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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小庭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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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少爷醒转的消息刚刚传出,厨房就第一时间备好了早餐送进来,稀粥小菜面条甜点,十几种花样放满了五六个食盒,琥珀帮着钱妈从门口往里面端食盒时,在回廊边的地上捡到了一支栀子花,她想起屋里满是古怪的中药味,灵机一动,学着阿娘的样子,把栀子花别在衣襟上,一路走来,闻到的皆是清香。
食盒不轻,拎在手上沉颠颠的,也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吃食,阵阵食物的香气飘出来,直往人鼻子里钻,几乎盖住栀子花的香气了,琥珀晚上就没吃饭,夜里又忙活了半天,此时已经饥肠辘辘,看着手里的食盒,忍不住猜想里面是何等美味的东西。
薄老爷年青时曾经去上海住过一段时间,从上海回来后,就喜欢上了洋式早点,进口的燕麦片泡牛奶,据说对身体有大补的功效,但因为特别金贵,家里只有他一个人有吃牛奶麦片的特权,琥珀觉得那东西应该就是人间最好吃的东西了,都说沈家比薄府还要有钱,这五六个食盒里会不会有牛奶麦片呢?
正走神呢,不知不觉来到摆饭的堂屋,也没注意脚下的门槛,竟被绊了个趔趄,手里的食盒“啪”的砸在地上,里面黄澄澄的蒸水蛋泼出来半碗,差一点就洒到绘着四季喜花样的地毯上。
琥珀吓坏了,想都没多想立刻跪下:“对不起,我下次不敢了。”
沈嘉木自小受正统教育,从来不餐桌之外的地方吃饭,现在虽然尚在病中,也还是让人扶着坐在餐桌边,此时垂着眼睛,颇不耐烦的用手指点点桌子:“坐。”
琥珀曾经因为打碎薄老爷的一杯牛奶而招来一顿好打,如今闯了这等大祸,本来已经闭紧了双眼等着家法处制,却听到让她坐,将信将疑的抬起头来,迟疑着睁开眼睛。
沈嘉木早看出琥珀不是什么正牌小姐,可是薄家再怎样敷衍,也不能随便送个粗使丫头来给他过病,原本打定了主意不给薄家人什么好脸色,如今看这小丫头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心里没觉得痛快,反而有点不高兴。
“怎么?一定要我请你才能上桌吃饭?”
啊?沈大少爷不但没想责罚她,而且,还要请她一起吃饭呢。或者是,他还有什么手段要戏弄自己?
琥珀眨眨眼睛,看看地上的食盒,摇摇头:“谢谢少爷,我不饿。”
也许是为了配合她的谎言,她的肚子很应景的“咕噜噜”的叫了一声。
看不出来,这小丫头还挺硬气啊,沈嘉木撇一眼跪在地上的她,不动声色地喝一口热粥,皱皱眉:“这是什么味啊,粥里是不是放了什么不该放的东西?”
琥珀刚把地上的食盒收拾起,想送出门去,听到他这样问,心中疑惑,明明房里再无别人,沈少爷这是在问谁?
她顿住脚步,迟疑着回答:“回少爷,我不知道。”
“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沈嘉木放下筷子,把那碗粥推到一边。
不是都说这沈大少爷病的快死了么?瞧这挑剔难缠样子一点也不像啊。
琥珀心中暗暗嘀咕,走上前去端起那碗粥喝一口,粥里不知放了什么,入口咸糯,鲜美异常,她放下碗,老老实实的回话:“回少爷,我也吃不出粥里放了什么,要不我去厨房问一问?”
沈嘉木瞧她样子有趣,此时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说:“你尝不出就再尝尝呗,何至于劳动厨子?”
他说的轻巧,可见并不是真心想计较这碗粥的滋味,可是若不是真心计较,为什么又偏要让人尝了又尝?
琥珀心里笑话这沈大少爷像个呆子,白白便宜她喝一口好粥,到底还是孩子,小心思全写在脸上,喜滋滋端起碗来喝一口、再喝一口,直喝到见了碗底,也还是品不出粥里到底放的什么。
沈嘉木看她一脸茫然,心里觉得好笑,脸上却不露声色:“你再尝尝这盘子糕点,说说都是什么做的?”
琥珀虽然之前一直在薄家厨房帮忙,但是见过吃过的东西实在有限,哪里见过这许多样式的点心,用筷子夹起一只小圆团子送进嘴里,眼睛眯成一条线,勉强砸吧出点味道:“这个是桂花味的。”
又夹起一个浅绿色的放进嘴里:“啊,这个原来不是青团,是有馅的……”
就这样一连吃了好几块糕点,直到再也吃不下了,琥珀为难的看看沈嘉木:“大少爷,这些糕点太多了,我实在尝不完了。”
沈嘉木忍着笑,又等了一会儿才说:“好吧,让他们撤了吧。”
琥珀松一口气,刚放下筷子,听到他又说:“不过,下一顿饭你还得接着尝。”
啊!还要尝?
沈大少爷在吃的方面可真挑剔,明明样样东西都好吃,他却偏说有怪味,还要找个人来帮他试味道,好不奇怪啊。
不过,想想下一顿也能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琥珀还真有点期待呢,于是,她一脸严肃地点点头,接受了这个任务。
……
说来奇怪,外面都风传沈家大少爷病到了水米不进的地步,大家更是亲眼看到棺材连夜抬进了大少爷住的南院,门房上值夜的李小六揪着心等了一夜,到了早晨南院也还是寂静无声,连原来断断续续传来的诵经声也听不到了。
李小六心里惦记南院的情况,又找不到人打听,正着急呢,却见少爷跟班沈鸿正匆匆从后院门里转出来,赶忙上前拽住沈鸿正的袖子:“小正哥,里面什么情况啊?大少爷到底咋样了啊?”
沈鸿正脚下不停,眼睛抬也没抬:“不该打听的甭打听。”
李小六碰了钉子,悻悻站住脚:“我……这也是着急啊……”
佟彪不知什么时候从门房里走了出来,眼看着鸿正的身影匆匆消失在回廊尽头,这才轻轻叹一口气,拍拍李小六的肩膀:“小六子,回去睡吧,看这样子,今天是不会有什么事了。”
李小六愣住,挠挠头:“佟爷,你是什么意思啊?能不能说清楚啊?”
“叫你睡你就去睡!东家的事情管那么多干吗?”
佟彪虽然嘴上凶,脸上却不像是太烦恼的样子,甩手回到门房里,在自己那张大躺椅上坐下,从桌上端起小茶壶,对着壶嘴抿一口,微闭起眼睛养起神来。
他在沈家呆了几十年,算起来见过的风浪也不少,这次大少爷的病来的蹊跷,是谁做的大家心中有数,之前老太爷把南院的佣人散出去了大半,只留下的那几个人更是寸步不离的守着南院,今早鸿正却破天荒的外出办差了,他猜想着,这场暗流汹涌的大灾难,说不一定很快就会过去了。
听传那个薄家送来过病的小小姐是个极有福泽的,若是她能把大少爷的病给过走,也算是大功一件呢。
他品一口茶,眯起眼看看天边密布的红霞,微皱起眉头:“哟,瞧这天怕是会有雨,鸿正是不是没带伞啊?”
……
入夜,沈嘉木被“隆隆”的雷声惊醒,想喝一口水,却听到外间传来断断续续的低语:“不、不要……”
是那个薄家送来的小丫头。
他不想管她,调头继续睡。
雷声炸响,有闪电劈开黑夜,那孩子的声音突然尖促而急切:“老爷太太,不要卖我,不要卖掉琥珀!”
声音太大了,大到不能让人装作听不到。
沈嘉木扶着床头,费了点力气才起来,走几步,来到外间过廊上临时安放的小木床边。
小女孩裹着薄被蜷缩在床角,紧闭着双眼瑟瑟发抖。
是做噩梦了么?
沈嘉木叹一口气,在那床上坐下来,伸出手摸摸她的头。
小女孩的头发细碎柔软,出了汗,丝丝缕缕粘在脸上,小小的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又在喃喃哀告着什么。
他低下头,久久凝视着小女孩沉睡中的脸。
小眉头皱起来,像在卑微的祈求着什么,脸上充满了恐惧和哀伤。
沈嘉木心中突然涌起一种难以明状的感觉,就像是被黑色的潮水淹没,仓促间只够半口呼吸,他觉得憋闷,伸出手缓缓握住她的小肩膀,很想摇醒她,想在她那漆黑澄澈的黑眼仁里看到自己的影子,想告诉她,噩梦已经过去,或者向她保证再也不会有噩梦……
可是,他最终什么也没有做,而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小声哄她:“不卖不卖,琥珀哪也不去。”
琥珀梦到自己打碎了老爷的牛奶杯,太太叫了中间人来,要把她卖到杀猪的李屠户家做丫头,还正说着,不知怎么的李屠户就来了,身上穿着那件血呼呼的围裙,一脸狞笑的过来扯起她往外走,说要把她拉回家关起来,她吓的要命,拼命的哀求老爷太太,想再看阿娘一眼,却怎么也找不到阿娘的身影。正焦急间,李屠户却突然不见了,她站着一座漂亮的花园里,阿娘正坐在阳光下绣花,漫天飘下白色的花瓣,她仰起脸来,舔一舔,甜的,还带着栀子花的清香……
又安全,又温暖,这里像天堂。
她向那暖意凑近了些,小手伸出去,圈住他的腰。
沈鸿正差事办的顺利,回到南院时雨才刚刚停,怕少爷等的急,先来到后院,看到少爷房里的灯还亮着,这才轻轻推开门。
堂屋里临时添的那张床上,少爷坐的笔直,怀里薄家的小小姐睡的正香。
鸿正急忙上前伸出手:“少爷,我来抱。”
沈嘉木一脸倦色,却还是摇摇头:“事情怎么样了?”
鸿正看一眼沉睡中的琥珀,似乎有所迟疑。
“没事,说吧。”沈嘉木声音虽轻,却还是习惯性的轻轻拍拍她的背,似乎是怕吵醒怀里的人。
鸿正知道他的意思,放低声音:“我打听清楚了,琥珀小姐是薄老爷和薄李氏的陪嫁丫头李绣娘的孩子,比薄东昌小半岁,琥珀小姐出生后,薄李氏曾经想把李绣娘母女俩一起卖去乌镇,可能是价钱没谈拢,事情就不了了之了,这么多年,大家虽然知道琥珀是薄老爷的孩子,可是薄家却从来没承认过,这一次才算承认家里有这么一位小小姐。”
沈嘉木一直以为薄家送来的就是个普通的丫头,如今看来薄家到真是没食言,还真是送了个女儿过来,只不过是个从来没承认过的女儿罢了。
爷爷叫薄家送个女儿过来,本意是怕薄宝璐仗着娘家再生什么毒计,所以才收个人质在他这里,如今这小人质没有半点份量,还需要留她么?
沈嘉木示意鸿正离开,自己陷入沉思。
外面天空已放晴,月色如洗,星子璀璨。
他低下头,闻到栀子花的清香。