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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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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少行有些恍惚。
背负恶劣的伤口厮杀时他灵台清明,心如止水,此时思绪却无可救药地沉溺。
已经多久没有见到镇山河了呢。
这不能算一个问题,因为苍云自己就知道答案。
“真是失败啊…”他咧开嘴笑,简简单单一个技能居然就让自己心神俱乱,之前被刻意忽视的痛苦、疲惫、乃至山穷水尽的透支,都在这一瞬间涌进了四肢百骸,带来他几乎肩负不了的沉重。
这是燕朝白第一次施展镇山河。迫在眉睫的死亡压榨着他体内所有的能量,它们井喷似的爆发,带出各色心法所特有的光芒。
空中万箭被滔天的泰斗剑气所隔断,纷纷折在地下。
对燕朝白来说,这是一个很不错的镇山河,释放的时机、地点、效果,都堪称完美。
于苍云而言,这却是最后一根稻草。一直以来,真正致命的,并不是他身上深深浅浅的伤口,而是,他抱着的决心。
很多次,苍云都面临如此境地。
纯阳的镇山河永远恰到好处,时机、地点,甚至挥剑的动作,都完美的挑不出一丝瑕疵。
苍云喜欢他这样不带烟火的战斗,行云流水的剑法,纵横八荒的剑气,取人性命于百尺之外的洒脱。
哪怕他的剑锋最后对准的,是自己的胸膛。
马蹄声遥遥踏来,苍云大军终于兵临战场。
“杀了那两个人,收缩阵型准备后撤。”安禄山一声令下,无数双眼睛瞬时盯住了苍云与燕朝白。
镇山河消失的时候,苍云也已经站起。
燕朝白看见他左手原先苍白的掌心此时赫然已成一个空洞的窟窿,古战场在森森白骨和尽断的经脉后清晰,触目惊心的痛。
“你不该来的。”苍云抽出陌刀,淡淡道,“我送你回去罢。”
“我…”燕朝白在苍云身上没有感觉到任何类似冷独孤的气息,有的,只是若有若无的惋惜。
也许,还有一点点无用的希冀。
但是,压迫依然存在。这并非强者居高临下的上位感,而是过分的悲壮枯萎着凝结出的孤注一掷。
燕朝白无数次想象自己的父母会是什么样,可眼前的这个青年,超越了他能接受的极限,而且距他的极限,遥不可及。
如果这是个关于苍云的故事,那这个故事就应该到此结束了。
燕朝白被扔进了燕北爻怀里,他拼命挣脱身体在空中本能的僵直,再回头亦只来得及见最后一次回眸。
这一次,那双明亮英气的眼里真真切切地染上了笑意,笑意张狂。
短短一霎,燕朝白就看到了当年的苍云,尚未把自己带来雁门关的那个苍云。
他笑的无声,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恼羞成怒,没有气急败坏,有的,只是最为纯粹的张狂,摧枯拉朽般毁去一路行来的阴霾,至死难消。
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
此等狂妄之下,奠的是独属于少年人的朝气。
那一年,开元盛世。扬州城外悠悠行来一名少年。但见他玄金甲胄,负盾扬刀,容貌甚是清秀。
青青杨柳下,斜倚着白衣的道长,一柄古剑静悬他身后,在少年经过时轻轻一震,发出一声低鸣。
“就是他么。”道长清冷的眉眼霎时柔软。
一转盛世不再,扬州几度沧桑。
“这便是扬州吗。”初生的儿郎仰头望着高耸的城门,展颜露出两颗雪白的虎牙,阳光耀眼,却丝毫盖不住他眼中狂傲的本色。
“久闻扬州繁华,英雄豪杰皆聚于此,如今看来,不过尔尔!”少年笑,笑容放肆而张扬。
曾经,也有谁在这片代代更迭的土地上这样潇洒尽兴地笑过罢。
天宝十四年,不复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