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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序章《迷途之鸟》(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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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电梯门的缝隙,一股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熏得所有人脸色骤变,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可这气味仍像狡黠的毒蛇一样,蜿蜒地钻进毛孔,滑腻地爬进肺腑,搅得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随着令人牙酸的“咔咔”声,电梯门打开了。
刹那间,众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动弹不得。
过了好一会儿,队伍里的人才像是从噩梦中惊醒,迟迟有了反应。尤其是孟重山,他双腿一软,一屁股重重地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抓住罩在脑袋上的兜帽,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放眼望去,电梯的四壁、天花板乃至地面都喷溅着血液和人体组织。血液仍是新鲜的,在幽微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艳丽妖冶的红。肉泥、骨头渣滓、头发、内脏混着衣服碎片,密密麻麻地黏在轿厢壁上,正随着电梯的降落,因惯性而慢慢向下流淌,好似一条条拼命蠕动的虫子。
这场景,怎么看都像是数具人体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经历了一场惨烈至极的爆炸。
吴望舒大脑一片空白,连头痛都吓得瞬间痊愈了。他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攥成拳头,手心里早已被冷汗浸湿,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浑然不觉。
“我……我……我受不了了……”
挣扎许久,吴望舒还是忍不住捂着嘴巴,仓皇地跑向角落,开始剧烈地呕吐起来。
他这一“yue”,仿佛是打开了某个神奇的开关,其他人也纷纷受不住,跟着他一起“yue”起来。一时间,整个走廊都回荡着连续不断的呕吐声。
转眼的工夫,在场的人中就只剩下秋夕一个。
他站在电梯前,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惨状,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吴望舒和孟春彻底清空了胃里的东西。他们吐得腿都发颤了,相互搀扶着,站在远处,虚弱地对秋夕挥挥手,默契十足地说什么都坚决不肯往电梯方向多走一步。
秋夕撇着嘴,一脸嫌弃地走上前,“你们怎么这么没用?”
孟春眼下乌青,脸色惨白如纸,两条腿绵软得像泡发的面条。她有气无力地控诉道:“你能不能有点人性啊!”
吴望舒也想说点什么,但他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这一套连招下来,他已经快要魂飞魄散了。
孟春现在只要看到红色就喉咙一紧。她像个垂死挣扎的绝症病人,眼神中透着不甘心,问道:“还有别的办法上三楼吗?”
秋夕慢悠悠地一摊手,故作无奈地回答:“必然是没有的。”
旁边的吴望舒听着,在心里崩溃地骂出一声,靠!
杨进估计只知道那几个进电梯的人死了,但没想到会是这种惨烈的死法。他思索再三,还是打了退堂鼓,借口照顾吓得不轻的芮姐和毓秀,决定不上电梯,先去其他地方再看看。
那个呆学生倒是出乎意料的有种。虽然他吓得快要尿裤子了,腿软得走一步颤三下,但面对杨进的极力劝说,他还是顶着一脑门的冷汗,坚持要跟着秋夕他们一起去三楼。
至于孟重山这家伙,方才还下跪磕头、赌咒发誓,恨不得把心脏挖出来表忠心,现在却像只受惊的鸵鸟,双手抱住脑袋,扯着嗓子没命地哭嚎着:“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
秋夕早就料到他会逃临阵脱逃,对着杨进了然一笑,说:“那麻烦你照顾一下这位仁兄,就当是给你自己积德了,省得死后下油锅,变成酥酥脆脆的炸肉。”
杨进像听不懂他的嘲讽,习惯性摩挲着手腕上的佛珠,一副菩萨心肠地满口应下:“你就放心吧,我肯定会好好关照他的。”
吴望舒又有点不合时宜地感动了,他想:嚯,原来秋夕这张嘴还没发挥出十分之一的功力,看来不是他对我一见钟情,就是吴杨给他开了什么天价但没有卵用的空头支票。
胖男人那边,卷发女人和双马尾姑娘都不上去,只有他自己。
于是,除了被鬼手抓进教室、大概率已经死翘翘的林升,玩家自动分流为两组,一组进电梯上三楼,有5人,另一组不进电梯,去寻找别的线索,也有5人。
正当几人准备进电梯时,秋夕脚下一顿,冷不丁伸手抓住吴望舒的胳膊,笑眯眯地对其他人说:“以防一会儿吓尿了,我俩要先去趟厕所放放水。”说完,便不管不顾地拽着一脸茫然的吴望舒,朝着不远处的厕所大步走去。
直到被秋夕一把推进厕所单间,吴望舒都还在发懵。
秋夕当土匪当惯了,行事向来直来直去,自然也懒得跟他解释,直接蹲下身子,“唰”一下,将他的一条裤腿给撸了上去,一直撸到大腿根儿。
“我……”艹。
靠着所剩无几的素质,吴望舒硬生生地把后半句脏话给憋了回去。
他看着自己白花花的大腿,以及秋夕微微晃动、若隐若现的粉色发旋儿,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
秋夕从兜里掏出之前的那条黑色丝带,动作麻利地将它一圈又一圈地缠在吴望舒的大腿上。确认丝带绑得结结实实后,他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眼睛半眯着,恶狠狠地盯着吴望舒,威胁道:“要是弄丢了,你就死定了。”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头顶轰然压下,吴望舒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直到秋夕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他才像是耄耋老人一样,哆哆嗦嗦地弯下腰,双手颤抖着一点点把裤腿拉回原位。再抬头,他脸红得跟猴子屁股一样,仿佛下一秒就要滴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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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可真到了要付诸行动的关键时刻,吴望舒和孟春依然吓得挪不动双脚,呆站在原地,像两台超负荷运转的破旧机器,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秋夕难得有点人性,他轻嗤一声,转过身子,像老母鸡似的张开胳膊,对着身后那两个怂货嚷道:“来,一边一个。”
吴望舒和孟春眼睛一亮,立刻扑了上去,一人挽住秋夕一条胳膊,将他牢牢夹在二人中间。秋夕往前走一步,二人便跟着走一步。
吴望舒紧紧闭着眼睛,根本不敢再看轿厢里的惨象。然而,即使闭上了眼睛,还有鼻子和耳朵在兢兢业业地工作。
当他硬着头皮踏入轿厢的刹那,脚掌猛地一沉,黏稠的液体从鞋底与地面的缝隙间被挤压出来,发出黏腻而瘆人的“吧唧”声。血腥味也比刚才更盛、更厚,如同锋利的尖刀,直直刺入他脆弱的鼻腔,呛得他几欲作呕。
“嘀。”电梯的控制面板突然发出熟悉的声响。
这是——有人在刷卡?
紧接着,电梯轻微晃动了一下,两扇门开始缓缓闭合。
这个时候,吴望舒那个动不动就宕机的脑子,竟然也莫名其妙地变得好用起来,他甚至在耳边幻想出了这些人被炸死时的惨叫声。
巨大的心理压力,一耳刮子接着一耳刮子地抽打着他脆弱的心理防线,直打得他丢盔弃甲、一败涂地。
随着防线的轰然崩塌,吴望舒仿佛一只受到极度惊吓的猫,不假思索地从秋夕的腋下钻了过去,一头扎进他的怀抱,只恨不能直接嵌进他身体里。
秋夕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如同恶魔一样凑在吴望舒耳边愤怒地低语,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小四眼儿,你再把屁股凑过来点儿,咱们俩就要在电梯里面入洞房了。”
吴望舒心想,我连脸都不要了,你还跟我谈什么保持社交距离。
于是,他杵在原地纹丝不动,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叮咚”,电梯上升至三楼。
电梯门一开,里面的人根本不敢多做停留,纷纷以最快的速度冲了出来,生怕落在最后面成了细腻的饺子馅。
跟着秋夕走了许久,吴望舒终于有胆量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模模糊糊间,见面前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这才长舒一口气,松开死死抱着秋夕胳膊的手。
整栋教学楼的时间都是错乱的,三楼也不例外,只是这里没有挂钟表,但从窗外的天色来看,当下应该是下午五点左右。
秋夕被占了便宜,耷拉着一张帅脸,浑身都散发着想要骂娘的渴望,但瞧见吴望舒那副劫后余生、满是感激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脏话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没好气儿地说:“行了,行了,赶紧走,去找图书室。”
孟春瞅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秋夕,又瞥了一眼身边的吴望舒,眼睛里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她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贴在吴望舒的嘴边,一脸八卦兮兮地说:“哦~他是你的菜?”
吴望舒随即想起了一楼厕所里的事情,面上一红,结结巴巴地反驳道:“什么、什么叫我的菜?”
孟春发出“啧啧”的感慨声,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承认这货儿确实长得挺帅的,但他性格超级恶劣,不是吗?而且,他聪明的时候,聪明得要命,蠢的时候,也蠢得令人发指……我就纳闷了,抛开脸,你究竟是看上他哪一点了?”
吴望舒苦着脸,用力地揉着太阳穴,满脸无奈地哀求道:“小春子,你放过我吧……真的,你再说下去,我就要去跳黄河了!”
孟春意犹未尽地竖起一根手指,讨价还价道:“行行行,那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就最后一个!”
吴望舒想尽快终止这个话题,于是妥协地点了点头,“说吧。”
孟春压低声音,满脸坏笑着问:“你俩刚才在厕所里是不是搞黄色了?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都快要死了,想搞也得……”吴望舒看着孟春亮晶晶的眼睛,瞬间意识到自己马上要开黄腔了,脖子奋力一抻,把“硬”字吞进肚子里,嘴上改为:“有条件才行,是吧?”
“你俩在后面嘀嘀咕咕什么呢?”
秋夕猛地刹住脚步,扭过脑袋,满是狐疑地盯着孟春和吴望舒。
孟春飞速应道:“啥都没说。”
此时,她一扫刚才的郁闷,蹦蹦跳跳地向前走,路过秋夕时还特意停下来,拍了拍他的胳膊,带着“老母亲看熊孩子”的目光,不禁感叹道:“哦吼,长本事了啊。”
秋夕微微一怔,不知道她怎么就突然发出此般感慨,刚想张嘴问个究竟,吴望舒的声音蓦然响起,“别说话,她在前面。”
在黑黢黢的走廊尽头,短发女孩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
她用两条细细的胳膊环抱住自己,低垂着眼帘,像是自言自语般,无比哀戚地说:“他们虐待我,他们谋杀我。”
说完,她徐徐地抬起头,视线一一扫过在场的所有人,眼中兀然涌出两行可怖的血泪,再次重复道:“他们虐待我,他们谋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