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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七本日记 ...


  •   愿亲爱的你们平安康健,永无战火之患,一生衣食无忧,挚爱相随。

      除夕前,爷爷的病情加重,这当然不是我们这些至亲乐见之事,却也只能在心里宽慰自己,毕竟他年近百岁,这样的情况甚至更不妙的情况,如果发生了其实也都在意料之中。毕业论文和实习工作这两座沉沉大山已然把我压的喘不过气来,可我着实牵挂爷爷,只要一得空,我便坐上小巴回家。父母体谅我,常说挂个电话就成,可缥缈虚无的多频电音总是比不得实实在在的与老人面对面,握一握他干瘦枯黄的手,搀着他去院子里走一走,哪怕是听他责备我还没个正式的恋爱对象。

      夜幕初临,华灯齐放,满城璀璨。蜿蜒胡同和擎天高楼错落有致,古典和现代在这个城市共存共生,却毫不突兀,反有种相互辉映之美。车窗外,沿街悬挂的横幅标语、直冲天际的电子巨幕,无一不见’喜迎千年’四个大字。回想起和同学们一起熬夜跨年的那晚,眨眼功夫,时间从1999变成2000,广场上,人们欢呼雀跃,有人引亢高歌,也有人拥抱彼此,纷纷用自己的方式庆祝新世纪的到来。傅冬冬悄悄握住我的手,宽厚燥热的掌心,我只觉面红耳赤,想也不想就甩开,却被他再次寻到,握的更紧,甩也甩不开。

      并非不了解他的心意,其实从入学报道的那天开始,他的身影也在我心底挥之不去。两个人这几年都揣着明白只不肯主动戳破,还有人打趣我们是整个经济系最般配的一对。可我也知道,他心心念念要在毕业后南下深圳创业,打拼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和美好未来。我相信他的聪慧和毅力一定能助他成功,但我对自己没有信心,我不确定艰难的创业初期会不会磨去属于爱情的单纯本质,让我们忘记最初的珍贵的怦然心动。

      还没出正月,年味正浓,往日拥堵不堪的首堵之城难得道路畅通,从司机师傅微晃的后脑勺不难看出他的心情也是畅快,想必正哼着小曲儿。我疲惫的窝在车座里,被动的听后座的两个大妈议论谁家那小谁又进了号儿里。不多久到站下车,我一路小跑着拐进胡同,赶上几个不怕春寒的邻居出家遛弯儿,挨着打过了招呼,见着自家家门,推门便进去。不想客厅里竟坐着三年没见的姑妈,正和爸妈亲亲热热的聊天。

      “姑!”

      “哟,真是大姑娘了!那年回国探亲,芮蕤刚上大学,瘦瘦小小的,像个初中生呢。”

      姑妈的个性一直便是如此开朗健谈,全家人都喜欢她,尤其是爷爷。据说是因为奶奶生下姑妈时爷爷已年近半百,说是’老来得子’也不为过,从小偏爱娇惯总是难免。但正因为爱,所以十几年前赶上最热的出国潮时,姑妈和姑父贱卖房子跟着朋友们同赴美国,爷爷也是最生气最伤心的,还曾召开家庭会议,放话说再不见这个女儿。没两年,奶奶患癌,姑妈回国探望,不及她跪求爷爷原谅,爷爷才见她便老泪纵横。此后,父女间书信不断,每隔一二年,姑妈还会回国探亲。对爷爷来说,姑妈回国是比过年还要重要的事。

      因为爷爷正睡着,我不方便进内打扰,便安静的坐在一旁听长辈们说话。扭头看了看挂钟时间,距新闻联播开始还有不到半个钟。

      朝茶几上尺厚的一堆书努努嘴,姑妈道:“咱妈没了那年,回美国前,爸把它们交给了我,说我在美国打拼不容易,让我觉得日子过不下去时就看看妈写的日记。嗨,一忙起来连饭都顾不得吃,哪有功夫看啊?这回把它们都带了回来,还给爸吧,他想妈想的厉害。”

      “嗯,”,爸爸点头,忽压低了声音:“老爷子得的这是心病,心病难医啊!他的主治医师前儿个跟我说了,也就这半年了,让咱们做好准备,免得到时候儿抓瞎。”

      姑妈的眼神顿时黯淡,勉力挤出一丝笑意:“真要是。。。那也是高寿喜丧,咱妈在那边儿也不孤单了。”

      紧接着,姑妈跟爸妈商量,说自己暂不准备回去美国,两个表弟妹如今都去了別州读大学,中餐馆的生意近年都由姑父打理,她想陪爷爷走完人生的最后路程,以尽儿女孝道。她的想法正中爸妈下怀,爸爸说爷爷一犯糊涂就让他们把姑妈叫回家吃饭,他又是个不好哄不好骗的倔老头,实在让人很为难。

      这时,爷爷的卧室内传来清脆铃声,我们便知爷爷已睡醒。爸爸先进去,很快便出来说爷爷要见姑妈。长辈们急忙进了爷爷的卧室,我一个人干坐着不免有些无聊。随手捧过奶奶的日记,是七个大小不一却都扎实简朴的厚本,隐隐散发出皮革的特殊香气,打眼一看便知颇有年头。

      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满怀敬意的轻轻展开,扉页的右下角,写着’颜秋’两个蝇头小楷,娟秀工整的字迹,不禁让人猜想主人该是何等文雅娴淑。本以为奶奶或许只在扉页下了功夫,连着翻看十数页,竟无一个潦草字迹,整本日记堪称字帖临摹范本。奇怪的是,在我匆匆翻过的那些页面上,常见’失守’、’伤员’等特殊却醒目的字眼,很明显是认真的记录战争经过。我在心中暗暗推敲时间,怔然良久。自然早就清楚奶奶是生于旧社会的女人,可通过这本日记所记录的内容,她兴许不止是一个普通的旧时女人,在她的身上,还有无数我所不了解的蒙尘旧事。

      十五年前,奶奶不幸患癌,残忍的病魔将她折磨的屡次想要自杀解脱。爷爷寸步不离的陪着她,每日给她读书读报,还曾幽默笑说原来她瘦了更好看。直到三个月后,在她咽气的一刻,她撑着最后一口气小声的对他说’微之哥哥,我走了’,没有绝望与不舍,放佛她深信他们还会再见,也许是另一个世界,也许是下一世,他抱着她哭的肝肠寸断。那时的我未满十岁,我只知道以后再见不到一位疼我的亲人。我根本就不懂爷爷那一天失去的是他的挚爱,那是一个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的位置,一生只此一人。

      我始终不曾遗忘她的慈爱笑容,也依然清楚记得她总是干净利整的头脸衣服,但也仅限于此,对于其人其事,年幼的我从未想要探究。这些年埋头书海,忙着考初中,考高中,考大学,忙到连梦中都是自己被淹没在题海的恐怖场景,鲜见她的影子。只有在爷爷的口里,时常听他温柔的喃喃着’秋儿’。

      迫不及待的又拿起一本日记,扉页上的署名却是’完颜嘉瑞’这个十分陌生的名姓,在汉字的旁边,用英文写着’year one nine three three’等字母。既然爷爷说这些都是奶奶的日记,那么这’完颜嘉瑞’应也是奶奶。我倒是听说过,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民国时的人都爱用化名。不过好像有哪里不对劲,1933年时的奶奶应是十四五岁的年龄,在过去也算是成年人了,但她不止不必担负家务劳作,她还有大把闲暇时间勤练书法,竟还学过英文?记得以前历史课老师总说旧社会的家庭普遍贫困,想吃饱饭都困难,别说女孩,就连很多男孩都不上起学。奶奶既然受过如此良好的教育,看来她的出身恐怕非比寻常。

      又翻了几页,露出两张泛黄的老照片。我小心翼翼的拿起第一张,只见照片背景是一处陈设颇为考究富贵的宽敞厅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还有一个蹒跚学步的胖娃娃,或坐或立,每个人的神态姿势都不刻意,明显是一张全家福,浓厚自然的天伦之乐不言而喻。他们衣着各异,年纪最长的女人居然穿着影视剧中才能出现的对襟马褂、迤地褶裙,而那个扶着婴孩学步的年轻男人穿的则是如今随处可见的西装皮鞋。

      而第二张照片里的人就少了许多,是一对男女的近景照。我认出女人和第一张照片中那个梳着两条麻花长辫的少女颇为相似,应是同一个人。我仔细端详着他们,因二人均面向镜头,所以竟产生一种格外神奇的效果,隔着数十年无法逆转的时光,竟彷佛是在对我微笑。二人眼神中徜徉的无限幸福喜悦,我认定他们必是一对情侣。在这张照片的背后,另一个张扬洒脱的笔体写着’民國叁拾肆年春與妻秋兒于滬’。这是我最熟悉不过的字迹,从小一直是爷爷教我练毛笔字,他还每每得意于自己超群的书法造诣。

      看来照片中的情侣就是爷爷和奶奶,可分明男人是一个英武挺拔的军官,女人则是一位身披雍容皮草的贵气少妇,而自我有记忆以来,他们便是白发苍苍的老者模样,因此我很难把照片中的人和我熟悉的两位亲人联系在一起。

      爷爷曾经从军?他们以前生活在上海?把照片重新夹回原处,我迅速翻回日记的第一页,也许,只有那些尘封已久的无声墨字能够给我想要的答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七本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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