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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一泓的夏天3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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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都是坐在白马的背上。
没有公主是坐在轮椅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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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鲁诺的车开进了矮人们的巷子。
这是月牙城尾巴上的尖尖。
就在这一个尖尖上头,矮人们聚集在这里。
大金抱着篮球坐在汽车的后排,一左一右端正坐着一只带着墨镜和金项链的流浪狗。
流浪狗帝国的浪子高傲地昂着他们的头颅。
锐利的眼睛,隐藏在墨镜的后面。
大金的身体微微向前倾,他有一点晕车。
布鲁诺最先下了车。
剪刀一般的楼梯边上,挂着一长串内裤。
众所周知,侏儒人是没有隐私自由的。
他们总是会有一大家子,一个侏儒家庭一生会生一窝,七八个侏儒兄弟一起成长,一起打架,最后一起拼车。
布鲁诺下了车,震撼地看着剪刀楼层的楼梯口上,挂着的一排有一排的内裤。
这里可以说是整个月牙城人口最密集的地方。
他下车之后,又优雅地为森野夏打开了车门,把她迎了下来,说道:“小姐,我们要去哪里?”
就在这时,一连串侏儒的孩子从他身边狂奔而过。
森野夏看着手里的地图,又核对了一遍另一只手上的帮派资料,说道:“我们要去第七层第六个房间,找金珠区的老大,这位……鳄鱼泡泡先生。”
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森野夏自己也尴尬地无可奈何。
但是侏儒的名字就是这样。
即便他是权力颇大的帮派首脑,也逃不过这个厄运一般的命运。
那就是他们都会有很奇怪而且有点幼稚的名字,而且一定是四个字。
侏儒的世界是难以理解的。
这时,晕车的大金,挣扎着打开了后车门,跌跌撞撞地下了车,险些再一次地呕吐出来。
他把坐在右边的阿呆推下了车,自己踉跄着挣扎着下了车,打了一个嗝,艰难地说道:“抱歉,我一直住校,很少能够坐这么远的车。”
他还没说完,就在最近的水池子边上,呕吐了起来。
森野夏平静地看着大金呕吐,对布鲁诺说道:“三城中学的校园餐,到现在还是过期的三文鱼啊。”
布鲁诺看着路边呕吐的大金,又看向森野夏:“您的未婚夫当众呕吐,这是您唯一可以想到的事情吗,小姐?”
森野夏继续低头看向手里的资料:“这是一个科学的结果,布鲁诺先生。”
终于,大金吐够了,对着水龙头漱口。
就在他漱口的时候,楼顶上忽然传来了一个大妈的声音:
“喂!小兔崽子!”
“现在的水价是三块三毛三一升,你可少给我用点水!”
月牙城的水价,一贯是贵得离谱。
所有人都齐齐抬头,看向头顶七层的环式老旧楼层的栅栏。
一个烫着卷发,叼着烟卷,穿着宽松的棉布大妈服饰的胖女人站在楼梯口。
她的个子很矮,看起来浑像是一个大号的布娃娃。
可又因她带着墨镜,看起来像是一个有点过期,且很酷的大布娃娃。
耳朵上挂着的两个巨大的黄金耳坠,在沙漠的太阳下熠熠生辉。
森野夏看着手中的资料,说道:“据说,在侏儒之中,帮派老大的妈妈要比帮派老大有更高的身份象征。”
“这位女性应该是……”
“鲨鱼尖尖,喜欢穿棉布开衫和裤腿裤,标志性特征是硕大的环状耳环——”
森野夏把手上的资料一合,十分确信地对布鲁诺说道:“是她,就是她没错。她是额鱼泡泡的母亲。作为宗族的主母,她的权力要比鳄鱼泡泡大得多,和她商谈,我们或许会有更快的结果。”
听到这些侏儒的名字,一贯优雅从容的布鲁诺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可言说的尴尬。
而最擅长阅览资料以及校对数据的森野夏,偏偏,是一个侏儒脸盲。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对正常人并无这种疏漏性质的缺陷,而这种缺陷首次,且仅仅,表现在了侏儒的身上。
那这就尴尬了。
因为即便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竟会首次跌入这个坑中。
作为整个团队唯一一个整理资料的人,她跌入了这个陷阱。
十分荣幸地,认错了人。
而这一场商谈,又因为时间紧迫,任务重大,早在臻宏远成功抵达之前,就急切地开始了。
布鲁诺搬着森野夏的轮椅,带着她徒手爬上了七层楼。
在爬楼的时候,布鲁诺艰难地说道:“小姐,我想感谢你。”
森野夏问道:“为什么感谢我?”
布鲁诺沉重地迈着步子,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五楼,说道:“我想感谢你这些年病得快要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
森野夏说道:“谢谢你的夸赞,但是我的轮椅确实要比我重了太多。”
年事已高的布鲁诺重重地将轮椅放在了五楼的台面上,怀疑自己随时有可能晕倒过去。
而大金站在一般,抱着他的篮球,问道:“她叫什么?”
森野夏重复了一便:“鲨鱼尖尖。在侏儒族,一直是母亲的权力要比父亲大。所以如果我们可以说服鲨鱼尖尖允许鳄鱼泡泡以合适的价格运行冷链货车,我们就能在短时间内获得一支强大的车队。整个帮派里一共有七十个家族成员,只要鳄鱼泡泡答应,这七十个熟练的货车司机都会为我们工作。”
布鲁诺搬着轮椅,沉重地站在一边说道:“而且侏儒是没有休假日的。他们不下班,不午休,不过节。尤其是他们总和妻子闹得不和,所以他们不喜欢回家。这是绝好的工人,你能明白吗?”
终于,一行人千辛万苦,到了七楼。
带着墨镜穿着棉布衫的女人,正坐在木头椅子上剔牙。
布鲁诺推着森野夏走了进来。
为了确保月牙城的冷链可以成功运输,森野夏下定决心,要先搞定这位帮派老大的母亲。
于是,两位女性的对话,就这么开始了。
墨镜棉布衫的女人说道:“那帮小兔崽子!多闹腾啊!他们那儿有个男人的模样?不行,不行,太闹腾了!还上路呢,不把车砸了就不错了!”
森野夏知道,这是唯一可以胜任冷链的工作群体。
二十四小时发车,无休息日,无下班钟点,而且宿舍只要一张小型床!这是多么美妙的员工啊!
除了他们脾气暴躁还搞帮派群体之外,堪称完美了!
森野夏已经决定了。
这一次的冷链运输必须要由侏儒打头阵。
她是一个倔强的女孩,这种等级的倔强女孩,连死神也不能将她左右。
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就更不能够。
面对侏儒帮派老大的母亲,森野夏笑得十分自然:“您是觉得我们开的钱不够吧?”
墨镜棉布衫大金耳坠的女性侏儒坐在小码的板凳上,微微一滞。
带着墨镜的女人隔着墨镜再一次打量着手里的付费单。
涂着艳红色口红的嘴唇微微向下瞥。
她说道:“那确实是不够。”
森野夏说道:“那日薪再加二十,您看怎么样?”
女人的态度显然有所松动,又挪了挪身体,继续说道:“我觉得那帮崽子还太矮了,不太适合开车。要不,你们找点个子高的吧?”
森野夏继续微笑着问道:“您还是觉得工资开得不够吗?”
女人说道:“够倒是够了,但是我家那帮兔崽子确实太矮。实话还是要实说么。”
森野夏继续微笑道:“那您看日薪再加十块呢?”
女人沉默了,非常慎重地推了推她的墨镜。
森野夏看她的反应,就知道,这事儿,八成稳了。
她就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一场合理的谈判以及不断抬高的价格谈不到的。
早在来这里之前,她就通过心理测试的统计数据得知,侏儒是喜欢谈价钱的。
即便是他们去买一块一毛三一斤的咸菜,他们也喜欢在一块一毛三和一块一毛二之间的议价上头下点功夫。
倒不是因为他们缺这几分钱,而是他们就是如此地热衷于议价,以至于不能停止。
坐在小一码的木头板凳上的女人,再一次推了推她的墨镜。
终于,她微微地摘下墨镜,从眼镜上端的缝隙里,看了一眼森野夏。
森野夏看到那个略带蔑视但又感到满意的眼神,就知道,这事儿,稳了。
女人说道:“也行。”
“钱么,给得也不少了,再找你要更多,就是我们不厚道了。但是我可先说好,我这帮儿子实在是无用,你让他们上了路,出了事儿你可都得自己包。”
森野夏来之前做过详细充分的调查。
侏儒一族,在鳄鱼泡泡这一脉的帮派上,做月牙城的货车运输至少做了十年。
从鳄鱼泡泡的中学勉强以零分毕业之后,到他结婚生子,这十年他和他的侏儒兄弟们,都在月牙城的公路上一边比中指一边奔波,撑起了月牙城大半的冷链运输。
霍老先生进了精神病院之后,他们这一批侏儒,这才失业,回到家里十个兄弟挤在一个房子里,继续笔中指骂人,虽然不再开车,但是生活并没有多少改变。
所以,这群侏儒,从技术上,是绝对可以信得过的。
森野夏对这一点非常确定。
就在她对这一点非常确定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她不那么确定的事情。
那就是她的后援,川一泓信誓旦旦确定的救兵,臻宏远带着鳄鱼泡泡和他的帮会兄弟上来了。
臻宏远此人,靠得一向是十足的自力更生。
这个社会鲜少提供给他什么,他倒是靠着自己的实力硬把绝路走成生路。
即便是森野夏全然忘记他的存在,甚至都没有告诉他谈判的地点,他硬是凭借着自己卓绝的调查能力,及时找到了侏儒族的定位,并且从数目庞大的帮派聚集地中,精准地找到了森野夏的所在。
非但成功找到了森野夏谈判的地点,他还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和帮派的首脑额鱼泡泡成功打成一片,称兄道弟,就连鳄鱼泡泡的七八个儿子,整个聚集地最闹腾的七个还是八个小太岁,就连鳄鱼泡泡自己都搞不清自己家里到底有几个崽,臻宏远非但可以让他们齐声声地喊他小叔叔,而且一个个还屁颠屁颠跟在他后头当小跟班。
此人的能力,卓绝就卓绝在这里。
无论命运给他何等的绝路,他总能凭借着自己卓越的力量,做出一道无米之炊,就算是饥荒围城也绝不至于令自己挨饿。
臻宏远带着他的好兄弟鳄鱼泡泡,身量只够得到他腰际,却和他亲密无比。
而那一刻,森野夏的噩梦,开始了。
臻宏远遥遥地对着森野夏微微点头。
那一瞬间,陌路人见陌路人,两个人似乎谁也不认得谁。
但是森野夏毕竟是身患绝症的人。
凭借着那种从绝路之中相互辨识的气息,她立刻就认出,面前的这个矮子中的高个年轻人,就是川一泓留给她最后的援助——臻宏远。
那个绝路之中做出无米之炊的人。
在森野夏的预期里,她一直相信,当她谈成了这笔交易之后,侏儒帮派的首脑额鱼泡泡,会带着他的大金链子小手表,顶着高傲的黑墨镜,走进房间里,恭恭敬敬地对着面前的棉布衫女人喊一句母亲。
可他没有。
他兴高采烈地带着他的新兄弟回了家,对着坐在小一号的木头椅子上的女人喊道——
“媳妇儿!”
“我交到了新朋友!”
那一瞬间,森野夏的世界,裂开了。
她从来没想到过自己一目十行的眼力,竟在这矮人一族上出了差错。
她从没想过自己可以识别高像素图片,并且可以打印式记忆的大脑,竟在矮人一族上失了灵。
这就像是你的车是世界上最卓越昂贵的跑车,跑赢过无数世界顶级的比赛。
然后有一天它过胡同儿的时候,在卖冰棍儿的和卖爆米花的中间,刹车失灵了。
那一瞬间,森野夏就是那种感觉。
是糖水冰棍儿混着爆米花的味道,那是绝望的味道。
那大约就是臻宏远的体香,是绝路的味道。
森野夏立刻转头,看向那带着金耳坠的女人。
女人从小一号的木头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鳄鱼泡泡的身边,一把揪过他旁边的一个小崽子,拎到森野夏面前来,说道:“喏,你看看吧,你觉得他们里头谁行谁不行?”
森野夏一瞬间沉默了。
她看着那个只有十一二岁的侏儒男孩,沉默得更深。
须知侏儒男孩十一二岁的时候看起来就跟寻常人家的小孩五六岁的模样差不多。
只不过他们的脚看起来要更大一点,而且心智要更加闹腾。
那一瞬间,很多未解的谜题,都能说得清楚了。
比如——
那帮小兔崽子!多闹腾啊!他们那儿有个男人的模样?不行,不行,太闹腾了!还上路呢,不把车砸了就不错了!
十二岁的侏儒青年,力气绝大,心智不齐,闹气事儿来堪称狂野一族的暴力狂。
有的时候打起架来,墙面都能给他们打穿。
再比如——
那帮崽子实在是太矮了,不太适合开车。要不,你们找点个子高的吧?
森野夏看着刚到她膝盖上面一点儿的小屁孩,一时间沉默得更深,如果板砖落入深海之中。
不是但是问题是你对你年仅十二的儿子出去开车唯一的反应仅仅是他们有点闹腾有点矮吗?
而且钱给够了还真让上?
你们当亲娘的也还真是随意得很啊!
森野夏和那个看起来五岁的十二岁男孩沉默地对视着。
时间好像凝固了。
森野夏像是一条冻在泡泡冰里的鱼。
就是它还张着嘴,可是它不明白为什么面前的水都这么硬。
就在这时,里屋走出来一个一模一样穿着棉布衫带着黑墨镜耳朵上挂着大金耳坠的女人——
唯一不同的仅仅是,她的头发,比起鳄鱼泡泡的妻子,略有几分花白。
里屋的女人没好气地敲着拐杖,大声说道:“闹什么闹!吵死了!”
森野夏商谈了足足半个小时的女人说道:
“妈,有人要出日薪一百三十块,雇咱家野子他们开车去。”
骂骂咧咧的女人立刻态度一改,把拐杖一丢,殷切地笑道:“你们快坐,快坐。”
森野夏:……
你们对未成年的孩子出去开车也太淡定了点吧!
而且他们、他们实在是也太矮了!
一瞬间,所有人,都在这发展太快的场景面前,沉默了。
就连一向主意最多最多的大金,也在这里,沉默了下去。
而这就是臻宏远的战场。
他是如此地惯于绝路,以至于森野夏沉默的一瞬间,他就知道,他的舞台到了。
他是一个绝不容易绝望的人。
因他见过的绝望实在是太多太多,因此无论何等的绝望出现在他的面前,他都会毫不动摇,甚至表现得就像这件事仅仅是家常便饭一般。
一个习惯了绝路的人,就像是一个在消毒水气味里浸泡了太久的人。
他既不会觉得这呛人的味道令人窒息,也不会觉得这个空间太过压抑令人痛苦,他只会泰然处之,因他知道他的人生有一个秘密。
那就是只要这条绝路不是青木未,他就都有一线生机。
就在这时,长久和森野夏对视的少年野子,忽然指着她的鼻子哈哈大笑了起来:
“她就是那个和傻子订婚的豌豆公主!”
他一言出,周围短暂的沉寂,忽然所有的侏儒都跟着他一起大笑了起来!
当然,除却侏儒家族的两个权力巅峰的女人,妻子和婆婆。
在金钱面前她们绝不动摇。
头发花白的墨镜棉布衫愤怒地用拐杖戳着地面,大声说道:“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都不许笑!”
说完之后,她又看向森野夏,露出满脸褶皱的笑容:“你们说日薪一百三十块,那这帮兔崽子如果全年不休,月薪就是三千九百一个月对吗?唉,你放心,我们侏儒一族言出必行,这帮小崽子要是有一天不上班,我亲自拿着拐杖过去敲碎他的脑壳骨!”
这时,布鲁诺上前一步,微微靠近了森野夏,说道:“小姐,有一件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侏儒族的帮派一言九鼎,如果答应下来的事情反悔,要被长辈把舌头扯下来的。”
“他们严于律己宽以待己,若是自己反悔尚且还好,若是有外人对他们说了不算,那这事儿就要十倍严重于自己返回。”
森野夏害怕地咽了咽口水。
她还没想和月牙城最大的帮派彻底闹翻。
可是这群小兔崽子——
她、她还能怎么办?
就在这时,臻宏远说道:“阿婆。”
他这人有个魅力。
就是他要做的事儿,他总能百曲千回做得到。
他一喊阿婆,头发花白的女人立刻立起一对眉毛,举着拐杖怒道:“叫什么叫,叫丧呢!管谁叫阿婆呢!我看你是欠打!不要以为你长得高,就可以随便说话!我这一敲能把你满口的牙都敲掉了!”
臻宏远看了一眼森野夏,假装不认得她的模样,说道:“阿姐,我就看不惯现在这群人,动不动就谈钱,多没意思。”
一听他说钱没意思,头发花白的女人愈发愤怒,举着拐杖就要来揍他,怒道:“你说谁的钱没意思!”
臻宏远说道:“我这里也有一笔生意,我包吃住,独栋楼,而且车上齐配空调电扇电视机,我也出一天一百三十块日薪,但是我待遇好啊。可我有个条件,我要雇得是咱们老大鳄鱼泡泡,我可不雇小崽子,你们若是跟我做生意,就不能跟他们做生意。”
说罢,他将双手一摊,一副惹是生非的模样:“你们选吧,是选我的包吃住独栋楼车上齐配空调电扇电视机,还是选她什么都没有只给钱。”
他这话说的巧,巧就巧在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认识的。
侏儒一族一言九鼎,答应了的事儿就必须得做到。
但是一言九鼎还是没有钱重要。
老太婆举着拐杖,墨镜后头的眼珠子转了一转。
毕竟她是这里头最老的长辈。
她若是反悔,没人能过来扯她的舌头。
森野夏觉得,自己的舌头,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