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谜游戏》灿与夏

6、序章《迷途之鸟》（6）

　　秋夕微微侧身，从外套兜里抽出一条黑色丝带，嘴里说着：“眼熟吗？你以为那帮傻子摸进来，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偷道具。”

　　“道具？”吴望舒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清澈的愚蠢。
　　仅仅几秒钟，他猛地反应过来，身体下意识前倾，歪过脑袋，顺势看向秋夕的后脑勺。正如他所想的那样，秋夕用来绑头发的丝带如今只剩下一条。

　　秋夕见他那个反应不像是装出来的，脸上竟也浮现出些许惊愕和同情的神色，“吴杨那个狗骗子，还真没给你上过课啊？”

　　身为受害者的吴望舒，长叹了一口气，在心里无力地吐槽：你都叫他狗骗子了，难道还指望他能干出什么人事儿来？！

　　“这两条丝带就是游戏道具。拥有丝带的两个人，只要还留着一口气，无论什么状况都可以找到对方，到对方身边去。”秋夕显摆似的轻轻晃了晃手中的丝带，然后将它重新揣回兜里。

　　“道具有名字吗？”
　　吴望舒从小就对游戏一窍不通，不管是手游、单机还是网游。不过，他凭着自己那点有限的认知，记得游戏里的角色在放大招或者用道具时，通常都得提前喊一嗓子，以此告诉敌人——我要和你拼了。

　　“这不重要。”
　　秋夕一听这话，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就像是听到了什么脏东西。

　　等秋夕一转过身去，孟春立刻跟个偷腥的猫似的，抬起胳膊偷偷撞了一下吴望舒。
　　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用手遮住嘴巴，憋着笑说：“那玩意儿叫蕾丝*诱惑。”

　　然而，没等吴望舒放肆地笑个够，兜里的手机再次连续响起提示音。

　　“叮咚。”
　　“叮咚。”
　　“叮咚。”
　　“叮咚。”

　　吴望舒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中，肩膀不由得一抖。他机械般地打开手机，在那散发着幽冷蓝光的屏幕上，游戏人数已经减少至16。
　　但是，数字仍是令人讨厌的红色。

　　三人下了楼，直奔大厅，也就是游戏玩家一开始集合的地方。
　　此时，这里的场景发生了变化。原本稍显空荡的空间里，突兀地多出了一面仪容镜和一个公告栏，而那个惨遭割喉的女人的尸体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一摊血迹。

　　吴望舒走到公告栏前站定，目光瞬间被上面贴着的两张A4纸吸引，一张是处分决定书，另一张是喜报。

　　处分决定书上写着：
　　我校高三三班学生林芬，在自习期间，无视校规校纪，因琐事与同班同学发生冲突，并无端对同学进行殴打，此行为严重违反了学校的规章制度，扰乱了正常的教学秩序，在班级和学校范围内产生了恶劣影响。根据学校学生处罚条例，学校研究决定，给予林芬同学记过处分。

　　喜报上写着：
　　我校高三三班教师李琼凭借深厚的专业素养、不懈的教育热忱和平等的教学理念，在众多优秀教师中脱颖而出，荣获“省级优秀教师”称号。

　　学生林芬？教师李琼？
　　吴望舒紧盯着这两个名字，神情带着困惑。他总觉得自己似乎看见过这两个名字，只是现在怎么想都想不起来是在哪里看见的。

　　一旁的孟春身体前倾，上半身几乎要贴到公告栏上。她认认真真地看了好几遍纸上的内容，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说：“贴得这么明显，这是生怕我们不知道这两个NPC很重要呀。”

　　秋夕双手抱在胸前，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我倒是觉得‘高三三班’挺有意思的，学生挨处分，老师拿嘉奖，这对比可太微妙了。”

　　吴望舒沉吟思考了一会儿，顺着秋夕的话接着说：“还记得六楼的教室吗？当时我留意了一下，整个楼层只有高三三班有空出来的座位，大概七八个，但桌子上都有书本，有笔袋，就像是……等待有人去补位一样。”

　　秋夕脑袋一转，隔着吴望舒去看孟春，“六楼那个男生说尤雪是几年级来着？”
　　孟春随即答道：“高三。”
　　“是高三三班吗？”
　　孟春用一只手托住另一条胳膊的肘部，又用另一手托住下巴，食指不停地轻轻敲击着脸颊，摆出一副努力回想的模样。不过，她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知道，他好像只说了尤雪是高三时候死的。”

　　秋夕一挑眉，促狭地调侃道：“要你何用！”
　　孟春恨得牙痒痒，连翻了好几个白眼，说：“过分了啊，大兄弟。”

　　吴望舒一脸狐疑地左看看、右看看。
　　从最初踏入这场诡异游戏起，他就察觉到这二人之间的氛围透着古怪，不，不应该说是古怪，而是不符合孟春口中所说的初次见面的网友关系。怎么看，他们都像是相识已久，对彼此的行事风格、脾气秉性了如指掌。

　　不过，这也跟他没有什么关系。

　　此刻，他唯一的念想就是，在游戏结束时还能愉快地喘气儿，且身上的零部件一个都不少，然后永远不再打开这部手机，从此与猜谜游戏APP死生不复相见！

　　吴望舒悄悄收回探究的视线，轻声提议道：“去看看镜子吧。”

　　三人踱步至那面宛如屏风的巨大的仪容镜前。
　　光滑平整的镜面散发着刺目的寒光，清清楚楚地映出了三个人的身影。

　　吴望舒瞥见镜面的左侧有两列用红色颜料写成的大字，即：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

　　这句话出自德国哲学家尼采的《善恶的彼岸》，几乎可以说是妇孺皆知。
　　但它出现在学校的仪容镜上，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仿佛是一个邪恶的诅咒。

　　吴望舒刚想开口说话，秋夕却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待他转头后，又将食指竖在唇边，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时，吴望舒也察觉到了周围的异样。

　　在镜子后面，有个人蜷缩成一团，正像中邪了一样，浑身不受控制地抖个不停，上牙“咔咔咔”地打着下牙，嘴里还念念有词，含糊不清地重复着什么死了、都死了。

　　吴望舒定睛一看，竟然是孟重山。
　　他不是一直跟着宋文衡那帮人混的吗？

　　“孟重山？”吴望舒压着嗓子，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话音未落，孟重山如遭雷击，他原本低垂的头瞬间抬起，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吴望舒。

　　待看清楚了他的脸，吴望舒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孟重山戴着卫衣兜帽，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可露在外面的皮肤满是新伤，青一块紫一块的，看起来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顿，整个人显得凄惨不已。

　　突然，孟重山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蹿起，一句话也不说，发疯似的径直冲向吴望舒。

　　吴望舒只觉心脏猛地一缩，被吓得连连后退，差点失声叫出来。

　　谁料，“扑通”一声，孟重山重重地跪在了他的脚边，伸出胳膊，死死抱住了他的大腿，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悲怆，近乎嘶吼地哭诉起来，“让我跟着你们吧，求你们了，我一定能帮上你们忙的……我只想活着出去啊……他们根本不拿我当人看，我快被他们折磨死了！”

　　吴望舒听得头皮一紧，身上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他弯下腰，想要将孟重山扶起来，但孟重山说什么都不肯松手，就好似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无奈之下，吴望舒只能求救似的望向一旁的秋夕和孟春。

　　秋夕自是看不上孟重山，却也没有强硬地拒绝。
　　他上前一步，微微仰头，用居高临下的目光打量着孟重山，傲慢且狠戾地警告道：“就你那点偷鸡摸狗的本事，能帮上什么忙？你愿意跟着就跟着，但千万别给我耍心眼儿，否则有你好果子吃。”

　　孟重山如获大赦，连忙松开吴望舒，转而手脚并用地爬到秋夕跟前，“咚咚”地磕了两个响头，还哑着嗓子地发下毒誓，“要是我敢不老实，我就不得好死，我就让女鬼砸碎脑袋，挖空内脏！”

　　“呵，这是演什么呢，这么热闹？”
　　一个高昂且尖锐的女声，从楼梯方向陡然传来。

　　四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高挑的卷发女子抱胸站在楼梯上，她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眼神中掺杂着淡淡的鄙夷，就像是在看一场滑稽可笑的闹剧。

　　她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胖乎乎的秃顶的中年男人，另一个是穿着Lolita服饰的双马尾姑娘。

　　“别停呀，继续，继续，我们这就走，不打扰你们。”
　　卷发女子故意拔高音调，拉长尾音，边说边夸张地耸了耸肩，仿佛在调侃着一群与她毫不相干的小丑。

　　“悄声走了就算了，还非得多嘴讨嫌，真是烦人。”
　　孟春也不甘示弱，眼睛用力往上一翻，夹枪带棒地回击道。

　　卷发女子哪肯咽下这口气，冷哼一声，刚要嘲讽回去，却被身后的男人先一步拦住了。男人没说话，只是对着她摇了摇头，她立刻闭上嘴巴，迈着高跟鞋，老老实实地跟在男人后面往一楼的走廊深处走去。

　　看来他们不是去被铁皮封死的教室，就是去找上三楼的电梯。

　　吴望舒望了一眼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又瞥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孟重山，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在心里暗自叫苦，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走吧，我们也去看看铁皮教室和电梯。”

　　秋夕走了几步，发现吴望舒还停在原地神游，回首弹了他一个脑瓜嘣儿，弹得他脑门瞬间红了一块。

　　吴望舒疼得“哎哟”叫了一声，伸手去捂。
　　看来，这人不仅嘴毒，连手劲儿也不像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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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其他楼层相比，一楼是最黑暗、最破败的。
　　头顶上的灯光如同摇曳的鬼火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任由所有人陷进恐怖的泥沼。

　　吴望舒每走一步，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阴森之气，宛如冰冷的裹尸布，一层又一层地缠绕上他的身体。黑暗中似乎蛰伏着数不清的怪物，它们正舔舐着嘴唇，贪婪地觊觎着他的血肉，随时准备冲出来将他撕成碎片。

　　孟春瑟缩着身子，伸手扯了扯吴望舒的衣角，低声求证道：“申月哥，你有没有觉得……”
　　吴望舒像是被说中了心事，脱口而出，“有，我也觉得这条走廊好像没有尽头。”

　　孟重山像个影子似的，亦步亦趋地跟在吴望舒的身后。他惊弓之鸟般佝偻着身子，哆哆嗦嗦地左右张望着，嘴里不停叨咕着，“那帮人……那帮人去哪儿了？他们不才走了一会儿吗？怎么、怎么到现在都没看见他们？”

　　秋夕停下脚步，沉思片刻，然后突然喊道：“小春子，除了那个男生，你把其他人说的关于尤雪和铁皮教室的传言，再复述一遍，想起什么说什么，不要遗漏任何信息。”

　　孟春眯起眼睛，仔细思索了一会儿，说：“二十年前，有一天放学后，当时上高三的尤雪走得晚了，一楼的教室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秋夕忽地打断她的话，“放学后。”
　　“对，就是放学后。”

　　吴望舒的眼睛陡然一亮，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因为我们没有满足时间条件，所以无法触发相关场景。”

　　秋夕斜睨他一眼，语气轻飘飘地夸奖了一句，“哦，你还挺聪明的。”

　　吴望舒只觉自己终于在混沌中寻得一丝曙光，内心那股兴奋劲儿难以压抑地显露在脸上。
　　他完全无视秋夕的敷衍，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说：“教学楼每一层都有自己的时间，NPC也严格按照时间完成任务，就像六楼的那个男生在上课铃响之前，必须要回到教室一样。如果我们想进入尤雪被害时的房间，甚至见到尤雪，就必须让这一层的时间变成放学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