。陆九全又因马氏之故自小失声,陈氏便让她跟着陆九全念了几年私塾,在外是陆九全书童的身份,在内则照顾他生活起居。不出意外的话,她会是陆家陆二少爷平夫人。因此,碧桃将陆九全照顾得十分尽心,任何事都亲力亲为。
碧桃见陆九全听的无聊,便转了话题哄他开心“少爷,邺都的小郡王李时序听说是入伍了,皇上封了七品校尉跟着唐将军打仗去了。”
陆九全愣了一愣,皇上胞弟之嫡孙李时序如今不过舞勺,上辈子入伍也不过刚及弱冠,这辈子怎生生提前了两年有余。他点了点案几示意碧桃说下去。
碧桃给他添了新茶,又满上,不等凉透便端起润了润唇角接着说道“听说是小郡王带了一戏子进侯府,嚷着要娶那戏子做男妻,侯爷一怒之下便当着郡王的面打死了那名戏子,又将他送去姑苏唐家教养,侯夫人唐氏不忍,帮着劝侯爷,侯爷便请了皇命将他打发去了漠北。”
陆九全愕然,想不到世人敬仰的战神李时序年少时竟也如纨绔子弟一般寻花问柳,甚至还将人带进侯府。
一番闲话下来已接近辰时,陆九全在屋里用过饭后在塌上小憩,约莫是心理上大起大落太过劳累,这一睡便睡了四五个时辰。暮色逐渐晕满天空,陆九全睡得有些迷糊,叩了叩床沿,让屋外守着的丫鬟进来。
算算时辰陆九全料想母亲该是从国安寺还愿回府了,梳洗一番就急忙忙往陈氏居住的福顺堂去。刚入陈氏的院子就见着在陈氏身边伺候的陈嬷嬷出来,陆九全慢下步子整了整因步履急促而有些絮乱的下摆。陈嬷嬷迎上来就问道“少爷您可仔细些走,夫人刚回府便差奴婢来唤您,如今才歇下正在屋里等着您呢。”
陆九全点了点头,与陈嬷嬷一道入了内室。入眼就见著一着黛色锦袍外罩狐裘的妇人正一只手倚在案上闭目养神。陆九全眨着有些湿润的眼,轻轻走过去蹲在妇人面前将她随意搭在腿上的手轻轻握着贴着自己的脸。“娘亲,全哥儿没想到还能见到活着的您......”
被他这样一拿一放陈氏也清醒过来,见他如此情绪陈氏有些担忧地问道“全哥儿怎么了,和娘亲说说,谁惹我们全哥儿不高兴了?”
陆九全摇了摇头“就是有些想娘亲了。”他这样写道。
陈氏失口笑着打趣他“前段日子还跟娘亲说过了年一十二岁了是个男子汉,要娘少管着你点,这才过了几天,就过来找娘撒娇了,也不羞羞脸。”
陆九全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现在顶着的是一具十几岁孩童的身子,但实际上早已过了弱冠,虽说是和自己的生身母亲说小孩话,但始终做不来小孩模样。
见他脸红陈氏也绕过这话问起他的学业来,陆九全病了有一段时间了,陈氏便让人叫夫子过段时间再来授课,是以陆九全今日才没想起自己还有课要上。
母子两又说了一会话,陈氏坐了半天马车,身子早就乏了,只是担忧着小儿子这才强打起精神来问陆九全。如今知道他按时喝了药,也就打发他回去了。
四年转瞬即逝,听说李都尉要回京了,说是皇上要给他行加冠礼,京都邺城挤满了达官显贵。
前年陆九全父亲升了官,举家迁至邺城,阳春三月,春光正好,微风不燥。陆九全随陈氏赴礼部侍郎许夫人的春日宴,说是春日宴实则是替许二小姐相看夫君。是以受邀的人都是朝中官员的妻室,陆九全跟着陈氏入府便被几个少年郎邀去醉仙亭。上一世陆九全对自己是个哑巴的事十分介怀,对于各类觥筹交错的宴会是能不去就不去的,这一世的陆九全早就不在乎自己是个哑巴了。哑巴又如何?哑巴不也一样能把自己想要说的话表达出来,只是表述方式与旁人不同罢了,可世上又有谁是与人相同的,哪怕是同卵而生的双生子,也不见得是完全相同的吧。
陆九全来的不算晚,醉仙亭里已坐了几人,领他来的许公子给他作了介绍“这位是礼部尚书张大人的三公子,子晟兄;那位是平詹事杜大人的独子,海清兄。”杜海张才”说的便是他俩了。”许公子笑道。
“不敢,我等才疏学浅,世人谬赞而已。”两人站起身作稽谦逊地摆了摆手。
陆九全朝两人作了一稽,朝两人歉意地一笑。许公子替他解释道“陆小公子少年失声,望几位兄长莫要介意。”陆九全又对许公子抱一善意的一笑,以示感激。
两位公子果如外界所传,真真乃一介谦谦公子,知道陆九全略有缺陷,便照顾着他放慢了说话,好给他写字的时间。
陆九全微笑地听着他们三个吟诗作赋,间或间又来了几人,许公子又邀着同去赏那十里桃红。陆九全跟着一行人落在后面,既不参与前面几人关于南蛮进犯大荣又不参与身旁几人治国安邦的政策讨论,就真如赴这春日宴来观赏那漫漫桃华。渐渐地陆九全就被少年郎们甩开一截,陆九全也不在意,只是慢慢走着,看这春风万里。该来的总会来,避不掉的再差也不过就是上辈子那般境地罢了。陆九全这样想着,又放松了心情。
“你是哪家的公子?怎不同他们一起,偏要自己一人独赏?这十里桃花一人独赏不觉寂寞么?”
陆九全听身后传来一陌生的声音,有些诧异看过去,听力敏锐的自己竟然没发现身后跟了个人,见到来者是李时序陆九全就释然了。李时序么,那也不怪自己没注意了。陆九全朝他微微颔首,又点了点自己的唇摆了摆手。
李时序仔细瞧了他一眼又接着说道“看你寂寞,本督陪你共赏好了。”
他说的勉强,陆九全差点没反应过来,他心里对李时序翻了个白眼,暗道自己哪里看起来寂寞了。看来这小战神小小年纪眼睛就不好使了,陆九全这样想道。
李时序走着走着便折了一树开得正灿的桃花,拿过鼻尖轻嗅,若有所思着。随即,又将它弃之如屡随意践踏。
陆九全不乐意见他如此,蹙了蹙眉,在后面偷斜了他一眼,将那溅碎了花枝的一树桃花拾起,又在树下用手刨了一小坑将之埋葬。见他这般作态,李时序嗤笑道“不过是一树桃花罢了,这儿千树万树的桃花,你想要哪一树,我给你折了便是。”又弯下腰来在他耳边轻声道“若你愿意,我便亲自给你种出十里桃花来讨你欢喜又有何妨。”
陆九全不禁白了他一眼,心道看来这李时序不止是眼神不好他还脑子不好。陆九全随意整了整衣裳,忽略李时序递过来的帕子追上前面的少年郎们。
李时序摸摸鼻子,将锦帕收回怀里,慢悠悠地走在人群后边。他向来不喜欢这种场面,此次若不是母亲硬拽着他来,他也是不愿凑这份热闹的。不过,似乎也没来错。他这样想着。
许公子等人这时已经注意到李时序了,有些惊讶他竟会出现在这。不过他也没多想,微摇着头给他见了一礼“三平兄来多久了,怎不唤我等一起。”
李时序颔首,笑眼迷离地靠近众人“适才与太常太卿陆大人家的公子聊得投机。”他快步走上去一把搭住陆九全的肩,推搡道“全哥儿你说呢?”
陆九全扭他不过又顾忌着众人的面不好使他难堪,对着杜张二人点了点头,装作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