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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十四、重逢(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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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星台。
夏以真盘膝坐于大理石地面之上,他感到疲累,不只是身体之上,还有内心的倦怠。
他清醒地看着死亡逼近,然而却无力抗拒。有时,他甚至会想,或许就这样放弃挣扎,是否会过得更加快乐,再也不必陷身于忧愁和痛苦之中。
可他放不下李昭裕。这个疯子始终不知道醒悟,如果知道了他的死讯,不知道还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事情。毕竟已经毁了他的大半生了,如今他只能寄希望于他的后半辈子能够脱离曾经的阴影。
但当他听到新皇那句话的时候,他便知道,自己的愿望,再也不可能实现了。命运竟如此残酷,竟不给人留半分后路:“国师,李昭裕听说你的消息,要求见你一面。看在国师的面子之上,朕便答应了他的要求,直接带他过来了。”
夏以真全身微不可见地一震,没有睁开眼来,但眼睫却在微微地颤抖。他仿佛能感觉到李昭裕的目光正如火一般在自己脸上灼烧,心里一时之间紊乱如麻,万千乱丝纠缠。
李昭裕站在新皇身旁,一瞬也不瞬地紧盯着夏以真。但夏以真却始终没有睁开眼,哪怕是看他一眼。
他想起那日在花丛后,听到的那两位宫女的对话。
“水香真是幸运,竟然能亲眼见到传说中的国师大人。唉,一对比,我们可就惨得多了,竟然被派遣来侍候那个亡国之君。”
“是啊,想想就让人觉得气愤。她竟然还在我们面前炫耀,瞧那神气劲,真是让人见了就觉得不舒服。”
“唉,算了啦。我看,她的话有一大半是假的,那死妮子根本就是在说假话。国师大人怎么可能对她笑,是她在做梦罢。”
“就是。不过,你说,国师大人是真的像她说的那样,美得让人连看一眼都会心跳加速吗?天,我要是能亲眼见国师大人一面,那该有多好。”
“你做你的美梦去吧,听说皇上为了防犯国师大人逃走,国师府的守卫,比咱们这里还要严密。每一个派去伺候国师大人的,都是要进行严格地挑选的,而且进出府都要进行检查确认。你想见他,还不如去做梦比较容易。”
从那两位宫女的交谈之中,得知夏以真竟然被擒,李昭裕当天便再也坐不住了,设法请求面见新皇。那是他第一次放下面子,屈辱地求见新皇。
然而新皇却告诉他,国师是心甘情愿为他效命,是真的归顺了他。李昭裕如何能信,要求见夏以真一面。令他感到意外的是,新皇竟然十分爽快地答应了,甚至还亲自带着他前往国师府。
如今,夏以真就在咫尺之遥,李昭裕却反而不知当从何说起。
“国师莫非不想见他?”新皇等了许久,却没有一个人当先说话,便干咳一声,打破僵局,向夏以真问道。
夏以真十指缓缓收紧,在白色的衣袍之上攥出一道道褶皱来。良久,他霍然睁开眼来,语气竟然十分平静:“我当然想见。”他扫了新皇一眼,又一掠过跟在他身后的侍卫,最终目光落到李昭裕身上:“微臣对不起皇上,让皇上受苦了。”
李昭裕全身一震,忽然之间,心底竟涌起千言万语欲向他诉说。然而,却听夏以真下一句话竟然是:“这是我最后一次,以臣子的身份与你说话。”
“国师,你……莫非你当真改投新朝……”李昭裕不敢置信,心里充满了被背叛的伤心与失望。
夏以真微微地笑了:“不,我向你称臣,是借此拘束于你,与你保持距离。这么多年来,我竟然习惯了在你面前自称微臣。可作为臣子,我却什么也没有为你做,甚至连最后关头也没有陪在你身边,还害你至如此境地,方才那句话算是请罪。裕儿,你过来,好吗?”
李昭裕又是一震:“国师你喊我什么?”
“裕儿”的称呼,那是在很早以前,他还年幼的时候,国师才那样称呼他。那时国师对他有求必应,可是后来突然有一天,大约是在北蛮兵被击退以后,国师突然没有任何缘由地远离他。
夏以真笑了笑,长眉微蹙,流露出几分愁色。
李昭裕几步上前,在他面前蹲下来:“国师?”
夏以真抬起手来,轻轻摸着他的头发:“裕儿,即使你失去了一切,也不要难过。你还有我,我会守护着你,即使我不能陪在你身边,但心也是向着你的,明白吗?”
李昭裕不敢置信,睁大了眼睛,只觉自己仿佛正在做梦:“你说什么?”
夏以真叹了口气:“不敢相信?我纵然气你,恼你,那也是以前的事了。何况,我也有错,我不该用那种方式对待你,我太自私,太自我,太执着于所谓的自尊与骄傲。”
李昭裕怔住:“国师你……”他忽然垂下头去,拼命地自责,“不,是我的错,我逼你,要胁你,算计你,跟你作对,所有的坏事我都做尽了……”
“罢了。”夏以真抬手掩住他的口,“事情已经过去了,就让一切重新开始吧。将来的时日还长,总有一天你会走出过去的阴影的。”
李昭裕望定了夏以真,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夏以真敛了敛眉,沉吟了一会儿,竟开口要求新皇将李昭裕留在国师府。
仿佛早有预料一般,新皇竟然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的神情,十分平静地答应了夏以真的请求,甚至连脸上都带着深深的笑意:“国师的要求,朕自然无所不允。不过为防意外,朕会加强守卫。”
“多谢皇上。”夏以真微微欠身,虽是谢圣恩,态度却是十分随意。他当然清楚,这是将自己的弱点暴露于新皇面前,从此他将因为李昭裕而受制于新皇,将失去更多的自由。新皇表面上给予了他恩赐,实际上却反而是一种限制。
李昭裕也看出来新皇的打算,不禁面露怒色,但看了一眼夏以真,又强自压下怒意。今时不同于往日,曾经的他但有不满,何须如今日这般隐忍?
夏以真回过头来,看了李昭裕一眼,目光渐渐深远,却不知飘向了何处。
李昭裕有些犹疑,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国师?你怎么了?”
夏以真回过神来,眼里有一瞬掠过极其复杂的光芒,似悲凉,似绝望,又似自嘲。但他终于还是淡淡地笑了,轻轻摇头:“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罢了。从今以后,你就在这里住下来罢,虽然不可能尽如人意,但我会尽量满足你的要求。”
李昭裕呆了呆,旋即想到了某些事情,心中微微一动:“真的……吗?”
大约是看出了他心里的念头,夏以真皱了皱眉,微垂下眼睫:“我自也不会容你肆意妄为,我虽给你自由,但在我这里你就必须按我的规矩来。我说不对的事情,你要是敢做,后果自负。”
李昭裕顿时心凉了半截,垂头丧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吗?”
大概是被惹恼了,夏以真抬起眼眸,眼里的光冷厉地逼过去:“你说呢?别妄想在我眼皮底下耍花样,不准就是不准。我不喜欢别人触犯我的底线,不要考量我的耐心,你再做错了事情,我不会只是劝劝你,或者避开了事。我会让你改正,直到你归于正途,知错而改。”
他的眼睛美得令人心醉,即便是目光冷厉如冰刀霜剑,也依然动人心魄。李昭裕一方面心下暗生退缩之意,一方面却又舍不得移开视线。
夏以真微微蹙眉:“也罢,你慢慢会明白的。现在跟我回房,我替你安排住处。”夏以真站起身来,将李昭裕拉起来,牵着他的手,越过仍然站在一旁做看客的新皇,“皇上请自便,不送。”
李昭裕贪恋手被他握住的感觉,乖乖地默不作声,任由他拉着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